第二十一章《简明希腊史》(13)
艺术和哲学变得喜闻乐见罗马反受希腊文化的浸染
没有先天优势的罗马,何以战无不胜呢?除了他们锲而不舍的精神外,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善于学习。一个国家能打一场以少胜多的战役也许不足为奇,但能在七百多年的历史中场场战役都以少胜多就成了一个奇迹。从这方面来说,罗马是世界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例。
攻占马其顿,罗马学会了马其顿的步兵战术;与迦太基争夺海上霸权,罗马模仿迦太基建立了同样强大的舰队;将希腊世界并为一个行省后,罗马回过头来就虔诚恭敬地接受了辉煌灿烂的希腊文化。
其实,罗马在早期王政时代就处于希腊文化的包围之中了。希腊人在海外开拓了不少殖民地,这些地区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希腊文化的影响。随着希腊人大批涌入和长期定居,意大利半岛很快被希腊化,叙拉古当时是意大利最繁荣的希腊城邦,也是西西里的文化、经济中心。就是这一时期,罗马人借鉴希腊字母创造了自己的文字,并借用了希腊的神话传说。
但直到公元前3世纪,罗马征服希腊之后,才开始从各个方面领会希腊文化的独特魅力。在贸易上,罗马从希腊引进商品和生产工艺。不久,罗马文学家开始模仿希腊的创作方式进行文学写作。罗马的著名学者西塞罗对希腊文学的传入功不可没,荷马、柏拉图、色诺芬、德摩斯梯尼等人的著作都是他翻译的,他还用希腊语记录了自己当执政官的经历。
公元前2世纪,罗马出于政治需要,开始学习希腊的演说,罗马人认为这是一种在审议会和法庭所操纵的社会里非常有效的办事途径。演说的课程一般在学生时代由老师教授,于是,罗马组建了以希腊学园为范式的学校。
但演说课只能教人演说的技巧和形式,而演说必须有强大的内容支撑才能以理服人、生动有力。要想自己的演说使人信服,就得求助于广受认可的政治和道德标准,而且必须接触各种各样的命题。于是,罗马继续在希腊探寻,发现了修辞学。
作为征服者,罗马从希腊重要城邦带回许多华美的战利品,其中就包括大量精美的艺术品和经典著作。罗马面对希腊的文化成就叹为观止,羡慕不已。
随着接触不断深入,罗马贵族的生活也悄悄发生着改变。儿童从小要同时学习希腊语和拉丁语,罗马文学家的作品中明显带有希腊化的内容。接着,希腊之风又吹动了古罗马的建筑艺术。罗马很快就掌握了希腊建筑的三种风格:多利安式、爱奥尼亚式、科林斯式,他们只在其中加入了一些实用元素。希腊的神祇也走进了罗马的庙宇。
不过,罗马对学习希腊始终抱有矛盾心理。他们谦虚好学,承认希腊文化的优秀,但也为本民族的文化感到自豪,并没有扬此抑彼。这一点特别体现在价值观上——罗马人讲求功用,注重效率。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罗马对希腊的科学技术几乎全盘接受,而对其哲学却没有太多发扬。法律的继承是一个例外,罗马人在这方面超越了希腊,他们创立的《十二铜表法》被认为是现代西方法律的开篇之作。
对一种文化中价值观的吸收历来被接收者所警惕。当罗马称霸地中海时,这种警惕越发提高了。出于对希腊文化的向往,很多罗马贵族家庭聘请了希腊教师。罗马担心,对希腊自由主义的耳濡目染将破坏人们对国家的服从,威胁政权的稳定。罗马政治家大加图为此发动了一场反对“危险新思想”的运动。当时社会上骄奢淫逸的贵族大有人在,罗马人批评希腊的腐化、堕落,将这种现象归罪于向希腊人的学习。
希腊化并非一朝一夕的过程,罗马人对希腊文化的挖掘和学习一直没有中断。到了罗马时代末期,罗马人突然喜欢上古希腊的人物雕刻,于是,皇帝、贵族纷纷为自己竖立雕像,这一时期出现了大量雕刻作品。
贺拉斯说,希腊化在意大利最大的“战利品”就是罗马。罗马人相当于重新统一了亚历山大帝国,他们自身接受希腊文化的同时,也自然而然地将这宝贵的财富带到其统治的所有地区。
现在的罗马文化其实由三种主要文化汇集发展而成:一种是伊特拉利亚文化,一种是腓尼基文化,还有一种就是希腊文化。腓尼基人和希腊人都曾是地中海的霸主,是古代的文化中心;伊特拉利亚人则是罗马人的祖先。他们早在公元前9世纪就来到台伯河流域。其实伊特拉利亚也是希腊文化的受益者:他们使用希腊字母,与希腊贸易往来非常密切,大量产品与希腊神话一起走进了伊特拉利亚人的日常生活中。他们居住的房子也是希腊风格的。
犬儒学派和伊壁鸠鲁学派
雅典城邦的荣光已成为过去时,哲学不得不面对政治与伦理在希腊前所未有的割裂。进入希腊化时代以后,国家的概念、社会的变化和对世界的认知都给哲学带来了巨大影响。哲学中的政治话题被搁置一旁,因为人们知道,马其顿常驻君曾经使言论自由受到压制,振奋人心、慷慨激昂的政治演说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国家的自由只有用个人的不自由去兑换。
为了得以保全,哲学必须适应时代的形势,转换其存在方式,既要得到哲学上的宽恕,又得敷衍政治上的沦落。于是,哲学摇身一变,摘下民主、自由与真理的旗帜,缩在角落里只关心个人的冷暖喜乐。
这种伦理学发展出两种不同的道路:其一是追随赫拉克利特、苏格拉底等人的犬儒学派;其二是源自德谟克利特等人的伊壁鸠鲁学派。二者都是宗教与政治衰败时的哲学填充物。犬儒学派带着宿命论的悲观色彩,而伊壁鸠鲁学派则提倡活在当下,快乐至上。
犬儒学派的创始人是苏格拉底的学生安提斯泰尼。虽然与柏拉图同窗,但他们的理念完全不同。柏拉图喜欢谈玄和思辨,安提斯泰尼则主张哲学应该回归自然。所以,当政治风波席卷雅典时,安提斯泰尼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没有像柏拉图那样因对当局失望而忧郁出走。不过,他出身贵族,一直生活在安逸的圈子里,晚年却忽然摒弃了自己优越的生活环境。
安提斯泰尼仿佛一夜间醍醐灌顶,他告别家人,开始讲学。他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把自己对人生的感悟讲述出来,连没受过教育的人也能听懂。他认为,哲学的本质是平实朴素的,所有加以修饰的精致而形式化的哲学都会对其本身造成曲解。他远离奢华舒适,过着简朴的生活,并主张希腊应该回到原始社会,摒弃财富、政府、婚姻、宗教,没有任何习俗、道德和法律的限制,将一切束缚统统抛开。
安提斯泰尼虽然不主张印度人般的苦行生活,但他看清了奢侈享乐给心灵带来的腐蚀。当他看到雅典集市上浪荡的人,看到那些整日无所事事在赌场消磨时光的青年,看到连最朴实无华的斯巴达人也被金钱诱惑了,他感叹道:“我宁愿疯狂也不会沉迷于享乐。”安提斯泰尼在当时腐化的社会中,无疑起到了警醒世人的作用。他所讲的回归自然、清心寡欲,一扫当时的靡靡之风,很多人支持他的观念,也纷纷效仿他的简朴作风,于是,犬儒学派形成了。
“犬儒”据说来源于安提斯泰尼用以讲学的运动场的名字——“快犬”;还有一种说法是,在安提斯泰尼的影响下,这一学派的人生活简陋,不修边幅,被其他学派的人蔑称为“狗”。而安提斯泰尼和他的追随者们才不会介意那些,反而欣然接受,这也是自嘲自娱的一种态度。
安提斯泰尼的学生狄奥根尼将其学说传承发扬开来,甚至超过了他的老师。不过,安提斯泰尼初次见到狄奥根尼时并不喜欢他,因为他的父亲是个钱商,而且狄奥根尼还因为在钱币上乱涂乱画而进过监狱。
但这个被老师认为有劣迹的学生为自己辩护起来。他说钱不过是世俗给人制定的规则,他之所以来向老师学习,就是为了摆脱这些世俗规则。世间万物本来都是空无的,却受到了不同的界定。人如同事物一样被贴上什么标签,就要成为什么,殊不知这些标签都是用来蒙蔽人眼的。安提斯泰尼听了特别欣慰,眼前这个孩子能把返璞归真的道理理解得这么透彻!于是,狄奥根尼成了安提斯泰尼的得意门生。
狄奥根尼后来继承他老师的学说,拒绝接受一切习俗,保持个人的独善其身。他一直践行着这一理念。
不过,犬儒主义在流行发展中逐渐发生了转变。早期的犬儒主义者追求善和德行,用自身的道德标准蔑视世俗的成规。后来,他们逐渐丧失了以道德为标准的原则,无所谓善恶,无所谓真假,既然都是虚空,那么一切事物无论优劣都可以接受。他们逐渐否定了人性中善良真诚的一面,从极端的理想主义转向了反理想主义,愤世嫉俗的积极也变成了玩世不恭的消极。
狄奥根尼后来像他的老师一样,奉行简单主义,甚至连基本的衣食住行也简化了。他披着褴褛的衣衫,像乞丐一样到处流浪,带着一只可以为他遮风挡雨的大木桶,困了就在木桶里睡觉,走路的时候就把木桶背在身上,颇有“以天为盖地为庐”的潇洒。当时尚未继位的亚历山大非常崇拜狄奥根尼的个性,曾经专门来到木桶前拜访,并问狄奥根尼有什么需要他效劳的。狄奥根尼正卧在木桶里面晒太阳,懒洋洋地回答说:“我只要你走远一点,你挡住我的阳光了。”
高贵的艺术逐渐走下神坛
这一时期,神庙不再占据显赫地位,私人宅邸也开始追求精美和富丽。走下神坛的艺术在设计与装潢方面获得了更宽广的思路。人们的家宅不再像希腊传统中那样只有床和简单桌椅,而是墙壁上装饰着精美的浮雕、名画,几案上陈列着雕像。一些富人家里还有私人花园。都会里新建的公园、凉亭和新挖的湖泊给市民的日常生活增添了轻松怡人的色彩,城市规划成为由建筑衍生出来的另一门艺术。
在繁荣一时的古典时代,希腊雕塑的典范是一个健壮有力、神色庄严的裸体青年。到了希腊化时代,这类风格依然用来表现帝王的英雄形象,但更多雕像呈现出多样化、世俗化的现实主义光景,会有身躯伛偻、满面皱纹的抱着孩子的老婆婆,聚精会神双手捧书的女学生,一身工匠打扮的黑人小伙子。各种艺术不再只是贵族的专利,而是走入各个民族、各个阶层,为所有百姓喜闻乐见。
虽然如今岁月已经将希腊化时期的建筑夷为平地,但从历史文献和遗留古迹来看,当时希腊建筑的传播范围已从东方的科特里亚扩展到西方的西班牙。东西之间的相互影响使艺术呈现出混合形式:厅堂的柱廊和额椽走进了亚洲,拱门、圆顶以及圆顶阁来到了西方;埃及式和波斯式的房屋柱头出现在古老的希腊城市德罗斯;严肃死板的多利安式建筑已被活泼新颖的大希腊化时代所摒弃,华丽的科林斯式大受欢迎,在这时发展到顶峰。
公元前2世纪,雅典奥林匹亚宙斯神殿的科林斯式圆柱建成了,这是雅典最伟大的工程。罗马征服希腊世界以后,又倚仗希腊的艺术家创造了很多杰出作品。但奥林匹亚神殿是个例外,它是由罗马建筑师克苏修斯设计的。李维曾描写过这座神庙,说这是他见过的唯一值得万神之神居住的地方。在叙拉古,国王希伦二世建造了很多宽敞高大的房屋,又扩建了城市剧场,至今人们还能在遗址的石头上读出他的名字。在埃及,托勒密王朝也曾用很多大厦来装点亚历山大里亚,亚历山大里亚为此曾以美丽著称。
在希腊世界,民众的热情与审美、艺术家的技艺与创新也从来没有这般集中地凸显过,他们让自己的家园焕发出从未有过的绚丽光彩。
每个文明迎来新气象的转折时,都会有一批人带着神圣而深情的怀旧之心,坚守在传统的阵地。许多雕刻家可以模仿古典时期的艺术样式,甚至偶尔重归公元前6世纪的古风,以抵抗当时的“现代化”倾向。在很多公共场合,人们以追怀的敬意树立起一些哲学家或诗人的肖像,他们已经和自己的文字一样不朽于世。荷马的半身雕像就常常出现在图书馆和学校,这或许也和《荷马史诗》的普及有关。《伊利亚特》已被搬上课堂,成为希腊世界学生的初级课本,也是当时流传最广的书籍。
但这个时代的主旋律还是实验主义和个人主义,同时伴着想象力和戏剧性。艺术的关注点从神和英雄转到农夫、工人、市场商贩,从神庙设计转到风俗画,艺术家在各种人物形象中都能找到不陈旧的主题。
如果有人说大希腊化时代的文化已经凋零,那也许只是一个结束希腊故事的借口。希腊的生命也会经历自然而然的兴衰荣枯,但希腊人天才的原动力仍然使他们的艺术与科学和哲学一样,即使在最后也能保持近乎顶峰的水平。他们成熟丰富的作品将传播到沉睡中的东方城市。古希腊文明并没有与其邦国一同消失,而是被好学生罗马人所习得,并传承到更长久的后世。
亚历山大里亚成为新文化中心
白日里,阳光透过橄榄树稀疏地洒在街道上;夜幕下,路灯闪耀着宁静柔和的光芒。商人们在这里欢快地忙于经营,人们讨价还价的声音在热闹中汇成一片。这是一个热情洋溢、活力四射的摩登都市,这里有哲学家的演说、公开的表演、刺激的游乐场、甘甜的美酒、奢华的宴会……在一定程度上,亚历山大里亚已经超越雅典,成为新的文化中心,只是依然闪耀着古希腊的文化光彩。
一条大路将整座城市分为四个区域,有居住区和公园区。城中心设有办公的行政场所、法院以及上千家店铺摊位。城外是竞技场、圆形剧场和墓地。沿着海岸线,有一长串淋浴设施和游乐场。
城中矗立着一座高约90米的多边形法洛斯灯塔,这算得上是希腊化早期的亚历山大里亚的城市坐标了。塔顶塑有众神之王宙斯的雕像,灯塔上的火光经过巨大镜子的反射可以照到很遥远的海面上,为往来的船只导航。法洛斯灯塔同罗得岛的巨型雕塑、以弗所的阿尔忒弥斯神庙一样,被列入古代世界七大奇观。这三大奇观都来自希腊化时代并非出于偶然。这一时期,几乎所有的统治者都急于展示城市的富庶,标榜文明的声望,他们争先恐后地传播希腊文化,以继承希腊为荣耀。从这些建筑的风格和规模上,就能看出这是一个充满竞争而富有传奇色彩的时代。
公元前200年左右,亚历山大城的人口几乎赶上了现代都市的规模。除了最上层生活奢侈的马其顿人和希腊人,还有埃及人、犹太人、波斯人、叙利亚人等,总人数约四五十万。
托勒密王朝致力于将亚历山大里亚建成希腊世界的中心,国王像亚历山大一样热爱文化艺术,于是鼓励很多学者、诗人、剧作家、哲学家等来到埃及。埃及当时拥有雄厚的财力,足以补贴每一位访问学者,让他们安心治学,并建有新型的文化机构以促进艺术和科学事业的发展。
他们的文化基地是著名的“缪斯园”,因奉献给九位缪斯女神而命名,英语中的“博物馆”(museum)一词就是由它的意义演变而来。和雅典的学园一样,人们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就可以来这里学习。对于有名望的学者,政府会全权负责他们在缪斯园的衣食住行。托勒密一世借鉴亚里士多德的治学方法,也为缪斯园建了一座图书馆,收藏所有希腊文书籍。据说,这里最多时藏有70万卷纸草纸书。
图书馆的丰富馆藏被后世传为佳话,很多古代经典都是在这里被后人习得或发现的。国王托勒密二世下令将犹太人的《圣经》翻译为希腊文,希腊三大悲剧家的作品的官方抄本则是托勒密三世偷出来的。每一位来埃及访问的学者都要出示其个人收藏,一旦发现馆藏没有的书籍,就用几本廉价抄本为代价将其没收。我们且不论这种方式是否合理,至少这座图书馆的确为各个领域的学者们提供了空前丰富的学术研究资源。诗人卡利马科斯曾为图书馆创建了一个120册的庞大目录,这便成了希腊文学史的雏形。如果没有埃及的图书馆,古代的很多经典我们都将无缘一赏了。
这一时期,希腊世界出现了一大批著名人物,如欧几里得、阿基米德、阿里斯塔克等,他们在数学、物理学、天文学上各有卓越的贡献。文化的繁荣还体现在民众文化的普及上,希腊化时代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