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杨大壮
这个人留下了数起打着“正义”幌子的犯罪案件和没完没了的网络讨论之后,仿佛突然就人间蒸发了。
谁都没想到,最后第一个向专案组提供线索的,会是邻区江口分局的法医。
接到电话的石百乐像风一样闯进队长唐达的办公室,上气不接下气地:“头儿,江口分局那边,昨天,发现了一个,一个无名尸体――”
走廊里路过的崔磊闻声赶来,从门口探出个头,急着问道:“江口的怎么联系咱们了?又跟杜文海有关?”
石百乐好不容易理顺了胸口那股气,说道:“经过DNA比对,身份已经确认,死的是杜文海。”
……
杜文海并不是他本来的名字,他知道自己姓杨,却不清楚大名是啥,只记得父母喊自己“大壮”――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这个小名算是个美好的愿望:他从小就体弱多病,每当有父母的朋友第一次见着他,发出的感叹全都是“这孩子也太瘦了”;再加上他从小就挑食,不爱吃饭,整天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为了盼着他身体健康起来,父母便拿这样一个小名唤他了。
年幼时生活的地方好像是叫青山岛,名义上说是个“岛”,但其实只有三面环水。当地土生土长的居民都生活在青山村中,以打渔为生。在他出生之前的那几年,渔村背靠的青山山区里探明了不少的金矿储量,当地政府便开始建设开采了。杨大壮的父母就是在那个时候从外地来到这里工作的,算是青山金矿的第一批职工。
来到青山金矿的时候,是杨金福和刘欣结婚的第二年。到金矿报道的这一年,刘欣就检查出怀孕了。新的工作、新的环境、新的生命,给这个新组建的家庭带来了满满的期望,那段时间里,杨金福和刘欣觉得对待生活中的每一件事都很有干劲,就像这些积累都在为今后的小家庭添砖加瓦。
青山金矿的发展也很迅猛,很快就扩大了规模,第一批职工的待遇也随之提升了上去。
本地渔村的居民其实有很多都是一直赋闲在家的,往往都是一家里只有一个人登船出海打渔,剩下的在家务农、织网、摆摊,好歹也算是补贴家用。这新开的金矿一招人,立刻就有很多人涌上去,毕竟除了专业的下井工人之外,还有各种职位都要用人。与干零工挣钱相比,这种稳定的正式工作肯定更受人欢迎。
为了方便运输,金矿将渔村外围的沙土路面好好整修了一番,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这可让一辈子都没走出过村子的本地渔民们开了眼。在宽敞的马路对面,金矿建设起了职工家属区,一栋栋楼房拔地而起,与渔村的大院平房对比鲜明。在那个年代,四层高的楼房,就已经是很稀罕的玩意儿了。
……
这些新鲜又漂亮的发展成果给整个青山镇都带来了不错的收益。金矿越来越多的职工,让渔村的水产品、农民们弄到的山货都有了不错的销路;接二连三的拨款让青山镇的基础设施都跟着突飞猛进了一波,建起了幼儿园,青山小学的旁边也跟着拓展出了青山初中;本地渔民用了多年的小诊所,也摇身一变成了正规卫生的医院。
杨大壮就是在这个医院里出生的。
但是,毕竟是新建的医院,医护人员并不充裕,偶尔有紧急情况、或是来看病的人稍微多一点,就会出现秩序上的混乱。不巧的是,这种事情被杨大壮给碰上了。他出生的时候,医院出现了意外情况,引发了非常大的纠纷――他的父母,杨金福和刘欣,正是纠纷中心的当事人。
为了平息这件事,青山金矿的领导和工会主席都出面了,帮忙协调,最后由医院拿出了一笔赔偿、并且处分了相关人员,才算是作了个交代。小家庭添了新生命,原本应该是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却因此蒙上了阴霾,刘欣甚至受到了不小的精神刺激。
出了那件事之后,刘欣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对劲了,时不时就会坐着发呆、自言自语,好在她并没有做出过什么过激的行为。金矿将她的工作调整成了工会的闲职,工资虽低了点,好在力所能及。
杨金福的父母远在外省,年岁大了、安土重迁,只有刘欣的父母跟着一起搬到了青山金矿,她的父亲刘昌云甚至还凭借丰富的机械经验在矿山的一个车间中担任要职。靠着杨金福和刘昌云的收入,一家人的物质生活得到了不错的保证,杨大壮则是靠外婆带在身边,一点点长大。
身边没什么人会去提及那件意外事故,怕刺激到刘欣,当然,就算提了,杨大壮也听不懂――说不定真有人提过,但那时他太小了,还不记事,根本没进过脑子。
关于青山镇的一切,基本都是当他从杨大壮变成杜文海之后,才慢慢了解到的,但这时候的青山镇已经与以前大有不同了。
他能回想起来的往往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他不记得父母的长相和名字,却记得家里人的口音和其他小伙伴不同。
……
这是必然的,因为杨家一家人都是从外地来的。不止是他家,金矿上的首批职工都是带着天南海北的口音,在家属区里面,孩子们都说着稍微受父母影响的各不相同的普通话,与一条马路之隔的青山渔村全然不同。
这就导致连幼儿园里的小孩子们都分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本地的和外来的。
金矿的外来育龄职工并不多,像杨大壮这样的孩子在幼儿园就成了少数。
也许在很多人的印象中,本地人歧视外地人的事情只会发生在大城市的少数人群中,但像青山镇这样的小地方,其实也一样。
也许是因为外来职工是带着技术来的,他们的岗位待遇不错,引起了部分本地人的不平衡;也许是一条马路之隔的四层小楼房,让部分人有些眼红;也可能没什么具体的原因,只是多数人对少数人的排斥……
在那个年代的小地方,人们忙着工作、养家,没有什么心思去思考歧视、尊重之类的话题,不会意识到某些言行会对他人造成不好的影响。
于是,许多本地的孩子,学着自己的父母,去模仿外来小孩的普通话,然后肆无忌惮地发出笑声。
他们可能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要笑,只说过甚至只听过本地方言的他们,觉得不一样的声调都有些滑稽。在那个刚刚正规起来的青山小学里,连语文老师都不会说普通话,还能要求其他孩子什么呢?
做父母的那一辈当然听过普通话,最起码看过新闻联播、听过收音机,但他们觉得这种腔调应该只存在于遥远的地方,身边人要是这么说话,就是“拿腔拿调”的做作。
说普通话是做作,每天早上骑着自行车“上班”而不是出海打渔也是做作,就连金矿组织职工进行歌咏比赛,也被认为是做作,要是有土生土长的本地职工被选去参赛了,也会成为左邻右舍争相模仿取乐的对象。
……
杨大壮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出生、成长,因为口音的问题而被嘲笑着。幼儿园中与他同岁同班的孩子里,只有四个是金矿职工的子女,而偏偏除他之外的三个都是小姑娘。
虽然四五岁的小孩子对性别还没啥清晰的概念,但小姑娘之间总是容易玩到一块儿去的,那些过家家、翻花绳儿的游戏,杨大壮也实在提不起兴趣来,他只能尽量去和本地小孩儿往一起凑。
可除了针对口音上的讥笑之外,他的小身子骨也玩不来男孩子之间的游戏,尚未跑上几步就又咳又喘,一不小心摔上一跤更是不得了――除了他自己鼻青脸肿之外,神志有些不清醒的刘欣,在这种时候会气得跑到跟他一起玩的孩子家门口,大着嗓门去指责那家人家不看好孩子,害得自己儿子摔跤。
长此以往,他的小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小伙伴们都不爱跟自己玩?
只有在一些不需要体力的活动中,杨大壮才能勉强参与一下。不过即便在这样的活动中,他能获得的快乐也并不算多――一来,可能是平时的玩伴太少,他玩游戏的经验比不上其他人,不论是弹玻璃球,还是当地流行的一种叫扇方宝、打片技的游戏,他的水平都非常差劲;二来,他也没啥心眼,像零食中的集换卡片,他跟别人去换的时候总是吃暗亏。
可对于杨大壮来说,这已经是他难得的与其他人一起玩的机会了,还能再奢求什么呢?幸运的是,那时他大大咧咧的性格,让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玩耍中吃亏了,甚至对于他人的取笑也是转头就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