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玩假的
不过,留在他脑海中的为数不多的童年记忆里,最后一次也是最清晰的关于青山镇的记忆,就是与弹玻璃球有关。如果那天他没有带着自己唯一的一颗玻璃球出门,也许他会在青山读完小学、初中,然后走进更高的学府或者学上一门吃饭的手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与武州扯上关系,今后这几十年的生活轨迹都会不一样。
……
幼儿园的暑假时间很长,夏天的温度也给了杨大壮难得的可以少生点儿病的机会,但毕竟只有外婆一个人在家带他,能一起玩的小伙伴又少,父亲杨金福便给他买了不少玩具。
积木、电动企鹅滑梯、回力车,总之那个年代在乡镇里能买到的玩具,杨金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还是挺爽快的,不想亏待儿子。
不过,在所有的玩具中,杨大壮最喜欢的是一盒跳棋――这么小的小孩子,其实根本玩不懂跳棋,连规则都不知道,家里人也没空陪他玩――他喜欢这个,是因为这跳棋的棋子是玻璃球。不同的玩家方用不同颜色的玻璃球来代表,一盒六角跳棋就让他有了六种颜色共几十颗玻璃球。
杨大壮经常在兜里揣上几颗玻璃球跑出去玩。整个青山金矿的家属区虽然不小,但家长们之间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也不会有什么外人进来,所以即便是四五岁的小孩子,家长也放心让他们自己出来玩。就算是到了吃饭的点儿还没回来,也无非就是往跟自家孩子关系好的小朋友家里打个电话,总能找到人。
但有一点,家长们一般都不允许自家孩子到马路对面的青山村里去玩,哪怕是到幼儿园同班的小伙伴家里也不行。
一来村子里鱼龙混杂,除了老实本分的本地居民之外,还有来采购海鲜、山货的外地人,更有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地痞流氓;二来,说着普通话、有着相对高一点文化水平的金矿职工,被本地人排挤、嘲讽久了之后,也生出一种“大部分村民素质很低”的印象,不想让自家孩子与马路对面的扯上关系。
更何况,对于幼儿园的小孩子来说,这一条每天来往着大型运输车辆的公路,也太宽、太危险了些。
杨大壮很听话,他从来不过独自过马路,但这就使得家属区里没有同班的小伙伴陪他玩。女孩子的游戏他实在是融入不进去,为此,他经常一个人蹲在楼下,一边在沙子上画画一边哭。
但这个夏天不同了,他有了这么多玻璃球,可以拿着去找稍微大一点的哥哥们,加入到他们的游戏中去。
……
当地小孩子们玩玻璃球的规则是这样的:在稍微有点硬的沙土地上挖个小坑,然后大家站在差不多五米开外的位置,往坑里扔球;然后按照离坑从近到远的顺序开始弹,谁把球弹进坑了,球就被“激活”了,可以转过头来攻击其他人的球;进不了坑,就得在别人的攻击中继续瞄着坑努力,如此一轮接一轮;如果被别人的球撞到了,就输了,被淘汰。
游戏规则很简单,在此基础上,小孩子们还区分开了“玩假的”和“玩真的”两种类型。
玩假的,就只记输赢,就像你得几分、他得几分,最后得分高的人可以吹吹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玩真的,那么打中别人的玻璃球,就可以将那颗球收归己有,而被打中的那个人就要肉疼了。
不知道是谁最开始提出了这样的玩法,就好像赌博一样,输了的人拼命想把被别人拿走的球赢回来,然后在游戏中红了眼,最终往往会以某个人的口袋空空而告终――再极端一点,可能是谁先输光谁先走,最后所有人的球都进了个别一两个人的口袋。
但与赌博不一样的是,那玩意儿靠运气,而玩玻璃球靠技术。玩得多的人,就算做不到指哪打哪、也能蒙个八九不离十;而玩得少的,可能别人在这一局中已经干掉好几个了,他的球还没进过坑。
杨大壮既没有天赋、平时也没人陪他玩,他自己也不像那些机灵的小朋友会偷偷在家练,而且其他人的年龄往往比他大上一两岁,所以他毫无疑问是技术最差的那一个,没有之一。
每当有他出现的时候,其他人就知道,赢球的机会又来了。有个叫张坤的大班孩子,技术实在不怎么样,经常输给其他人,但就连他都会时不时动脑筋、把杨大壮约出来,赢上几颗球再走。
那一盒跳棋,就随着杨大壮一趟又一趟地出去玩,越来越少――但他似乎也没有为此感到苦恼,相比之下,没人一起玩才更加难受。
……
今天,杨大壮本来没打算出门的,但外婆家里停电了,看不了动画片,他只好百无聊赖地到楼下去晃一晃。反正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吃午饭了,也去不了太远的地方。
外婆家楼下有个花坛,杨大壮蹲在那儿,用随手拾来的木棍在泥土上瞎画着。突然,远处有人喊他。
他抬头一看,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在远处正冲他挥手,是张坤。
这算是少有的会主动来找他玩的人,杨大壮开心地扔下木棍,一步一颠地迎了过去。
“要一块儿去玩吗?”张坤问道。
“玩什么?”杨大壮兴致勃勃地。
“弹玻璃球啊!”张坤晃了晃手里的小布袋子,这是每个男孩子的家长都会做的,专门用来装玻璃球,走起来叮当作响。
“我没带……”杨大壮迟疑着摸了摸口袋,不由得一愣。
他本以为自己是空手出来的,没想到口袋里竟然有一颗玻璃球,大概是之前随手揣进来或者掉进去的。
张坤看见他摸出一颗来,立刻兴冲冲地拽着他往刚才来的方向走:“走走走!”
“可是……”
杨大壮扭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外婆正在家做饭,过一会儿就该到点吃饭了;但难得有人主动找自己、甚至还带着自己一起找别人去玩,他又舍不得这个机会。
最后,在张坤的怂恿下,他揣着那唯一的一颗玻璃球,跟着张坤走远了――稍微玩一会儿,等大家都回家吃饭的时候,就回来,反正外婆对自己很好,不会责骂的。
“对了,”杨大壮突然想到一点,虽然被张坤拉着往前走,还是忙不迭问道,“都有谁一起玩啊?”
“刘凯、宋晓飞,还有好几个人呢,你去了就知道了,又不是不认识。”
“你们玩真的还是玩假的呀?”杨大壮问道。
“当然玩假的了。”张坤随口说着。
“那就玩一会儿吧,我就带了一个玻璃球。”杨大壮放心下来――不然万一玩真的,大老远跑过去,一不小心输了,又玩不成了,岂不是太扫兴。
……
张坤口中一起玩的这些男孩子,都是幼儿园大班或者学前班的,年龄比杨大壮都大,平时他们是不爱带比自己小的人玩的。但既然被张坤领过来了,也就顺水推舟地同意了杨大壮加入。
但就像往常一样,杨大壮输得“体无完肤”,别说赢上一局了,就连一个别人的球都没打到过。
难得他的球能在被打中之前进坑几次,这些大孩子们就使心眼。他个子又瘦又小,手劲儿当然也小,别人把自己的球远远弹开,他就只能弹自己的球在后面追。
但他又弹不到别人那么远,不可能直接撞到对方,等到球的滚动停下,往往正好在别人的“射程”之内,然后成为对方的猎物。
为首的刘凯拿了一张纸,在上面记着每个人得了几分,杨大壮一直是负分。中班的他不明白负分的概念,只能跟着傻乐。
反正是玩假的,扣分就扣分,不疼也不痒,杨大壮拿着那一颗球玩得不亦乐乎。
直到有人的家长来喊吃饭了,大家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来,拍拍身上蹭的尘土。
杨大壮冲着大哥哥们挥挥手,说了声“再见”――这是最基本的礼貌,是他父亲教育他的。
没想到,刘凯却喊住了他:“还没拿球呢!”
“拿球?什么球?”杨大壮愣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