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三幕
用来供人搬运出从森林劈砍下的薪柴、走进去采收野生蜂蜜的道路只延续到森林的一半。马车无法由此再更加深入,只能把水和粮食更换到马背上改以步行前进。
一走在树荫遮蔽头顶的山道中,就觉得自己的存在异常渺小。就算在这里大声呐喊,回应的也只是完美的沉默。穿过苔癣布满身躯,从几百年前就维持这模样的巨木根部时,更不得不深深感受到人的肉体是多么脆弱虚幻。
正因如此,人才会建造墙壁围起城市,藉此深信自己能够掌握一切。
将自己封闭在工坊中,尝试揭开这世界秘密的炼金术师或许才最适合他。
库斯勒并不认为这种生活有什么不好,但令他困扰的是怕会因此遗忘世界有多么广阔。
当森林毫无预警为他们敞开时,他心中升起这个想法。
「这……又是个……」
他可以理解密探为何不由自主的惊叹。这感觉就像前一刻走在仿佛钻进妖精怀里的密径,下一刻却突然从城市的正中心冒出来一样。如果他们是迷了路突然来到此地的话,肯定会以为这是精灵带给他们的一场梦境。
不过,从惊讶中醒转之后,现实的光景就立即映入眼帘。
站在地势略高的小丘陵上,环顾四下看到的净是被砍倒的树木。而且因为砍伐的目的不是开垦,所以大部分的树墩就这么被遗弃在原处,开拓的痕迹活生生地残留在眼前。那模样就像为了侮辱敌国的公主,而用大剪刀将她的头发胡乱剪去后的头顶,飞鸟从空中俯瞰时,大地恐怕就像长着皮肤病一样吧。
玻璃工匠在这片土地建造了四座简陋的大屋子,还看到田畦菜园。在在都显示他们可不是这一两天才来到这里,而是早已在此稳稳落脚定居准备将森林啃食殆尽。
那巨大的胃口正是位于广场正中央,足足有三座,正燃烧着红红火焰的熔炉。
另外,炉子的旁边就放着简直跟成人一样高的巨大玻璃片,五颜六色的玻璃立在木制台座上排成一长排。光看这部分,倒也不免让人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在制作妖精羽衣的奇幻景象,但无论如何,这实在是个异状。
「难怪城里的人会动怒啊。」
就算是远离人烟的森林,其所有权也势必掌握在某人的手中。而且,在搬运的考量下,城市居民能够利用的森林就更是局限在一小部分。能够劈砍木柴、收集蜂蜜、采撷草药、追捕野兽的场所其实意外地稀少。
在这个前提下还搞出这种名堂,野兽自然不敢靠近,蜜蜂不愿筑巢,树木只会不断减少。
几乎是个灾难。
「这也算是一种龙吧。」
库斯勒不自觉喃喃道。
「喂!来人是谁啊?」
这时有人出声呼唤他们。
原本就没打算藏匿的两人从兽径走向空旷无遮蔽的广大工作区,站在树墩之间。虽然也有其他工匠抬头,但没人停下手边工作。或把圆木劈成木柴、或搬运砂石、或鼓动风箱,只要还活着,心脏还继续跳动,他们就会默然地把被赋予的工作一一完成。
从没有突然拿起武器这点来看,玻璃工匠或许并不像预想的那样排外。
「你们迷路了吗?城市在相反方向唷!」
可能时常遇到这种事吧。
库斯勒出声回答:
「城里的人托我送信过来!」
他从怀里拿出那封信将它高高挥舞。这下不仅出声呼唤他们的工匠,就连其他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
彼此对看之后,望着库斯勒说:
「知道了!我叫头目过来!」
看来至少他们领悟到这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消息。那人马上跑进靠近熔炉的屋子,接着像熊一样的胡须大汉慢吞吞走了出来。
「你是谁!我没见过这张脸啊!」
库斯勒耸耸肩后回答:
「我是个旅人!来这里是受到药材商小姐的托付!」
很久没有这样大声喊叫了,还挺累人。
库斯勒开始觉得不耐烦,于是直接把话说穿。
「她说城里的人就要攻过来啦!」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可以察觉到模样像头目的男人身体一僵。其他工匠之间也跟着引起一阵哗噪。
这时头目才似乎总算放弃继续怀疑库斯勒是不是城里派来的探子。
他和身旁的人交换了两三句话后,就领着一名工匠往库斯勒的立足处走来。
「你刚刚提到荷莲娜小姐啊!」
明明是普通音量也能听得清楚的距离,活像只熊的头目依然放声大吼,可能已经成习惯了吧。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啦,反正是个蓬松金发,像只小狗的女孩。」
「唔!」
头目发出浓浊的喉音,在库斯勒他们面前停下脚步。
然后他毫不掩饰地仔细端详库斯勒和密探,皱起脸来。
「这边这位是个商人?」
他对着密探像猪一样地哼了一声,再转向库斯勒。
「你这家伙模样倒很可疑啊?」
这个批评太过直截了当,让人气都气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