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坠落 - 我不是赵飞燕 - 石门之客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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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坠落

第111章坠落

当我坠落的时候,我看见周遭的世界成了一个旋转的万花筒。那里,熟悉的面孔也因为旋转而变得陌生。

那是一张小小的脸,两侧的脸颊因为泡在水里时间长了的关系,有些鼓胀得发白,甚至发皱,两腮挂着泪。惊恐和永不停歇的哭泣拉长了他的脸,原本或许是圆圆的,鼓鼓的,这时候看过去,却是长长的,清瘦的,双眼闭着,可是从上下眼睑闭合的缝里,像泉眼一般,源源不断地滚出泪来。

这张脸很快埋进了一个丰盈的胸脯里。渐渐地,尖利的、暴怒的哭声变成了含混的呜咽,渐渐的,这含混不清的呜咽又变成了饥渴难耐的吞咽,渐渐的,这吞咽声也消失不见了。

胸脯里盛着的小脸,虽然泪痕未干,但重新变回了圆鼓鼓的模样,脸颊恢复了一丝血色,双眼依旧闭着,但已经没有泪水从那眼睑的缝隙里滚落,已成了真正的睡眼。

这张睡脸上,落下来了一只雪白丰润的手。

顺着那只手望过去,是一张惊魂未定的惨白的脸,同样有些鼓胀,这鼓胀却应当不是因为水中浸泡的关系,而是由于营养之丰盛。

泪痕尚未从那里拭去。脂粉被这泪冲刷出了一道又一道细细的沟壑,失去了其作为脂粉的本意,而给这张脸平白增加了年岁。

但这张脸的主人好像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头上的步摇与金钗玉簪,却都在告诉我,这本是一个注意妆容与修饰的体面女子。可此时,这些华丽的金玉钗环正在随着她身体的抖动而轻颤,步摇金色的花枝颤颤地勾住了她额前的发丝。

这抖动或许是因为方才伏在那个湿淋淋的身体上太久,而被凉风吹得发颤,或许是因为刚刚受了极大的惊吓而心有余悸。

又或者,抖动的并不是她,而是我眼前的世界。这个世界光影变换,光怪陆离,将她笔直挺立如柳树主干的身姿折叠了起来。看起来,像是从直立变成了拜倒的模样。

“陛下,能不能许妾一同去往长乐宫,看顾兕儿?”

好像有沉沉的呼吸声落在我的耳边,稍许,这呼吸变作了一个音:“准。”

“妾谢过陛下。”这句致谢的话却没有到此为止。紧接着,“赵婕妤救兕儿的恩德,妾铭记于心,此生不忘。”这个声音落在她拜倒的草地上,又随着绿草的摇曳,乘风落入我的耳中,和软,温柔,纤细,熟悉却又陌生。

熟悉的,是声线,以及含着哽咽声的尾音。陌生的,是语调,以及语气中的恳切,没有任何讥诮之音。

我想要开口,去回应这个声音,可是我的声音一离开我的喉咙,便也好像卷入了这个旋转的漏斗与漩涡里,被撕扯成了碎片和柳絮的模样。

“姝儿,你怎么了?何处不适?”

这句话将我引向了另一张紧张焦急的脸,因为焦急害怕而失去了血色,因为紧张不安而眉头紧蹙,成了峰峦如聚的模样。他的眼睫毛长而密,湿漉漉的,此时正向下垂着,盖住了一半的眼睛,这样看过去,这双眼睛像是蒙着一层氤氲的雾气。

看着看着,这个不断旋转着的世界很快又将这张脸倒了过来,从与我平行的方向,转到了天上,让我看清楚了这双原被睫毛和水雾所盖着的眸子,那里朦朦胧胧地映着一张女子死灰般的面孔,这面孔也是湿的,仿佛沾了这雾,或是挂了泪。

“姝儿,姝儿——太医令,快——快——”

这个声音也是熟悉而又陌生,熟悉的,是嗓音,清朗而温和,唤我名字的时候,好像有着无限深情。陌生的,是声调与说话的内容,这声调伴随着沉重而又急促的呼吸,紧张而慌乱,而话一出口,好像也落入了漩涡,不再完整,变得破碎。

接着,另外一张忧心忡忡的脸出现在眼前这个万花筒里。

旋转的天地似乎把河平元年闻道乡的黄土地叠加到了这张脸上。

黄土地干裂的纹路,成了他的脸上深深的皱纹,从唇角一直延伸到眼角,又从眼角延伸到双鬓。他的眉头像是黄土地上长年累月风化的土堆,永远皱在一起,凹凸不平,让他看上去一直是苦苦思索和心事重重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眼睑上打了好几个褶子使他的眼皮变得很沉,或许是因为迎着天上和跌入湖里双重的阳光,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只从那眼皮底下露出一丝精光,显示出他与真正的黄土地的区别来。

“陛下,依老臣行医五十余年,任太医署之首亦三十年,以及家族世代为医之见,婕妤神思涣散,脸色苍白,不能应人,当是落水受惊之故,湿气入体,寒气侵内,外感风邪,阴虚阳亏——”

这个声音不像前两个声音那样熟悉,但也似曾相识,不算全然陌生。

似曾相识的,是这个说话的语调,絮絮叨叨,慢条斯理,优哉游哉,好像要显示出老者的沉稳,或是疲倦。但与记忆中不同,有些陌生的场景是,这个苍老缓慢而听起来似乎成竹在胸的说话声很快被一个厉声打断。

“你快说,现在该如何?!”

“回陛下,婕妤表征有异,脉象复杂,老臣一时半刻不敢轻易断言。当务之急是为婕妤换下湿衣,驱走寒意,让婕妤静卧,好好歇息,老臣与太医署众人方可细细诊断。”

我想回应他方才所提出的推断,或是为他的推论提出一些补充或者建议,我被划破的手腕应当还在不断往下滴血,我的精神与神思正随着这一滴一滴往外渗的血而慢慢抽离我的身体。也许是我身上所盖的一层宽大的外袍遮住了我流血的手腕,或是血沾在湿衣上,与水融成了一片,而没有往下滴落,抑或是这位早过了不惑之年的老人眼皮太沉了,没有舍得张开看一看,总之,没有人看到我的伤处,也没有人发出失血过多的疑虑。

我张了张口,声音却比风更快地吹散了。

而我眼前的天与地旋转得更加剧烈,天与地,山与水,光与影,都在一个巨大的漩涡里,成了惊涛骇浪。

它们还在不断颠簸、起伏。我好像升起到了半空之中,好像飞起来,或者是有人抱着我,正在飞速地向前奔跑着,速度越来越快。我在这个漩涡里浮浮沉沉,风夹杂着由浪花化作的点滴细雨,在我的耳边掠过,落成了沉重的叹息。

迎面而来的巨浪很快将我整个儿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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