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奇女子
第207章奇女子
桃花岛中,周芷若听这姓郭的女子口口致歉,心中虽对其直呼灭绝师太俗名不忿,却也不好再斤斤计较,庄严道:“我恩师早已圆寂,郭姑娘言语之中,留她老人家几分敬重才是。”
那姓郭女子闻言却是凛然,面上变了变,语气颇有吃惊,道:“你说小……”话方脱口,见到周芷若皱起来的眉间,顿了一顿,改口道:“令师父算来,今载也未过半百,竟是早早圆寂了么?那——她是如何……”
她一面说话,一面以一手勾指拈算,像是在算灭绝师太的年岁,小虹在一旁看着,见其纤纤玉指,态如拈花,不禁暗想:观这郭姑娘之形容,分明在花信之年,大抵人又活泼,倒似比我家姑娘还小上一些,可怎么说起话来这般‘高高在上’、‘老气横秋’?
周芷若听她提及先师之逝,已无心再有小虹这样闲情,旧事重忆,片片辛苦,长长叹一口气,道:“我师父一生桀骜,是死于不屈蒙元、不惠明教的气骨之下。”
姓郭的女子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道:“你师父的天资很是不错,便就是人死心眼了一些。当年我见她时,她的脾性已很是古怪,我便晓得她这个人,将来若是遇上江湖之祸,多也只会害于她自身那股子顽劲之下,果不其然。”
周芷若和小虹闻言都不由吃惊,周芷若更是问道:“郭姑娘曾见过家师?”
姓郭的女子微微一笑,道:“那是很久之前的时候啦。我许久未出桃花岛去,不想中原武林已然天翻地覆——蒙古人、明教……江湖上的纷扰从不停息,也难说谁好谁坏。唉,看来你师父圆寂之前,还不忘将遗命交代,她定然传了你掌门之位,把屠龙刀和倚天剑的重担压在你身上啦,不过你还如此年轻,可怜见儿,命却比你师父苦得多了……”
周芷若不等她喋喋不休道尽,即大吃一惊道:“刀剑之事,乃我……”她本是脱口而出‘我派’,却想起自己大逆不道,早非峨嵋弟子,愧于自呈,又道:“乃是峨嵋派掌门代代相传之秘,姑娘却从何得知!”
姓郭的女子却镇定自若,笑道:“刀剑中的秘密所以是个秘密,只因从来没人将其找到过,如今九阴真经你也取了,那便算不得什么秘密啦!”言下之意似乎是说,九阴真经于英雄大会上问世,武林中已然传遍。
周芷若心中却疑,想:她说自己足不出岛多年,连我先师圆寂之事也是不知,又如何听闻这刀剑之秘?难道她像杨姑娘一般,在武林中另有眼线?可她适才又说这岛上连个端茶送水的奴仆也无,却是古怪。
正思量间,又听这郭姑娘轻声一笑,说道:“上一次你来桃花岛,我却是给唬了好一跳,只因太久没个活人走得进来啦,便将这岛上的五行之术改为骤然相反,待看一看是什么不速之客。后来听到你自报家门,我又是惊讶又是欢喜——嘿,峨嵋派的弟子果然不差!可惜那天我身体不适,实在见不得人,只好将奇门阵法依着峨嵋派四象掌的法门排布,让你自个儿走出岛去,却不想你今日又来了。”
小虹听到此处,暗道:听她口气,好似对峨嵋派颇为看重,又知晓我古墓派的功夫,却不知究竟是何来历。待回终南山时,此事还需向姑娘细细说起。
周芷若此时心中大起疑窦,道:“郭姑娘通晓的武学路数真广,这峨嵋派四象掌的奥妙居然也信手拈来,敢问姑娘师承?”
那女子一双眼滴溜流转,笑道:“哈,峨嵋派的武功我岂会不知?”话锋一转,道:“如此说来,你便是峨嵋派第四代掌门人了,嗯,小……灭绝师太性子虽怪,眼光倒是不差。你想跟我讨要九阴真经的总旨,是也不是?”
周芷若听她一语带过,似乎不愿被打听出身来历,也不好再相逼问,又听到九阴总旨的消息,一颗心登时悬起,站起身来,垂袖一揖,道:“在下求总旨为保性命,如若姑娘肯割爱相予,周芷若感激不尽!”
那女子悠悠地饮了一口茶,道:“其实你不必求我。但凡是峨嵋派掌门人,总旨我当然肯给,只是——你的铁指环何在?”话将顺毕,一双明眸似电,投在周芷若双手之上。
周芷若心中暗自叫苦,想她自选了赵敏远走天涯,早无颜再损峨嵋派半分武林颜面,掌门自呈已是旧事,但听这郭姑娘言下之意,似乎只愿将总旨交由峨嵋派的掌门,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还是小虹在旁接口道:“郭姑娘有所不知,早在少室山屠狮大会上,周姑娘已向天下英雄分说言明,不再做峨嵋弟子,那掌门之位,也早传于大弟子静玄师太,铁指环自然不在周姑娘手上。”
姓郭的女子又是吃了一惊,叫道:“呸呸!峨嵋派的掌门之位,岂是你自个儿说不做便不做的?”语声居然气恼起来。周芷若大惑不解,又听她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唉,其实如此随性而活,又怎是不好?哈哈,姓周的丫头,你行事倒带几分邪性,那也不错!”
她又气又笑,令周芷若二人皆摸不着头脑,那郭姑娘笑得够了,回过神来,又朝周芷若上下打量,嘴角微微勾起,道:“周丫头,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为了你那心上人,把老祖宗传下来的基业也不要了?”
周芷若面上一变,难得耳根泛了红,嘴唇动了动,并不搭话,其实心中暗想:这姓郭的女子只凭我与她的几番相遇言语,便能猜知我是为了心上之人抛却掌门之位,说得分毫不差,如此聪明伶俐,不得不叫人佩服。
小虹此时看周芷若略显羞态,想到在少室山头,其与赵敏恩爱的种种光景来,不觉又替自家姑娘不忿,说道:“可不是,天下人都知道周掌门是个要美人不要命的主儿,将武林门派得罪个遍,那也在所不惜,旁人饶有一身本领,也是插不上半点手的。”
姓郭的女子咦的一声,奇道:“要美人?当着天下英雄,只要美人……”她打量着周芷若,兀自喃喃,面上居然笑意更浓,更还抚掌叫道:“姓周的丫头,你年纪轻轻,就这般肆意妄为,可真是妙哉!”
周芷若心想自己这番经历当真也奇,天下间恐怕没有多少人能听之淡然,不将自己看作个异世大逆,但观这郭姑娘的神色,竟还不嫌反赞,只觉其脾性也是大为古怪,当下哪受得住她这疯言疯语的调笑,眉上微微一皱,咳了一声,道:“郭姑娘,若在下并非峨嵋掌门,姑娘便不肯借总旨一用么?”
姓郭的女子见她难耐取笑,更觉好玩,有心激她一激,道:“那是自然。总旨在我家放着,我偏只拿给峨嵋派的掌门人,你眼下都不是啦,我当然不能给你。嘿,此处机关重重,你就算联合黑衣小丫头来强抢,那也不易。或许——你可以回去请你师姊来,她不是峨嵋派的现任掌门么?不过呀,你这么样子的人,只怕不会再回师门去讨恩惠……”说到这里,忽然拍一拍掌,道:“你啊,是走投无路啦!”
周芷若听她说完这几句话,直是心中寸寸死灰,一张脸白了又白,说不出话来。一旁的小虹忍不住道:“郭姑娘……”姓郭的女子却打断道:“别!你可不许来跟我讨恩情!”神色颇为严肃,一时间小虹也不好再说。
半晌,周芷若才抿了抿嘴唇,道:“好……即是如此,在下擅闯贵岛,多有叨扰,承蒙郭姑娘款待,若九阴总旨只给峨嵋派的掌门,那也是我命该如此,不好再留,咱们就此别过。”一句话说到最后,也是心酸。
只因她想到无法医治自身,终难与赵敏长相厮守,不免郁郁,但九阴总旨、峨嵋掌门等事,到底乃因果循环——她为了赵敏不做峨嵋掌门,却又因不是峨嵋掌门,拿不到九阴总旨,兴许无命与赵敏相守,总是业障如此,那也怨无可怨。周芷若心中凄然,就要告辞。
那姓郭的女子却叫道:“你可别走!”笑吟吟地站了起来,负手道:“唉,你性子带邪,功夫底子也不差,我听到你不做峨嵋掌门的消息,颇有些惋惜。周丫头,你喜欢和女子相好,也不是犯了什么欺师灭祖的大事,为何非得走此一步不可?”
周芷若停住脚步,长叹一声,道:“此间由来太多,一言难尽。”
姓郭的女子一双眼灵动有神,朝她打量过去,道:“我生来也不拘于世俗礼法之见,你且与我说说,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说不定你讲得我高兴,我便破例把总旨借你看上一看。”
周芷若心中一动,被她这番话勾得又不好走了,又想这郭姑娘隐居于此,性子豁逸,也不像信口开河之人,说不准她听得开心欢喜,当真肯将总旨交出,便道:“既然郭姑娘想听,在下也不防一说。其实没有什么惊天动地,说到底,是为了一个蒙古女子。”
那姓郭的女子听了这几句话,面上神色霎时怔住,眼中光彩变得又变,忽明忽暗的,片刻之后,她面上笑靥盈盈,一双眸子玲珑有采,道:“为了一个蒙古女子……周丫头,你是个汉人,这总没假罢?”
周芷若擡眸凝视过去,昂然道:“郭姑娘也觉得,自古蒙汉不当立么?”
姓郭的女子却啐道:“呸!那都是什么俗气的成见,我会是那样迂腐之人么?哼,我跟你说,我出生第一天,便逢蒙古人大举来犯,后来……却也是得一个蒙古国师舍命相救,我唤他作师父。”她站了起身,面上容色收敛,渐渐变得平静,眸中幽幽荡荡,像是想起了数年前的诸多往事,怔了好一阵,才缓缓道:“如今宋室沦亡已近百年,蒙古人的天下只怕也快到头了,沧海桑田,世上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周芷若听她说了这番话,仿佛也随着经历过一场她的奇遇蹉跎,心头莫名怅惘,道:“世上如姑娘这般洒脱之人,当也寥寥无几。”那郭姑娘微微一笑,道:“如你这般痴顽的,倒也不多。为了一个蒙古女子,就放着好好的峨嵋掌门不做,连师门也不待了?我真想晓得,你却是如何欺师灭祖的?”
周芷若见她居然并没瞧异了自己,反倒一如平常热切,心中也暗暗对这女子的脾性佩服,又怕她再语出惊人来取笑,道:“我那些事不抵郭姑娘的中听,跟你说了,徒惹笑话。”
那郭姑娘道:“谁笑话你了?”说着走下近来,拉着她的手,亲亲热热的挨在她身旁,扯着周芷若坐下,道:“我多久没遇到人说这样有趣的故事,闷也闷死了,你就当作说旁人的事,往后有机会,我也说一件我的事给你听。”
周芷若坐回椅上,见那郭姑娘也扯了把椅子,挤到自己身边坐了,连声促道:“快说快说,你与那蒙古女子究竟是怎么识得的?”
小虹与周芷若面面相觑,对这郭姑娘的脾性直是摸不通透,周芷若又见她眼光殷切,于是将自己幼时怎样孤苦伶仃,怎样在峨嵋学艺,受师父之厉、同门之欺,大了怎样再遇见赵敏,怎样仇深恚极,怎样日久情生,怎样历尽艰辛方得结成爱侣,又是怎样受命数作弄,闹得如今一别三年,只怕再无会期等情,择要说了。
小虹二人默默听着,对此间二人用情之深大有所感,饶是小虹私心站在黄衫女子一边,也不禁暗自对周芷若佩服。那郭姑娘更是想得呆了,半晌做声不得,心中一时悲,一时喜,也不知念起了什么旧事,默了好半晌,终于说了一句:“一个人心中哀伤,眼色中自然有凄苦之意,我头一回瞧见你的时候,便看出来了。”
周芷若幽幽道:“人都道无牵无挂,快乐逍遥的好,可我到底还是无法抛下这些。”那郭姑娘道:“我料想那姓赵的丫头不止人美,心地也好,才累得你这般钟情。”
“我只盼望三年之后能再见她,便是要我身受千刀万剐之苦,也是心甘情愿。”周芷若说到极处,心中很是难受,不由得怔怔的流下两行清泪。那姓郭的女子握着她手,柔声道:“唉!你早如此说,我便也不激你了。”
周芷若道:“此话怎讲?”
那郭姑娘笑了一笑,道:“我说呀,你的故事说得动听,我很是喜欢。九阴总旨放在我家,我爱给谁用,便给谁用。”
作者有话说:
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