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夜雨声
第146章夜雨声
周芷若又耐心往少林寺送了一两日货品,确是将和尚们巡守轮换的时辰摸了个透。到得第九日晚间,她睡到夜里起身,取出准备好的一套平民男装换上,打算夜探少林寺。
赵敏并未有跟她同去之意,只道:“易三娘人也精明,你内力较我为高,夜静之中进出,倒不打草惊蛇。”周芷若并未多心,说:“嗯,我也正这般想。况且你在寺外,若有万一,也可接应于我。”
她轻功往少林寺去,自后门潜入,听得半里外隐有呼喝之声,便即展开轻功,循声赶去。
听声音来自寺左的树林之中,周芷若纵身跃上一株大树,查明树后草中无人隐伏,这才从此树跃至彼树,逐渐移近。这时林中兵刃相交,已有数人斗在一起。周芷若隐身树后,但见刀光纵横,剑影闪动,几个人正分成两边相斗。
借着淡白月光瞧去,见其中那两个使剑的是青海三剑,在旁相攻的是三个僧人,各使戒刀,只听噗一声,青海三剑中的邵鹤中刀倒地,假三才阵便破,马法通也被砍毙命。邵鹤重伤却还未死,一名僧人低声喝道:“留活口!”三把戒刀便递上,将他团团围住,却不再攻。
这僧人厉声质问道:“青海玉真观和少林派无怨无仇,何故夤夜来犯?”邵鹤惨然道:“我师兄弟二人败阵,只怨自己学艺不精,更有什么好问?”那僧人冷笑道:“你不便开口,我便知尔等并非为谢逊而来,却是为了想得屠龙刀,是不是?”
邵鹤不答,刷的一剑刺出,想借机寻处缺口逃走,那僧人急忙闪避,旁边二僧双刀齐下,邵鹤终逃不过身首异处的下场。三名僧人提起青海三剑的尸身,快步向寺中走去。
周芷若瞧过这场生死,不禁暗道:少林寺中果真高手如云。正想跟去,却听右前方长草之中有人轻轻呼吸,她心头一凛,连呼好险:原来此间尚有埋伏!若非她如今武功修为提升,内力已至不浅,只怕觉察不出这等危险,眼下已同那邵鹤一般了。
她当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过了一阵,才见前后左右的长草中,竟有六名埋伏的僧人长身而起,或持禅杖,或挺刀剑,回入寺中。
周芷若待那六僧走远,便才舒了口气,又想:少林寺防范厉害,我得更多加小心。她悄悄从树后出来,纵身上了屋顶,往下看去,见两条人影自南而北,在路中轻飘飘掠过,正是寺中的巡查僧人。
待二僧过去,周芷若才向前纵了数丈,又有二僧巡查而过,此来彼去,严密无比,她料知若再前往,定被发觉,只得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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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已至亥时三刻,赵敏身上仍是穿着一身粗布衣,农家打扮,但负手而立之间,亦不失凛凛气度,只不过连日来在易三娘家中,她有意作出俏皮娇乖之态,不肯露出破绽罢了。
眼见天边斗转星移,夜风一阵急紧,明月已至中天,月旁却有一团黄晕。一人的声音在赵敏身后响起,说道:“进去罢,只怕今晚要下大雨。”
赵敏回过头去,见这人银冠束发,铠甲未褪,腰间悬着长刀,刀鞘之上嵌有五粒红宝石,朦朦月光之下,被映得亮闪闪的,正是王保保。
“哥哥,你怎的出来了?”赵敏顺着他高大的身躯向后看了看营帐,悄声道:“爹爹……”
王保保道:“父王适才醒来了,听说你在账外,命我唤你进去呢。”
赵敏连忙走向大帐,一旁的守卫替她掀开账帘,王保保却没跟着,由赵敏独个人走了进去。其时天边黑云已重重叠叠,不知何时竟遮满了半个天空。
赵敏钻身进账,但听外头似有轻雷隐隐,再看帐里,床边帷帐是放下的,除了床头,灯烛皆是熄灭,隔着帐帘,隐见得一人在榻上,正翻身朝里而卧。她走到床边,烛火越亮,原来台上有四五枝红烛已点得明晃晃地,赵敏掀起帷帐,见榻上之人已翻身坐了起来,忙替其掩上绸被,说道:“夜里风凉,爹爹,你老人家今日身子怎样?”
汝阳王居中坐着,见到了她,面目上露出慈爱之态,道:“你父王老是老了,身子却还没垮,不过是从前打仗落下的旧疾罢了,我又不是那弱不禁风的大姑娘,犯得你这样着紧,都夜里偷偷出门,连来看我几次了?”
赵敏握住他宽大的手,禁不住一阵心酸,道:“是女儿不孝。我听哥哥说,父王那日回营帐里还好端端的,就是胸中苦闷,第二日这肺腑里就犯起嗽症来,想也是叫我给气的。”
汝阳王拍了拍她的掌背,叹然不语。赵敏心里更是难过,紧紧攥住他的手,不舍得放开。汝阳王听着外头雷声沉闷,却是越打越频,说道:“不早了,我让你哥哥送你回去,迟了恐怕会碰上大雨。”
赵敏道:“我才和您见面,话也说不上几句,爹爹就急着撵我不成?”
汝阳王笑了笑,道:“是爹不好,今夜贪睡了一阵,害你白白等了半晌,倒误了咱俩儿说话的时辰。”
烛火明亮,烧得赵敏窒滞郁闷,一颗心似乎给外头厚厚的星云裹缠住了,难以脱出。她忍不住扑在父亲怀中,颤声道:“那我往后再早些来,咱们多说会儿子话。我心中挂念父兄,爹爹身子大好前,我每日都来看您,好吗?”
汝阳王看着她一身的粗布衣,好生心疼,道:“父王无碍,你一个人在外头,要安心才是。”
二人父女情深,兀自说话,听得帐子外头的半空中忽然打了一个霹雳,跟着雨点猛撒下来,打得账上劈哩叭啦直响。
但赵敏还是陪着汝阳王,不曾离开,过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别过父亲,掀开账帘,见到外头雨点竟似黄豆般大,一旁候着的小厮早备好雨伞,连忙替她撑好。
王保保也撑着一把伞,一直站在账外等候,见她出来,说道:“这次和父王没说上多少话罢?他老人家今个儿白日里亲自处理了军国要事,想是疲乏,夜里便睡得早,但心中总挂念于你,亥时已过,又自个儿醒了来。”
赵敏揉了揉眼睛,但觉跟前朦朦地一片,问道:“哥哥,你曾跟我说这次在鲁皖,朝廷和明教的人打仗尝了败绩,你们才退兵至此。其实那是……是因父王突发旧疾,乱了军心,才叫常遇春的人马占了上风去,是么?”
王保保叹了口气,点头道:“那日父王忽然坠马,前军无帅,常遇春的人才能突出重围,反败为胜。这些事原本爹爹不让我说,但你既已猜到,那总也瞒你不过。”
赵敏好生惭愧,垂下头去,低声道:“是我让爹爹和大哥难过了。”
王保保道:“妹妹,此番赵一伤找回了你,我并未以强迫你留下,那原也是父王之意。他一心要你欢喜安乐,但你跟那姓周的一走了之,父王心里其实还是盼着你能归家,他老人家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其中辛苦,你该当知晓。如今你人既已在此,索性便不要走了。”
赵敏却是摇头,道:“我必须得走。哥哥,我如何能弃下周姐姐一个人?”
王保保眉头一皱,听得她说周芷若,心中就不禁一股子恼火上来,沉声道:“那个乱党余孽究竟有什么好?此番我军是退了,但为何偏偏向河南退——那还不是为了寻你?若非因姓周的和你在一处,常遇春生怕咱们害了他主公,明教的兵马又怎会穷追不舍,害得父王身在病中,还要操劳战事?哼,依我说,但凡碰上姓周的,咱们家中便无好事!”
这雨下得如斯大,四下里漆黑一团,也渐渐冷了起来,赵敏听着王保保之语,想到汝阳王病中强撑的神情,想到父兄之疼爱,一颗心也在跟着这天候一分一分的变冷。
两人默然半晌,才听得赵敏的声音凝在风雨之中,轻飘飘地,好似无足幽魂——
“我敏敏特穆尔,既决心跟随周姐姐一生一世,那是无论如何也变不得的。但这父女兄妹的恩情难断……此番父王宿疾复作、大军败绩,家中种种为难处境,皆是因我之过,若令父兄再受危困,岂非不孝不义,我于心何安?”
她说着,忍不住全身发抖,不知是不是冷意涌上,接着天空中闪电雷轰,接续而至,每个焦雷似乎都打在头顶一般,映得赵敏一张苍白的脸忽明忽暗,雷雨声中,但听得她吐出一口长气,说:“也罢,哥哥,请你派人取笔墨来。”
这一晚雷声大作,大雨滂沱。
周芷若在少林寺中得见,不由大喜,暗道:果真是天助我也!但见那雨越下越大,四下里一片漆黑,她闪身走向前殿,听得殿前有石子落地的声响,走近向房檐上一看,忽然嘴上被人一捂,随即肩头穴道一麻,整个人便不能动弹。她惊惶将眸睁圆,从后揽住她的人却将她转过身,擡手在自己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观那人模样,竟是张无忌。
周芷若不由惊呼出声:“张公子?”张无忌打量了她好一阵,亦是惊奇,问道:“芷若?你做什么弄得如此狼狈?方才我还心道,这多半也是个同我一样潜进少林寺的江湖中人,正想引来擒住问一番话,若非听你语声唤我,哪里会想得到是你。”
周芷若整理下身上的平民男装,说:“我乔装入内,自然是为了探听谢大侠的所在。”她答得理所当然,续道:“这几日少林寺来来往往,莫晓得栽了多少武林高手的性命进去,不都是闻了屠狮大会的风声,想来占得先机的么。”
张无忌道:“是了,这几日我藏身少林也有所见,想如今营救义父,却是极难的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不由看向周芷若,问:“芷若,你寻我义父,也是为了……为了……”言及于此,那武林至尊云云,却再都说不出。
周芷若微微一笑,倒也大方承认道:“我只不过想替峨嵋争一个名头,也知你牵心谢大侠的安危,这下张公子是想动问我,会否和那些江湖中人一样,对你义父不利是不是?”
张无忌给她说中心思,面上一讪,道:“我本不该如此疑你,想往日咱们在荒岛之上,多少也患难过些日子,倘若濠州一事不毁,义父他早也是你……”
周芷若打断他话:“张教主,濠州之事,我该与你分说明白,总归是咱们两不相欠,你实在无需总旧事重提。”
张无忌叹了口气,道:“说起来,当日在濠州,你抛下喜堂随赵姑娘去了,江湖上都说,是因峨嵋派……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周芷若心中一震,轻声道:“自然是为了此生不渝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