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李桠的假期
第9章李桠的假期1
“人造卫星被火箭和其他运载工具发射到预定轨道,就可以绕地球和其他行星运转,从理论上来说会一直在轨道上运行,不会坠落……”
李桠看得津津有味。
她今年十七岁,多想,不像以前愣着笑着一年就过去了。
这是七月中旬,夏天还未到最严酷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被烤得没了力气,躲在家里看从图书馆借来的百科书。
“李桠出来玩儿。上次给你说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去吗?”
同班好友赵舒舒给她发来短信。赵舒舒是一个忘性大的女生,她好些次嘴上念叨今天回去要带练习册,不带课本和辅导书,在校门口老是发现自己还是带错。李桠建议她每次都记下来,记在手机或者备忘录上。可赵舒舒会忘记是记在本子上还是手机上,是绿本子还是牛皮便签,是手机记事本上还是闹铃提醒里,赵舒舒索性每天背着那个大包回家。里面有她可能需要的一切,书本,错题集,发卡,杂志,润肤露,防晒霜,透明胶。
李桠有些恼火,为什么赵舒舒偏偏记得这件事,简直是没道理。
李桠和赵舒舒同样今年高三毕业,高考成绩还未公布,都处于一种惴惴不安的状态中。
不少人有估分的本事,学校里甚至在培养学生的这种习惯。去年,学校常年年级前三的一个学生就自信地提前放松。没想到成绩下来后比他预估足足低了五十分,五十分是什么概念,有了这五十分他就是学校骄傲,没有这五十分他就变成了笑话。后来学校里的人都知道,他拒绝领取通知书,坚持是分数有误,查来查去,得到的回复是“对不起,没有问题”。
然后他就不读书了,独自北上去找工作,前途未卜。
李桠之前不懂,不就是考试吗?考不上再复读,反正他成绩那么好,失手一次还能够失手第二次?
直到自己上场她才明白。
与预想不同,考试时她一点儿也不紧张。整个城市那三四天静悄悄的,连建筑工地都早早挂灯休息,路上鸣笛的车辆都极少,来来去去都是神色坚毅的学生。这座城市对学生比任何时候都要友好,然而当时李桠根本感觉不到。那两天她不是自己,是一个即将赶赴前线的士兵,起床,穿好衣服,洗漱,出门右转,上车,赶考,一切井然有序。往常笑笑闹闹的同学们都变得无话可说。沉默、忍耐,只是将手里的文具袋抓牢,把鞋带绷紧。好像每个人都想要去抓住一点儿什么,这样能够让自己的反常得到一个着力点,避免自己摔倒。
考试结束的那一瞬间,李桠就像个大病初愈的病人,她站在太阳下十几分钟直到自己双眼发黑,那些久违的东西才重新回到了身体里。她又成了李桠,那个不怎么说话,喜欢安静的普通女孩。愉快持续到李桠乘车回到家,然后灾难接管了时间。
“考了多少?”
首先是母亲问。母亲一双眼睛就像被打过蜡一样闪闪发光,充满期待。
“不知道。”
李桠照实说。
“不,我的意思是,你估分了吧。分数大概多少,有数吗?能上二本吧,还是说重点?”
母亲急切的样子让李桠很厌恶。她看起来就像一个赌徒,正在瞪着彩票频道的双色球,希望能够凭借几个毫无逻辑的数字一跃得到一辈子的财富。李桠嘴上含糊说了声“不太记得了”就回到自己屋子里。虽然隔有一扇门,她还是听到外面焦虑的拖鞋声,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就像在磨刀。
于是她忍不住走出去说:“和平常基本一样。”
“二本啊。”
母亲脸上涌起一股难言的失落。她强颜欢笑说:“二本也好,二本也有好学校的。你先好好休息,这几天你就别出去和你同学玩儿。等到通知书再说。”
晚饭颇为丰盛,鸡鸭鱼羊都有。父亲皱眉不满:“结果都还没出来,急着庆祝干什么。浪费钱。”
李桠家并不宽裕……老实讲,她家应该属于艰难的家庭。母亲是商场导购员,一个月基本工资两千,没有社保,提成一般在三百左右。父亲在给一个朋友当保安,是个小队长。从母亲抱怨的话里,李桠判断父亲也只有两千多块。这样的家庭在城市里是很难生活的。
好在房子不用交房租,是一个远房亲戚放置在这不用的,所以李桠还算是有一个小小的家。
李桠厌烦母亲,害怕父亲。
她是真的很害怕这种闷声吃饭突然会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拍的人。父亲生气的理由有很多,单位里有人人模狗样,路上被一辆车溅起的污水弄脏了裤子,买到假烟,甚至连外面的狗叫大声了也会激怒他。他是个粗鲁的男人,在家里从来不顾虑什么,随便就能够骂出各种恶毒语言。母女俩就只能听着,等他结束。骂痛快了,他一般就开始抽闷烟,一根又一根,直到母亲忍不住说“别抽了,你的肝不好”。
这样的话只会让他抽得更猛更剧烈。
一团团烟雾从他发黄的牙齿间,从没怎么修饰过鼻毛的鼻子里喷射出来,让李桠心里莫名羞耻。
在很小的时候,李桠一直和其他小孩一样,以为自己母亲温柔体贴,父亲坚毅可靠。可随着年纪渐长,她发现双亲缺点越来越多,心里失落感不断递增。同时一种难言的恐惧常常会涌入大脑内——我以后会不会变成他们那样的人?我身体里是他们的基因,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李桠放下筷子说了声“吃饱了”,逃亡一般躲进了自己小小的屋子里。房间不大,十四平方米却足够装下一片安宁。
手机待机灯还在一闪一闪,是赵舒舒又发了短信来。
“来嘛,李桠。一定要来!”
李桠很想答应,可她做不到。
很简单的事情,赵舒舒和另外两个女生决定去消暑名地“小东海”毕业旅行。在那里可以一边吸冰橙汁一边看浪花,只要愿意,还可以和那些游客们一起玩沙滩排球。晚上去夜市,有无数好吃的海鲜烧烤、甜食等精美小吃。累了,回到宾馆里,打开空调。大家一起打个枕头仗玩桌游,然后洗澡。又是美妙的一天!多棒!
只要三千块就能够玩一周。
如果没有这句话,李桠也许会考虑。向家里要爸妈一个月的工资?她想都不敢想。
2
“李桠,你真的不来吗?”
电话那头的赵舒舒很失望。
李桠特意想了一晚,第二天终于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借口——家里要给我单独庆祝,时间没定。赵舒舒很不满:“给他们说啊,就说你和我一起去他们不会担心的。上次来你家,你爸妈对我挺好的呀,而且他们看起来也是很开明的人。”
赵舒舒上次来李桠家是给她送课本的,由于李桠生病请了两天假。来到李家,赵舒舒表现得十分乖巧,李叔叔和阿姨一直挂在嘴边,说的都是学校里同学和老师的问候。那一天,李桠是这一年头次在家里吃到爆炒虾和山珍鸡,可怜她必须忍住食欲,小口小口咀嚼,还得不时回答赵舒舒的问题。父母认为赵舒舒是一个乖女孩,赵舒舒也认为李桠家很开明,其实呢,都不对。他们双方只是装出各自最适合的样子,看得李桠很腻味。
这一顿就吃了近三百块。
李桠恨不得赵舒舒多来家里几次。可是她知道这不可能,晚上爸妈又在卧室里摁计算器,长吁短叹。不过他们有一个好,对于面子这件东西保持高度一致。但凡有客人拜访,无论大小都要好好招待。这并不是热情,而是为了脸面。为了面子,甚至可以连续吃四五天面条。有一段时间,父亲的同事时不时就过来吃顿饭,家里就得不停超支。
就剩家里人时,李桠忍不住问:“请他们吃点面条也可以的吧?”
父亲很不高兴地看了她一眼:“你还小,不懂。”
她懂。家训就是人活一张脸,树要一层皮。所以家里对于有些看不惯的人最多的评价就是,不要脸。
房子不是李桠家的,却有一百平方米,什么家具都有,不知道内情的赵舒舒自然以为李桠家境不差。李桠有苦难言,那一点儿自尊让她默认下来。这正是李家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