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这是祁丹椹第一次来锦王府。锦王府邸建筑偏京都流行的厚重华丽建筑,但游园回廊结合了江南的秀美典雅。让厚重肃穆的建筑,不至于那么沉闷。让金碧辉煌的院落,多了几许江南画意。
绕是如今冬至秋去,院落中多数草木凋零,让人感受到的却不是落木萧瑟凄凉秋意,反而更直观看到雕梁画栋的精美、游廊湖泊的雅致。
只是众人凭栏倚靠,却无心欣赏精美建筑。
易国公世子卢骁道:“钦天监与太常寺已经停止废太子移陵事件,圣上下令以国士之礼厚葬海大学士,罢朝默哀三日。这态度很明显,此事怕是就此终了。毕竟就算是圣上,也承担不起史册那寥寥几笔。”
海大学士死谏,彻底激起了世家大族与学子们的愤怒。
无论如何,历史会将此刻铭记,而嘉和帝不想承担因私情逼死大儒兼老师之过错。
如今只有听从谏言,还能落得个“忠臣死谏,明君纳之”的忠臣明君佳话。
祁丹椹行礼:“下官失言,太子殿下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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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骁的话如同涟漪般,荡在祁丹椹心头:“因公主之死,容德妃娘娘逐渐消沉,失去了圣宠。在七殿下两三岁时,她犯下了大错,被圣上幽|闭阳春宫。再后来,容妃殁了。”
没过一会儿,卢骁也脚步虚浮来到雅间醒酒。
卢骁错愕,惊讶于祁丹椹的敏锐,竟然能猜到是太子派他来当说客的。
他将一整盆鱼食倒入湖中,因鱼儿抢食激烈,噗咚咚的摔起一连串水珠,涟漪激荡的更急更大,一圈圈的荡开。
他面无任何波澜,却声声都是控诉质问:“七殿下教训的是,下官冷心冷肺,父丧母亡,孑然一身,着实体会不到殿下的心境,殿下宅心仁厚,兄友弟恭,我无亲朋父母,亦无兄弟姐妹,当然一切以我为先。”
他厉声道:“本王不同意,别说只有五分的把握,就算有十足的把握,本王也绝不可能允许有人毁坏废太子的尸骨。”
祁丹椹不胜酒力,几杯酒下肚,头脑昏沉。
他从前那般厌恶祁丹椹,原因之一就是祁丹椹心狠手辣、无所顾忌。他是个天生的政客,能够利用一切对他有利的因素。
不知是喝了醒酒汤,还是吹了风。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祁丹椹一个贫农出生、无家族扶持、无师门帮助、又树敌无数的人,能一路有惊无险走到现在。
他的声音也如同激烈涟漪般:“你想要掘坟挖墓曝尸荒野的人,救了他两次。所以七殿下才会如此动怒,他并不是故意针对你。”
赌的是帝王心。
他站起身,推开湖畔暖阁的门。
祁丹椹沉默良久,道:“下官知道了,请世子告诉太子殿下,下官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同七殿下伤和气。毕竟也是下官不敬在先……”
卢骁拿起桌子上的鱼食,投喂湖中锦鲤,道:“七殿下在行宫出生时,遭遇一场追杀。他孪生妹妹,大琅王朝唯一的公主,代替他被杀了。若非先太子营救及时,他怕是刚出生,就死了。”
有这样的心性胆魄,就算给他扔到炼狱中,他依然能脱颖而出。
卢骁是宣帆最好的朋友,少时便惊才绝艳,陪同太子一起长大。
当然,这只是一场豪赌。
祁丹椹像是听到什么笑话道:“卢世子说笑了,好酒好宴,贵人看重,青云有路。对于我这样的佃农之子而言,无异于飞上枝头,还能有何烦心?”
世家几次三番干涉他的决定,早已让他不满。
这几日天气极好,只是入夜时有些许冷,雾气缭绕的湖边亭内早已烧了铜炉,铺了地暖,进来议事的幕僚都着秋季常服,有的甚至脱了外裳、远离铜炉……
“因容妃生前宠冠后宫,树敌无数,圣上为她颁布不少政令,得罪了无数朝臣。因此无任何妃嫔愿意领养年幼的七皇子,也无任何朝臣愿意为这位年幼的皇子说句话。那些妃嫔们将怒火转嫁到稚子孩童身上,七殿下在那幽\\闭的宫门里待了三年。是先太子巡查边疆归来,说动贤妃。贤妃才冒着得罪整个后宫与前朝官员的风险,将他带回未央宫,抚养成人。”
众人只得附和道:“殿下言重了。”
如今他这么说,就代表着这是宣帆的意思。
那么就算他们将废太子的骨灰扬了,嘉和帝也不会多看一眼。
宣瑛点点头:“嗯。”
宣帆安慰他道:“祁少卿,你只是尽一个臣子的本分,何须本宫海涵。”
只有祁丹椹,穿着深色厚绒大氅,捧着个用旧的汤婆子,俨然一副过严冬的架势。
众人眼神有惊,亦有惧。
他来到湖亭雅间,独自坐在亭子栏杆处,冷风一吹,竟有几分清明。
任何君主都不会允许别人染指皇权,更何况是经过血腥宫廷洗礼,对权势天下有着绝对掌控欲的嘉和帝。
他目光穿过跳跃的火光,径直看向宣瑛道:“毕竟,有些人想当孤魂野鬼都没机会。”
宣瑛脸色阴郁,目光如烈火般,仿佛要将祁丹椹焚烧殆尽。
祁丹椹抱着汤婆子,扶着栏杆站起身,并无被上司驳斥的羞愤,也无建议未被采纳的失落。
铜炉里的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清冷嗓音没有一点温度:“殿下,海大学士用生命作为代价,激起千层浪,不过是他们付出足够多的代价。只要我们也能拿出相应的筹码,焉知圣上不会动摇?作为一个父亲,倘若自己儿子的孤坟被人捣毁,曝尸荒野、尸骨不全、野兽啃噬,圣上他会怎么想?”
祁丹椹醉眼迷离,暖阁的烛光碎成斑斑重影,理智让他机械般回答道:“不然呢?我这种人若非不折手段向上爬,何来出头之日?”
他看着朦胧雾气中碧波荡漾的湖面,以及比他那三进三出宅邸还要大上数倍的湖畔院落,静静听着宣帆及其几位幕僚的话,握着汤婆子,从始至终如同神隐般。卢骁继续道:“我当时观察你的神情,你十分懊悔、愤懑,仿佛不是在骂七殿下,而是在骂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是你自己吧,你曾因当断不断,让亲近之人受到伤害,你在七殿下`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所以你才希望七殿下能果断点,至少他还有五成的机会,让先太子入皇陵。”
宴是好宴,众人早已忘记不快,和乐融融饮酒作乐。
太子表明态度,他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余地,便妥协般道:“既然如此,不如就将先太子葬在那里吧,晨钟暮鼓,环境清幽,当个这般的孤魂野鬼也没什么不好……”
他是帝王,要权衡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