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等候
第70章等候轻鸿桥有些旧了,五孔的石桥,桥身已被岁月染上了斑驳的青影,偶尔石缝处有一两草青冒出头来,平凡低微,却又坚韧,像是平民百姓的秉性。
而春风吹又生——也像是阴暗处苟活着的人。
明都城的历史太久太久了,地面之上,是一处不夜的繁华之地,而许多人也知道,在这明都的地下,有规模不小的暗渠,那是前面数朝遗留下的工程,早已经算不清楚,只听说在暗渠的宽敞处,道路平整,也建有屋宇,往来人流不绝,也似一座城池。
而这其中,收容了许多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在光明下生活的人,他们或是单纯地因生活所迫,失了谋生的路子,不得不在此栖身,而有些则是天生有一颗不容于太平世道的贪婪心,作恶多端,许多人都是官府通缉榜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为了躲避追查,故身入暗渠,如入法外之地,嚣张地在人脚底下逍遥着。
比如老三和他的几个兄弟。
明月河横穿明都而入松月湖,轻鸿桥稳稳当当地立在明月河上,若是到了年节里,明都的男男女女提着花灯上街,最后这些花灯被放入明月河,那时候若是靠在桥栏上俯视着这条穿过帝都的大河,就仿佛看见的是头顶的星河。
如今还不到年节里,街上的热闹是属于风月场的,夜色渐深,行人归家,明都虽是不夜城,却也逐渐寂寥了。
草坡上放着把旧了的纸伞,有些破烂了。伞面上点点是透着凄厉的红色,似是干涸后的血块,泼在伞面上的一双燕子上,其中一只因为伞面破洞而没了头,看着很是不详。
老三大概有五个多月没有上到地面上来了,但年末是他们狂欢的时候,因为错过了中秋,又不敢在年节里闹事,只好在这时候出来搅一搅浑水,明年一年的生计被压在这段时间上,让他这个本应该舒舒服服在家里休息的人也不得不上来帮忙。
桥洞下的空间有些潮湿,但地方很大,他叼着一个破酒壶喝了两口,从泥里挖出闷烧出的一整只鸡,还烫手,但他很快撕下了一个鸡翅膀,吹了吹就啃了起来。
不多时,又来了一个人,一把同样破旧的红纸伞被他拿在手中,走近了,才漫不经心地把伞撑开,随意放在了地上。纸伞轻,被风一吹,两柄红伞就并排到一处,而老三缩在桥洞的影子里,从里面望过去,伞面遮掩住了一小点红尘的灯影。
来人也是他的拜把子兄弟,排第七,老小,有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在人群中钻进钻出一回,换身衣裳,就难有人发现,所以从他的手稳了,他就接了老三的班。
老七走到桥洞里面,把背后的背篓放下,掀开一点遮挡的布料,里面竟然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而看女童的穿戴,竟还不是个普通人家能够养出来的,怕是什么小官的千金。
堂堂北朝皇都,太平世道,可是似他们这样盘踞在明都地下,打着孩童注意的人却不在少数,每年被略卖的人海了去了,却是屡剿不灭。
然而在老三看来,他们这样的买卖在暗渠之中,和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做的杀人营生相比,已然还算得上是较为平和的生财路了。
富贵家的小千金能够卖上一个好价钱,看着娃娃模样也还不错,抵得上三四个普通孩童了,老七这是个大手笔,但老三摇摇头,道:“不是说近来要注意些,不要太惹眼了,保证明年生计就收手回来,你怎么去捞了个富贵家的女娃回来?”
老七解释道:“我本是盯着普通人家的,遇上这个女娃娃多看了两眼,却不想撞上她家仆从坏心,故意把她丢了,我盯着看了许久,确认无人发现,才将她带回来。”
到底是财帛动人心,这样一个女童几乎可以抵得上一个不知事的男童,又是个被人故意丢了的,所有老七才决定冒险——不过也不算罢,这娃娃也不是他趁人不备略来,不是骗来,不过是捡到了,又哪里算是冒险。
老三听了一挑眉。
小门小户平日里也有争吵,或是柴米油盐,或是无意义的几句牢骚,有时候小娘子气性大,跑出家门,或许就被他们拦下,从此再也回不去的,老四就是专盯着年轻女子,甚至今夜他也带了一个回来,也被迷晕了,就在桥洞深处那个大背篓里。
而富贵人家事儿反倒还更多,如老七所言,怕是这女娃在家中地位不高,或者干脆就是有了后娘,才会被人故意丢了,叫老七捡了个便宜。放在往年,像是这样没福气的女娃娃,他倒也捡过几个,并不算稀奇。
但老三也看出他的不在意,便又细细叮嘱了一遍:“你做事是稳的,我放心让你出去,但是近来风声有些紧,隔壁那帮人还接了个大单子,要在明都城闹出不小的动静,你不是不知道。可上面的大人物是这么好欺瞒的么?我们不趟那浑水,尽快做完这笔生意就是,你还要再谨慎些,这女娃娃情况特殊便罢了,是她命该如此,别的人却是千万不要去招惹的。”
老七点头:“我明白的。”
他倒也是明白的,近来不好做冒险事,太惹眼了。所谓大神交手,小妖遭灾,说不准就被人灭了,今夜不过是走了运,哪里有这么多的千金小姐会被人丢在路上任他捡回来,乖乖拐些寻常人家的孩童便是了。
老七摸摸肚皮,烧鸡香气在前,他又几乎在外晃荡了一个晚上,早就饿了。
老三看着笑了笑:“瞧我,年纪大了,唠叨不说,记性也不太好了,你快些坐下些些,等老四回来,咱们就回家去。”
说着拨弄了下火堆,稍稍将鸡热了热,撕下一半来递给他:“你先吃着,剩下这点留着给老四。”
孩童被他们拐来,大半是女童,不过也是先卖去家中没有孩子的人家,然后是一些富贵人家需要丫头,挑中了,他们也卖,毕竟孩童年纪尚小,忘性大,极少出事。只有手中有极品货色,或是实在寻不到买家了,他们才会考虑那等下九流的地方。
但老四略来的都是知事的年轻女子,这样的女子不是卖去偏远地方给人做媳妇,便是卖去青楼。到底有些风险的门路,所以老四很少出手,若是出手,也基本都是冲着模样好的女子去,得手了养在暗渠中一段时日,再走暗渠中另一帮人的路子送去江南。
这样来钱少些,可后续不需要他们担风险,兄弟几个虽然贪,但都是谨慎的人,也无人反对。况且即使是分了别人利润,也是一笔极大的进账。
老七啃着半只烧鸡,肚里有了油水,他倒是开心:“四哥眼光毒,向来能弄到好货色,有他出手,添上这几个小的,咱们明年都不愁了。”
老三心中也是同意的,但还是道:“他说今夜明都热闹,他再去瞧瞧有没有哪个醉了酒的小娘子能下手的,不过我还是怕有不妥,叫他快些回来,约莫也不需要太久。”
……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到了后半夜,雪没了踪迹,却有点滴细雨,像是蜘蛛的丝线那般细,飘在风中,落到人脸上,带来些许微凉的触感。
一曲《相见欢》悠然婉转,带着些许悲凉,却又不是凄哀的。唱歌的人技巧高超,将这曲子的精髓表现了出来,却不是单纯地在抒发悲意,仔细听过,便叫人想要深入,亲眼见见这是个怎样的妙人儿,而不是听罢就匆匆而过。
言玖夜脚步一顿,挑起了眉。
这娇柔的歌声来自附近不远,这片地方几乎被青楼楚馆包了下来,且不是槐韶楼那样只有清倌人的,大多是奢靡温柔乡。进了这样的地方,自然也多是要留沐的,所以这个时候还能听见有人吟唱——或许是哪个客人太难缠了——也不奇怪。
但是这声音分明是个男声,言玖夜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倌馆不是越国的风气么,明都也有?
她运气会这么“好”,回家路上也能走到小倌馆来?
虽然有些奇怪,但言玖夜还是停了下来,微微垂着头,掩去了一点唇边的浅笑。
今夜出门一趟,倒是遇上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事情。言玖夜本只是想着孙湄邀请了她,跟她出来瞧瞧也无不可,况且自己手中确实有一张槐韶楼的请帖,终究是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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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言玖夜还想,是该带着孙湄好好看一看他们男人的嘴脸,可没想到成广竟然还算不错,虽是有些风流做派,可与别人相比,他若是不算君子,便没有人敢称君子了。就连她都有些意外,不过倒是应了老话——传言不可信。
不过言玖夜见孙湄似有些死心了,虽然不知道她是如何想的,怎么就突然改了心意,但言玖夜只看结果,倒也算是有点收获,不算虎头蛇尾。
离开槐韶楼之后,言玖夜被孙湄拉着逛了好一阵,才让连皌将她送回了家,她自己是还在外面晃悠了一阵,甚至折返回槐韶楼去调戏了美人,看着时间不早了,估摸着回去躺上两个时辰,就能吃到莫氏准备的肉粥。
——可不敢回去晚了,今夜她大闹槐韶楼,肯定是瞒不住的,要是被家里知道她这么晚了还未回去,可有的唠叨。
言玖夜心情不错,并不需要“散心”,没打算在外面逗留了,不过显然她回家的方法有些不寻常,她如今正踩着人家屋上的瓦片,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声响。
从槐韶楼所在的坊市回到安平巷有些远,明都虽是不夜的,但夜深之后,也没有几个人还会在外面停留,更别说是一个姑娘家。
不过就算言玖夜还是之前那副少年的打扮,也是不太好大咧咧地走在路上的,但好在她有一身好轻功,仗着这轻功,言玖夜是踩着瓦片做了回“夜奔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