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万更
第67章万更
陆青向来不是在意皮相的讲究人,有时喝得醉了,莫说是衣着打扮他不在意,就是在地上撒泼打滚,作那等无赖模样也是常事。但从前只是见他装傻,故意为之,是想要逗人了,才有那些令人捧腹的滑稽模样。陆青再怎么醉,也不曾这般狼狈。
言玖夜哪怕不是从他只言片语之中,仅仅是看他的狼狈样,也能看出他是伤心得狠了。如果这时候还对着他冷嘲热讽的,她竟觉得自己的良心痛。
何况陆青见她来了,似是不愿她担心——他倒也知道自己那时模样难看——还抹了把脸,尽力扯出个笑来,嘴上是埋怨着她怎么来的晚了,可站起身来没稳住,一蹬腿就把她扑倒了。
摔了一记狠的,陆青折腾两下没起来,干脆就趴在她身上哭,那动静说是惊天动地都不为过。
这不光是吓着言玖夜,还把管家老伯都惊到了,他对着陆青却也没有办法,只能用眼神连连致歉。
言玖夜被吓得不轻,心想毁了一身衣衫不说,这人要是醉得厉害了,胡闹一通,她压不住了,岂不是脸面不保?
可是陆青又怎么可能会真的醉了,不过是借着酒劲哭一哭,而言玖夜也不会只想着自己,乖乖给他顺毛。
那时候她就觉得陆青虽是草堆里打滚的土狐狸,看着惬意随便——如他交朋友的风格,才不过是打个照面的人,合他眼缘,就送上一壶酒,从此就成了朋友,任你打闹,任你笑骂,无话不谈,亲如兄弟。
可有些时候他不是这样的,他也是个普通人,总不会日日都有开心事,可以没心没肺地过一辈子。但他鲜少有在别人的面前露出脆弱一面的时候,更不要说是那样一副摊开身子求你揉揉肚皮的可怜模样。
或许他再脆弱些,学书里写的那些不得志、不得爱的人,从那城头一跃而下也不是不可能,可见情之一字,让他陷得多深,害人不浅。
人说色字头上一把刀,言玖夜是知道了,若是有非同寻常的喜爱,失去时,就像是一柄利刃,直接就能剜去了人心上的一块肉,还非得叫你哭过了之后继续笑。这样的痛苦自己品来已是难熬,更不易与人说,因为说时哽咽,心痛难捱,不是寻常说过去了,就真的能够过去的。
与人说了,便是心里满满苦水咽不下去了,总要找个亲近的人哭一哭,不然就要被这些苦水淹死。
言玖夜猜陆青本来也不想细说,只想叫朋友喝酒,酒解千愁。但他还是没能忍住眼中涌上来的泪意,磕磕绊绊,断断续续,余下让言玖夜自己猜测拼凑,说了一个暗恋未果的故事。
言玖夜耐着性子听,后来想起,也许就是从那天开始,她默许了陆青自封的兄长地位,从此无论她身在九州何处,信鸽一到,她就起程去往青城,这要是让叶岏知道了也得往外冒酸水。
只是陆青常酿酒品酒,有人共饮便易醉,嘴贱不改,也常是愁眉苦脸,却再没见他流过泪。
痴于财,痴于权,痴于美人,痴于旧情,世人多成痴,她见的多了,陆青是个俗人,总跳不出这个红尘。
过去好些年了,言玖夜也不知道陆青有没有真正跳出来,但见他如今与纪薇相处,岁月静好,也就没有太过于担心。
然而朱瓷消失两年,又出现在言玖夜面前,叫她不由自主地把这件事想了起来。
作为见证了陆青唯一一次痛哭流涕模样的言玖夜,意外遇到朱瓷落魄了,心里竟不免起了一丝恶毒的心思,可等她状似不在乎一般问朱瓷,是否想要回到家乡去——她不过是突然想到,朱瓷乃是浮族遗族,也与她言玖夜沾着关系,四舍五入,还算是她对不起陆青了,便想着给陆青一个面子,不要那么恶毒地对待他曾经喜欢的姑娘。
但朱瓷回道她留下。这在她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可也因为如此,言玖夜更能明白,朱瓷不适合陆青,这个痴情儿,断了念头是好事。
言玖夜不过是有几分感概,世事弄人,而感情这事,根本不能说是谁对谁错,总不能一方说喜欢,另一方就一定要回应罢?有缘无分,强求无果,谁也怪不了谁,谁又能想到会成为如今这般境况呢?
思虑当头,连皌扯了她一把,原是差点撞了小贩的推车,她一顿,道了声抱歉,眼神落在那车上形形色色的面具上。
“小姐喜欢就买上一个罢,小人家中幼弟惦记着要糖串儿吃,正好赚了铜子儿给他买上一串。”小贩也不离开,杵在道上。不知是否是身体不好,他一直佝偻着身子,左腿好像是跛的,看起来十分辛苦。
孙湄听见动静,马上转身跑了回来,抓着言玖夜上下看了看,道:“走路你也能这样不小心,要是没有别人跟着,是不是你一个转身就被人拐走了?你是嫌与我出来无聊,没这个心思继续逛下去的话,就早些说,我们回去就是了。”
又看向那小贩,道:“你这话倒是有趣,街上这么多公子小姐,你一路叫卖,赚到的哪里只是一串糖葫芦的钱?”
小贩说了几句吉祥话,才老实道:“钱,谁会嫌多呀?”
言玖夜挑了挑眉,险些没忍住笑,还是给几人挑了面具。
连皌挑了块碎银子丢给那小贩,道:“买多点糖串儿回去给你那幼弟,吃腻了最好,省了日后一笔开销。”
那小贩接住银子连连道谢,又往前去了。
孙湄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她也不是想抓着他说嘴,还以为这人会讹上来,才表现的有些娇蛮,这会儿带上言玖夜给她的绘着莲花图样的面具,又欢欢喜喜地继续往前走了。她也常在明都的街道上行走,却很少夜里出来,才发现明都之夜别有一番味道。
言玖夜却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将手里的面具翻转了过来,那面具的系带上,竟然绑着一张纸条。
“我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只是让我近期少出门,也要卫梧亲自来送消息?”言玖夜看完,有些惊奇,“他在明都城坐镇,难道还有宵小敢闹事不成?”
连皌却一挑眉,道:“许是他们有什么动作,怕和我们起了冲突。”
江湖中人,说是四海为家不为过,他们多是散漫自由的人,可也极少进入两朝都城,而明都有卓唯坐镇,比长阳的管制要严格多了,更是少有江湖人敢来。
言玖夜是在外面与卓唯认识的,他自然也就知道言玖夜的身份,他要守卫明都安全,可不仅仅是防备着外来的人,只是言玖夜也明白他的苦衷,平时都是约束着的,极少让属下到明都来,更不要说临近年末,一年之中最热闹也是最易生乱的时候,她绝不会与卓唯起冲突。
只是能让卫梧漏夜而来,怕是要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
跛脚的小贩推着车晃进了小巷子里,片刻后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
他还穿着那身灰旧的布衣,有些乱的头发却重新束好,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小木牌挂在腰带上。整理好衣衫,他抬起头来,眼神里像是藏着刀剑,或是一片凌然的月色,不再是方才那般唯唯诺诺的样子,但他眨了眨眼,眉眼柔和下来,重又染上了市井的味道。
卫梧走出巷子,环视四周,瞧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他从怀里摸出银钱走过去,买下一串糖浆红艳浓厚的糖葫芦,拿在手里,郑重地不像是拿着吃食,而是什么金银打造的玩意儿。
他将糖葫芦仔细裹好后转身离开,走到一处小巷之中,月色也阴暗,阴影里忽然伸出来一只素静白嫩的姑娘的手来,却更像是什么枉死的幽魂,卫梧吓了一跳,晃个神的功夫糖葫芦就落在对方手里,想看清是谁都再寻不到踪迹。
巷外清冷月色下有人影匆匆离开,巷陌之中徒留她裙裳上的异香。
卫梧:“……”
不要以为夜里黑他就没看清,玖夜姑娘你耍一通这么俊的轻功就为了来抢小人的糖葫芦?你就不能自己掏钱买么?!
失策啊!卫梧懊恼着,心想他都被抢过多少个糖葫芦了,这破脑袋,怎么就不长点记性!
明都不夜,到了该入睡的时辰,街道上的人却还有许多,能这么快找到目标完成任务,回去的时候也不忘带糖串儿给自家公子解馋,这样能干的手下哪儿找去?
卫梧瘫着一张脸奔走在阴影里,手里举着新的一串糖葫芦,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拔腿狂奔。他心想,还好是没人注意,要被人看了这模样,他干脆辞了差事和街上的老汉学门手艺回来——
能省不少钱呢!
松月湖有肥硕的鱼儿,梨花开时,三两结群,探出水面,衔上一瓣花沉入水中,留下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