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陆青番外·恨晚
第188章陆青番外·恨晚
寂水自西往东奔流了千年，九州几度世事变迁，也不能改变水朝东流，似是青史一卷，展开了便不能回头，天下多少能人异士，每天都有无数的故事，或喜或悲，或是摧毁一个奇才，或是成就一段姻缘。古来两朝分立，常以寂水两分天下。如今南方为越，江南优雅温润景色如画，山川湖海总比北方来的娴静而温柔，巴山蜀域最是山河似锦，长阳向东千里之后，来我青城也能看见不输桃陵的春光。
我常常坐在城楼里等着看日出。
青城往东一览平原，初春的时候青黄驳杂，初有莺啼时那晨光也是大好，魏幽少时画过青城的日出，那幅画在长阳卖出天价后，他遗憾我这个城主不是美人是个疯子的话便也传遍了南国。他比我还疯，我本就不喜他，哪怕我与他是表兄弟，这些年来感情淡了，也很难再有什么真心实意请他来青城做客。
我疯怎么了呢？我最爱酿酒喝酒，就连皇帝都拜倒在我那酒里，破例让我少年便坐稳了世袭的城主之位。世人冷静，独我疯癫，这倒也给我留了一块清净地儿。
我从来都是不认天命的，虽然不是别人那样要与天争个高下的狂傲性子，但是对事对人，我总喜欢凭着自己的喜好来，倒也误打误撞得了几个真朋友，有个路过的小姑娘合我的眼缘，我还要认她做妹子。
或许是人逢喜事，对别人也多了一分温柔和纵容，便是魏幽千里迢迢赶到青城说要来打醒我，免得我被人灌了迷魂汤，将自己卖了还不自知时，我也没有从前那般看他不顺眼了。
说到我这个新认下的妹子——阿玖，她当真是个有趣的姑娘。要说那日也是这样一个晴好的春日早晨，我新酿了酒，正要开坛尝尝，早晨青城还未开城门，我远远见着一个姑娘等在官道上，那姑娘墨裙黑发不甚起眼，我却觉着她很顺眼，一见如故。
家里的亲戚长辈都说我不到一岁便能言语，三岁之前，我都如同小大人一般，待人做事滴水不漏，别人都说只用“神童”称呼我也不够，可是背地里也有人说闲话，觉得我是被孤魂野鬼附了身，所以生来便通晓世事和人情。
然而，我活了二十多年了，竟是对此毫无印象，原先只当这是被人误传了的玩笑话，可是后来我却觉得，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或许便是我曾有过另一辈子，误将前世的感情带了一些到今生，等我见阿玖如故，便不自觉地用长辈的姿态待人了。
阿玖喜欢闹腾，不过倒也并非全是她主动去惹事，也有别人觊觎她的家业设下陷阱，被她反击了回去，对方却要倒打一耙，不依不饶。这其中，属我的舅父最是难缠而可恶，那年竟然也连累我被阿玖叱骂了一通，险些没能将她哄回来。
我撒泼打滚装疯卖傻，最后还是搭上了我窖藏多年的美酒。我倒不是真的舍不得那些杯中物，只是我这性子便是如此，叫我伤心难过了好一阵儿。
时也命也，那日竟叫千障君白和浮海一夜遇上了，我虽看安少白不顺眼，可是心里竟然有些感谢他在那时候出现，叫阿玖没有闲心揪着我的错处不放——那时我当真是以为，阿玖见了安少白，便会忘记我这桩糊涂事——真是罪过，罪过。
然而后来我听闻他们两个相识相知相熟之后，竟然系上了那道红线，倒是叫我有些糊涂，不明白两个初见时就针锋相对的人，到底是怎么互相看对了眼，总不会是单纯的因为皮相罢？
不过那是后来的故事了，彼时我还在因为撞见了几十年才现世一次的宁歌王女陵寝而兴奋不已，连忙写了信去邀阿玖过来。我本来是想与她比一比，看看到底是谁的运气更好，本事更高。
然而才不过几日，我就觉得这川凉的青山绿水更合我的心意，不再去陵寝外看他们的讥诮，山间自也有山间的快活。
可我不去争夺什么，却也逃不脱老天爷的一双大掌，将我又推回到漩涡之中。
我得了份机缘，也因为这个受了点不轻的伤，不过受伤的过程有些丢脸，不说也罢。
等我辗转回到青城，伤都快养好了，才听说了萧家的一些事情，不过这都没有我知道阿玖和安少白走到了一起来的惊讶，恍惚间我都以为这是我脑子不清醒了，做的一个梦里的场景。
可是后来两年间，我倒也又见了安少白一面，那时阿玖有事在身并不能来，他便来了。那也是个春日，该是我写信邀阿玖过来喝酒的，可谁知这一回却是阿玖要安少白带酒给我，镜海那边的美酒，九州难得，有许多我未曾听过，但是入口却是最妥帖的味道。
而安少白，这个在江湖之中颇有名气的安少谷主，与我客气共饮了几杯，说道阿玖，竟然同我自称“内人”。我知道这该是阿玖打趣她自己是山大王，抢了安少白回去做小媳妇，才有的玩笑话，可没想到安少白大大方方，竟然认了。
情之一字多害人相思，我倒是没想到千障君白也会成一个痴人。
……
我午后常寻一处阴凉偷懒，许是太舒服了，恍惚间又做了一梦。
那还是在我少年的时候，某年去到外地，遇着湳杭朱家大小姐，落了心在人家身上回不来。那女子娇美玲珑，骨子里却孤傲，一句话说得即便婉转，拒绝就是拒绝，不容得回转，硬逼便只能得到玉碎不瓦全的下场，碎瓷片还得伤人。
后来知道朱家的下场，我伤心许久，只道是自己本已经忘记这场没有结果的情愫，然而到了时候却才发现，那女子在自己的心里留了痕迹，轻易不能忘了。我在阿玖面前大哭了一场，丢尽男子脸面，阿玖却劝我能哭也是好事。
再后来我去夕倦海访友，路上又去拜访了一个长辈，可谁知道，长辈“慈爱”，竟是给我准备了一个美娇娘，名字竟然还是“青瓷”。青瓷是标准江南女子的长相，柔柔弱弱似烟雨，叫人忍不住小心呵护，最怕失手打碎了这尊并不绝美却十分耐看的青瓷。
可我当时只觉从天而降一道雷光，把我多年来苦苦掩藏的心思都曝光于光天化日之下，叫我觉得羞恼，觉得荒唐。
我落荒而逃，回到青城，纪薇在城门口迎接我。她与我幼时相识相伴，我才发现多年来从未仔细瞧过她眉眼间的温柔迁就，还有那抹藏得极深的情谊。
我又爱上了纪薇，可是觉得自己就像那多情的浪子，于是日日煎熬，到如今也不敢相信，我竟然敢对纪薇说出共度一生的混账话，我真害怕她以为我是随意寻了个女子而非真心。
可是这真心我有口难言，若是说开了，倒还真的显得我是搪塞。
只恨我从前没有及时醒悟，误了身边的有缘人。
我这一觉仿似看透了前生，后半辈子豁然开朗，正要感慨，纪薇却取了剑来寻我，告诉我酒窖里有奇怪的声响，怕是有人偷酒喝，可她一介女子不敢一人去看。我笑着接过那柄剑，想着料理了胆大包天的偷酒贼，回来一定要与她说说自己的心意。
我前半生过的实在荒唐，以后需得踏踏实实的过，不然等阿玖回来成了家，我可真就是最后一个孤家寡人了
可是踏入酒窖时我却一愣，，表面看着这酒窖里仿佛一颗灰尘都没有变动，可是却是少了酒坛，都是我藏起来的最好的酒。
这世上除我只有一人如此熟悉这里的布局，也懂我藏酒的习惯。
我：“……”
阿玖如今，应该是在明都城备嫁的，这场天赐良缘早已传遍了九州，就连我也时常听别人说起她的那些嫁妆和聘礼之丰盛，就连一件嫁衣都召集了江南最好的绣娘，真金银线绣了足一年。可是我竟然不觉得她会偷跑出来，是什么难以预料的事。
酒窖里昏暗，我轻轻地唤“阿玖”，声音仿佛传了好远去，听来总觉得寂寞。
其实认识阿玖好多年，我总觉得她很寂寞，纵然富可敌国，身侧也有自小陪伴的姐妹，明都还有亲过血缘的家人，但她就是遍尝寂寞苦楚一般，一贯喜人的笑脸都会让我操心。
可我到底是太天真了一些，我以为是阿玖嫌弃嫁人繁琐所以偷跑出来躲清静，可谁成想，酒窖里不止有一个言玖夜，还有一个安少白。
我看着这两人，头一个念头便是以为阿玖逃婚，逃到青城，安少白追了上来，两人纠缠不清，又怕被我发现，所以都躲进了酒窖……
我呸！
我分明看见这姑娘脸上讪讪，偷摸着往安少白身后躲去，手里却还举着一个小酒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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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不见，阿玖竟然又来做贼了。”我装着生气的语气，说，“还多带了一个过来，我怎么不知道你已经比我还嗜酒了，竟然连我将这些送去明都添在你的嫁妆里也等不及。”
言玖夜又往安少白身后藏了藏，闷声道：“这不是有两年没来了，怪想你的。”
我信。
但是我想，若非我今日来了酒窖，他们两个恐怕只会远远地看我一眼，再捞上几坛子美酒，留下她从别处带来的，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该明白她的性子的，备嫁那般繁琐的事情，怎么能够拦住她的脚步，只是没想到安少白也随她胡闹，一个装着逃婚，一个也装着追出来，两个人身边都没有随侍，只是带着两匹马，天南海北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