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第157章言入道入世多年,虽然没能练出什么长袖善舞的本事来,不论他说话还是不说话,光是看他那张脸就可能把人吓退了,但到底这些人之中,唯有他和言玖夜还能算得上相熟,多见了的那几面其实没什么分量,可若是他这个“鬼翁”开口寒暄,倒还说的过去。
这些日子言冉玦跟着睡在马车之中,却没能从言玖夜这里看出什么来,她自己也是个别人不开口,自己便也不愿意开口的性子——不服输。而言玖夜之前却也因为药物的关系,一直觉得头脑昏沉,到如今才有了几分力气和心思出来走走,正好便撞上了言入道。
可没想到言入道还未说几句,便得了言玖夜这么一句回答,光是看她那惊疑不定的模样,倒还真的像那么回事。
但是就连言冉玦也能看出来,言玖夜如今不过是在脸上戴了一张假面具,她的一切喜怒和惊疑都可能只是装出来的,而她心里真实的想法就像是那天上的云彩,飘忽不定,谁也不能肯定自己所见所猜是对的。
甚至言冉玦在决定将两柄剑还给言玖夜之间,也有过迟疑,她从言入道那里听了有关言玖夜的只言片语,后来也派人去打听过了,只知道言玖夜心软,却也听闻她喜怒无常,倒也是担心过她手中有了剑,会不会当场翻脸。
但是若没有这个魄力,不要说去争一争浮族的王座,这些年来能不能安稳地过都成问题,言冉玦表面上是靠着自己兄姐的“施舍”才能继续活着,可到底不是的,她的心机手腕不比别人差,胆子也要大很多,所以敢越过别人,直接找上了言玖夜这个正主。
浮族王位是这些和王族血脉相近的少年少女们从生下来便要和别人争的东西,或许是家族压在他们身上的“责任”,也或许是那权势诱人,总之,从浮族退守镜海这数百年来,争王战这一项规矩渐渐演变成了如今这样扭曲的样子,每一个参与进来的人手中都不是干净的,血亲的血液也没少沾。
这么多年来,唯有言玖夜是个例外,她生下来还未知事,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孩,便被前代王女以强硬的手腕定死了她少主人的地位。她也足够幸运,在她羽翼未丰满之时,比起忌惮一个奶娃娃,那些长老们将自己的心力更多地放在了对手的身上,企图私下里分出个胜负以后,再决定言玖夜的去处。
可是都是盘踞浮族多年的家族,大家势力相当,谁也不让谁,就这么拉锯了数年,等到言玖夜自己长大了,不留神跑出了镜海,他们却更是不在意了。
言入道自己也不太记得当年是为什么甘愿跟在言冉玦这个小娃娃的身边供她驱使,为她去沾染自己多年来都嗤之以鼻的浮族王位,但他还记得,彼时言冉玦还不是如今这样口齿伶俐的样子,小小的一团,笑说着:“一群坐井观天的田鸡,每日只盯着这方寸的权势,打来打去伤的都是自己人,偏偏迷人以此为耻。”
而后她一叹,对着言入道直言道:“只是我也跳不出这个贪字,浮族虽然在这镜海一边作威作福,比不得当年在九州的盛况,但是那权势是实打实的东西,我也想要。”
能够在方寸之地作威作福也不错,成了浮族的王,就有了真正生杀予夺的权力,这力量使人着迷,几乎没有人可以轻言放弃,而这数百年来,也不过是出了言玖夜一个怪胎,避之如蛇蝎。早些年有人说,这定是因为她的身上还有一半外人的血,这才不眷恋浮族。
言玖夜醒来之后,言冉玦和她说了一会儿话,虽然没有说到什么紧要的事情上去,可言冉玦不是懵懵懂懂的十岁幼童,自然不会错过心中的异样,她深知能够浮族之中暗流汹涌,能够平安长大的都不是简单的人物,言玖夜虽然早早就离开了镜海来了九州,然而这更能显出她的与众不同来,能够不为浮族王位所诱惑,可偏偏这些年来明里暗里来试探的人,谁都不能在她的手上讨到什么好去。
九州也并非是什么世外桃源,不过又是一处人间,自然也有贪嗔痴恚,言玖夜她呀,可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所以听得言玖夜这般问,言入道只是微微一笑,道:“殿下心里自有成算,等再过几日,我们便转道海上,那时候殿下想要知道什么,我们一定知无不言。”
说到底,还是怕言玖夜一不留神就跑了。
因为知道言玖夜不眷恋手中的权势是真,言冉玦交好还来不及,自然也不会主动去和她为敌。她没有在之前的药物之中动手脚,更是主动归还了两柄宝剑,虽然不怕言玖夜对自己动手,但是言冉玦怕的是她忽然就走了,或者给后面的追兵留下点线索,引得人追上来,打乱她的计划。
言冉玦明明说了等她彻底清醒便会告知所有,但是这些日子都被她刻意地忽略过去了,言玖夜虽然心里没有什么担心,然而,前路未明,是个人就想要打探一下的,只是她没能从言入道这里得到答案,再看别人,显然都不会和她说道,言玖夜的这心思便歇下去了。
她倒是对言冉玦笑了笑,道:“这一去,最好是要紧事,若不是缺我不可,你便等着。”
这话轻飘飘的,好像没有什么威慑力,然而那双浅色的眸子就是冷得很。
言冉玦被激起了一点好胜心,回道:“若非需要姐姐,我也不想打扰姐姐姐夫的。对了,我现在就喊姐夫,应当不早罢?”
什么城府心机在这一刻都被她抛到了脑后,因为这些日子言冉玦也琢磨出来了,在言玖夜面前从容,倒不如耍耍小性子。
果然,言玖夜不欲与她纠缠,说了这一句,就转身回马车上去了,留下言入道和言冉玦主仆两个面面相觑。早先他们倒也做过许多的设想,留下了不少的后手,可是讨好言玖夜时,会被她不轻不重地回敬,和她略微有了一点针锋相对,又见她是铁水做的心似的,丝毫寻不到破绽。
在言玖夜说话之前,他们永远也不知道她是个什么反应,分不清她的情绪何时真何时假,言冉玦出发前做的一切准备被言玖夜这不按常理出牌给一打乱,倒是叫她尝到了些不同的滋味。
她拉着言入道走到一边,小声问道:“你之前见过她,也是这般喜怒无常?我之前只是听闻过她的一些事情,却没想到,真的对上了,是这样的……胡搅蛮缠?”
其实是有些疯癫的,像是言玖夜的脑子里有两个意识,一会儿好说话,一会儿又冷漠。
言入道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管言玖夜到底戴了几张假面具,等到了地方,这些就都无用了。
……
言入道说是几日之后便要转道海上,其实也不过是在第三日,他们便已经走到了一处港湾,海水特有的咸腥气好生折磨了一通言玖夜的鼻子,她被“请”来这么久,恐怕还是头一回露出真实的情绪——厌恶。
这本来不应该的,浮族在镜海之上,言玖夜自己的青雀岛也在海上,她每年都要回去住上一段时日,并不应该对海水的味道产生厌恶,但或许是这些日子看厌了言冉玦表面亲近的模样,却又没别人能够倾诉,加上她确实不是个真的豁达的人,身边尽是敌友不明之辈,言玖夜再怎么心大,也不可能真的不在意。
不过是她装的好,而恰巧言冉玦如今真的同她没有分歧和对立的理由,所以大家相安无事。
言冉玦不知言玖夜是如何计较的,她到底还是个十岁的孩子,纵使早慧,心里也坚定着要夺那个位子,可如今有言玖夜在身边,倒是叫她心里多了几分憧憬——并非是憧憬言玖夜本人,只是想着若是将来自己也能够又这个魄力放弃,可能才是修到家了。
楼船早已经等在海边,言入道正在盯着人将行李搬运上去,言冉玦没处可去,捞了一把不远处小村子里特产的珍珠过来“献宝”,没见她们之间的关系更拉近了一些,反倒是得了言玖夜一通讥讽。
浮海阁的生意遍布江南,不过是小小的珍珠,又并非金珠或者青珠这样的上品,言玖夜自然是看不上的。然而,一时真好心换了几句讥讽回来,言冉玦虽然还能忍住,但她骨子里也是骄傲的,丝毫不比言玖夜矮一头,这回是有些真生气了。
言冉玦一生气,脸上便也带了些愠色。她伪装的功夫很厉害,但是因为面对的是言玖夜,不自觉便带了些真的情绪出来,等她缓过神来,双眸一厉,直直地看着言玖夜,道:“我倒是不知道,姐姐竟还有这个本事,自己不动声色,却是爱看别人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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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来,好像这些日子她没能在言玖夜这里讨到什么好,反倒总是被这人反复无常的态度捉弄,有几次她都险些被套了话出来。
言玖夜勾起唇,平淡道:“毕竟这每一日都是如止水般,丝毫没有点波澜,你若是打听过我,便一定知道我的性子。这九州之上我虽然排不上那些青年才俊的名,但是论起爱瞧热闹,我一定榜上有名的。”
何止是有名,这天下谁人不清楚,她浮海一夜最是张狂肆意,哪儿有热闹往哪儿钻。
言冉玦忍不住反讽了一句,道:“是我大惊小怪了。”
她说罢,转身便要离开。马上便要开船,言冉玦本来是要来和言玖夜说他们最终的目的地的,然而此刻她却歇了这个心思,倒是恨不能言玖夜再多一些焦急和烦忧。
不过这一回言玖夜却没让她就这样走了。这小姑娘许是从前被人欺负得狠了,或者是被家族忽略太过,缺衣少食,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见她比同龄的孩童还要瘦小,小小的一团缩在斗篷里,滚毛边贴在巴掌小脸旁,竟是不如她的肤色雪白。
言玖夜轻松把人拦下,慢条斯理地打量了一会儿,才嫌弃道:“你是不吃饭的么?这么可怜,我都不忍心戏耍你了。”
言冉玦到底人小,比不过言玖夜身形高挑,她只是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望过来,不管是被她那笑意蒙了心,还是看清楚了她眼底的一片淡漠,都叫人难以挪动步子。
“我知道姐姐定是心急想要知道我们究竟有什么目的的,毕竟比起一句模糊的保证,还是知道得清楚一些,心里才好做计较,换了是我,也是如此的。”言冉玦看着她,忽然掀起了一抹狡黠的笑,“不过我看姐姐焦急我便开心,还是等我们上了船,甩开了后面的追兵,我再和姐姐说罢。”
言冉玦如今也只能在这件事情上扳回一城了,不过这小小的开心,看见言玖夜无动于衷的样子,便也很快消散了。
事到如今,没人拘着言玖夜不让她离开,可她也没有走,只是给后面的人留下了点讯息罢了,其实是因为她也不太在意言冉玦请她来的方式,而且言玖夜已经猜出了一点她的打算,这打算恰巧是言玖夜曾经想过的,所以干脆留了下来。
不过言冉玦说要赶快登船离开,不是假话。
因为鸪阙选在春猎这时候动手,又有神秘人从中掺和,逼得言冉玦也掺和了进去,放弃了和言玖夜开诚布公谈一谈的念头,而是在这么一个要命的时间点将言玖夜掳走。她倒是不怎么后悔,也没有真的打算和安少白交恶,只是留下口信之后,出于直觉,言冉玦还是急着离开了北方,期间换了无数次的装扮,最后更是选了从海上走,要彻底甩脱身后的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