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156章“看来我要先消了姐姐这戒心了，不然我这说了多少，恐怕姐姐都没有心思听。”她说着，略微一停顿，不过却没有再听见言玖夜的回应。
言玖夜不接话。马车里因是落下了布帘子的，所以显得有几分暗，但从窗棱缝隙和布帘上照进来的光已经足够，映在她的眸子里，像是碎了的星子。她冷淡地看着人的时候，这一双眸子也美极了，就算言冉玦也有一双相似的眼睛，或许她以后也能拥有这样的美丽，但现在还不行。
“我知道了，姐姐一定是担心走的匆忙，叫别人急坏了罢？不过姐姐也不必担心，虽说我是不请自来，自作主张将姐姐带走了，但我走前，已经让人留了口信。只是此去事情有些急，容不得姐姐的那些人手收拾东西跟上来，我便做主先走一步了。他们若是动作快，或许此刻已经在我们后面不远了。”言冉玦挑了挑香炉中的焚灰，道，“出此下策非我本愿，若是可以，我当然也想光明正大地上门拜访，今生有幸能做姐姐的妹子，我多开心呢，何必才露面便给姐姐留下个不好的印象，可实在是世事弄人。”
香炉里的棠梨朱露香正燃尽了苦香，被她这么一拨弄，陡然一股清幽冒了出来，撞上还未散尽的苦味，一时间竟有些混乱。言玖夜挪动了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歇着了。
言冉玦一边不紧不慢地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言玖夜的反应，她说这些自然是故意的，没提到多少正事儿，反倒是说了一大堆的废话，就像是给了人一颗定心丸，放到嘴边却能够闻出不是这个味儿，然而却也不见言玖夜有任何急切的神色。
这反应……虽说也在言冉玦预想之中，可见了总让她觉得不是滋味。
言冉玦心里微微提起，忽然又是一笑，道：“看来是我在姐姐面前班门弄斧了，竟还想看姐姐的热闹，倒是让姐姐默不作声，瞧了我的热闹去了。”
心里藏着事儿的人才爱多嘴，言玖夜明明身处陌生之地，却能一声不响地看着言冉玦同她掰扯别的，从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是一点儿也看不到慌乱和别思，只在最开始的那时候，言玖夜有过对言冉玦的打量，说过几句话。
虽说方才她说的话听起来是有些担忧的，可言冉玦到底看见了她的那双眼睛，才能发现言玖夜是一点儿也不害怕，不论是如今自己的处境是否安全，还是言冉玦有没有骗她，言玖夜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她半起了身，斜靠在软枕上，倒是舒服惬意，这模样一点儿也不像是被人挟持身不由己的人，活像是出门踏青游玩的小姐，而言冉玦竟然被她这样不留神露出的气势给衬托成丫头了。
不过言冉玦发现了这个，倒也不恼，像是言玖夜以前说过的那样，浮族的血，都是冷的，那么这位王女殿下如此淡漠又有什么奇怪的。别看她之前做事优柔寡断，朋友交了那么多，谁出点小事就要赶去帮忙，心软得根本不像是个正常人，可言冉玦只是看见她如今这样冷淡的模样，就知道，什么心善心软，她的骨子里，还是血冷。
不过若说她是因人而异的态度，倒也是说得通的。只是那张脸上到底带了几副假面具，谁又说得清楚呢？
言冉玦一叹，这回倒是有几分真心了。她叹道：“浮族之中为了那个位子，明里暗里的争斗一点儿也不少，我如今不过才这么点大，也尝过苦头了，若是让我早生几年，说不准一时心急，就被人哄得和姐姐对上了。原先不知道姐姐，如今见了，才有几分后怕。也幸得姐姐不是那般小人，对那个位子更是不屑一顾，这才有了我的机会，我要谢姐姐。”
她和言玖夜的年纪相差很大，言玖夜对这个浮族至高的权位弃之若履离开镜海的时候，她都还没有来到这个世上，等她知事以后，虽然总是听人诟病言玖夜的所作所为，但也有听人说起过这位王女殿下的手腕和魄力。
浮族并非铁板一块，当年便有人对言玖夜生来就能坐上王女之位不满，后来她离开镜海去了九州，族中就渐渐有了将她废黜的声音，有些胆子大心狠的，还想要斩草除根，可终究被言玖夜挨个敲打了一通，等到她能够拿得动剑了，竟还返回镜海，小小的人儿，提着剑将那些背地里闹得欢腾的人杀了一遍，就如同当年前代王女所做的那样。
从那之后，浮族之中安分了一会儿，但背地里的争斗还是不少，言冉玦的家族从前出过几位殿下，按照血缘关系来算，她和言玖夜确实是浮族之中最亲近的亲人了，但是这两者却并非是好事，大家族之中谁都有自己的计较，亲缘反倒成了最末的，若非言冉玦天生聪颖懂得藏拙，如今也没有机会走到言玖夜的面前了。
她这还是因为本身年纪太小，不为人注意，不论家族之中还是外面的争斗，到她面前的只是余波。但就像是她自己说的，如果言冉玦的年纪在大上一些，说不准她自己便会为了那个权位而和言玖夜对上，直面她的残忍冷漠了。不论言玖夜是不是真的对王位不屑一顾，到了攸关性命的时候，她总不会再留手。
言玖夜半阖着眸子，道：“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什么妖魔鬼怪。真有那么可怕，可我这些年并未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罢？”
言冉玦道：“我可不是为了哄姐姐开心胡说的，姐姐其实自己也清楚罢？”
她见言玖夜闭口不言，心里嗤笑了一声，心道：都没个外人，又何必装出这副模样来，那眼睛里的冷意又不是假的，偏要显得自己很软乎好欺负，难道是这些年装过了头，一时间弄混了？
但她面上不显，还是那副笑意里似带着几分天真乖巧的样子，轻唤了声，将言玖夜唤回了神：“姐姐如今又困倦了么？稍等等，我将姐姐的佩剑还来。”
因为忌惮言玖夜，饶是言冉玦身边有言入道这般高手，也不愿意多生一点事端，便借了从神秘人那儿得来的药，又在其中增减了几味药材，先是将言玖夜弄昏了过去，一路上也没敢停了，所以如今还有些副作用。要等到不用这药几日之后，才能够完全恢复，言玖夜如今也不过是刚刚醒来，又觉得困了。
言冉玦对此原因心知肚明，却没有主动提起，而是说到了言玖夜的佩剑。她在马车里翻找了一会儿，言玖夜如今累了，难得掀起了一点眼皮看过去，之间言冉玦捧出两个长匣子，打开以后，一匣中是银光流转，宝石华美的“明心”，另一匣中“细雪”长剑微沉，好像出世便有一股沉静的剑意。
——“千机”不在，之前便遗落在那林中了。
言冉玦笑意极深，道：“姐姐的这两柄剑我是不敢昧下的，物归原主，也好叫姐姐安心。”
她似真的不觉得将这两柄利器送还到言玖夜手中有什么不妥，也不怕这马车中唯她们两人，言玖夜随时可以挟持了她，以换得自己自由来去。
言玖夜却是看了眼自己的佩剑，便躺了下去，闭着眼道：“你倒是胆子大。”
言冉玦便将那长匣好生合上，放回到了一边，道：“不如姐姐豁达。”
可不是么，任谁也没有言玖夜这样，还不知道未来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只听别人只言片语，便放下心来睡大觉了，就连自己的佩剑都不急着收回来。
言冉玦自小便是听着她的故事长大的，心中或是不屑，可如今见了之后，也不知道是幻灭了呢，还是心里更多了一分对言玖夜的忌惮了。
……
马车或是疾行，或是缓行，悠悠过了两日，言玖夜终于摆脱了那股困意，偶尔停下休整的时候，她也能离开马车在周围走一走。
因为掳走了她，言冉玦不得不小心行事，这段日子不是把言玖夜打扮成老妪，便是经不得风的病弱小姐，言玖夜并未说出一句反对的话，只是她这人好像是金银堆里长大的似的，不论假作什么身份，两人的衣裳都是极其富贵的料子，穿在身上像是云朵，言冉玦说这是害怕衣料太过粗糙，伤了言玖夜的肌肤，倒是叫言玖夜觉得不太自在了。
按说言玖夜手里有富可敌国的浮海阁，生意遍布江南一带，这些年也渐渐朝北方蔓延，她也是个喜爱收集奇珍异宝的人，能够享受，便不会让自己受委屈，可也没有特意做出这样的阵势来，倒是让她一时间疑惑，这么多年是不是白活了。
等到了她们离开北朝的地界，来到了越国的地盘上，言玖夜终于能够从这样无微不至的关怀中脱身，好不容易弄来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男装——虽然还是暗织了银线的——“明心”扣在腰间，总算让她不会有不留神便要弄坏一身衣裳的错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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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气好，言玖夜离开马车便被天上那澄澈的碧色吸引住了目光，似流烟模样的一缕云朵随着风缓缓地淌过，没有给地面留下分毫的阴影。
这几日言玖夜在马车上休养身体，只见过言冉玦一人，如今下了马车，倒是发现了另一个熟人。言入道从那日在林中蛰伏在后暗算了言玖夜，这些日子也是第一次见她，他老了，已经不知道在脸上带了多少张假面具，所以笑起来的时候皮笑肉不笑，一张干枯瘦弱的脸，比言玖夜上一次在青雀岛上见到的又可怕了一些。
不过言玖夜倒是不怕他，只是隐晦地瞥过言入道交握在身前的一双手。他的一双手纤长，肤滑如玉，不似男人的手，但那双手上沾染的血腥是真的血腥，言玖夜连多想一想都不太乐意，更不要说主动去招惹了。
言入道也不是有什么要紧事过来和她说的，不过是这几日都由言冉玦与她接触，这老人家心里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他见言玖夜竟真的没有逃跑的意思，不由得有些好奇，问道：“殿下倒是沉得住气。明明还不知道我们将要去做什么，可我们不说，你竟然也不问。”
言玖夜道：“我倒是想问，只是后来脑子清醒了一点，我又想，我问不问有什么关系，你们要做什么，难道会顾忌我的想法了么？如果会，我又为何身在此处？”
她的话音里并不含着讽刺，但平平淡淡的，反而叫言入道侧目。他道：“仓促请殿下来，是我等考虑不周了，但是殿下既然没有心思争夺王位，为我家殿下帮个小忙又有何妨？”
言玖夜道：“我如今还是浮族的少主人，纵然鬼翁在九州纵横十余年，叫人闻风丧胆，但就你我的身份而言，你在我面前还只是个长老罢？你这话，以下犯上了。”
言入道说：“我自然记得殿下当年提着剑将浮族不服你的人几乎都杀了一遍的事情，很是厉害，你如今骨子里也还有这份薄凉，但是人各为其主，我不得不犯。”
如今言玖夜的两柄宝剑都在身边，她按在“细雪”的剑柄上，好像下一刻雪青色的剑芒就要出鞘，直取言入道的首级而去。但剑拔弩张的气氛只是凝滞了一会儿，言玖夜不再看他，转而又抬头看着天空了。
言玖夜道：“你说的不多，我如今几乎算是阶下囚，自然容得了你以下犯上了。”
言入道的气焰却又谦卑下去，他道：“除了这个，倒也有别的理由，让我们不得不请殿下走这一遭，不过这事我不便开口，还是请我家殿下同你说，我想等殿下听过以后，一定能够理解的。”
言玖夜挑起眉，脸上的表情难得有了些变动，是有些惊异和不敢置信，她道：“都到了如今你竟然还要和我卖关子？那我倒是要怀疑一下，这一去你们该不是要把我给卖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