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家人
第78章家人
茶馆里说书人口中的江湖怪谈有真有假，惊堂木往桌案上一拍，大多是夸大了说，为博人一笑，赚人几个茶水钱。百晓生通晓江湖秘闻，可若要把他们当作是这江湖里的说书人，却是不对的。他们行走江湖，神出鬼没，探听别家的隐秘事，这本事却厉害，号称江湖之中，几乎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情。而这些收集来的或好或坏的消息被集成一册，过上一段日子便会朝全江湖公布出来，让一些人扬名，也让一些人身败名裂。
说百晓生的本事厉害，也是因为他们说出来的东西绝对是真的，管你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斩杀了几个盗匪，还是在自己屋中咒骂旁人，只要他们想知道，就绝对能够知道。倒也有人因为隐秘事被透露了出去，羞恼不已，专门设过陷阱，却没能抓住人，反倒成了百晓生成名的踏脚石。
这样的行事风格堪称高调了，也惹人厌烦，可身在江湖之中，总需要一些消息灵通的渠道，而百晓生一门也有自己的一套规矩，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不要接近，所以也还算是平平安安地传了数代人。
但到底是在做得罪人的事情，他们又有“一代一人”的规矩，若是被人寻仇，轻易就能断了传承，所以老巢藏得很是隐秘，从未有人找到过。
言玖夜更是不信前代百晓生那样一个老奸巨猾的人，会这么轻易就把自己的命交出去，还让师门从此断绝。
说到底，言玖夜对于那时候见到百晓生的死去，还有前代百晓生的生死不明，还觉得有些虚幻。况且师徒相残这样的事情偏要来明都做，男人还偏偏要引言玖夜过去看，太刻意了，谁能断言这不是又一个陷阱？
“这事还是要你亲自去督办，不过，万事小心，遇上事情不要轻信，不要逞强。”言玖夜道，又自嘲地笑笑，“不然你看我，如今不就是遭了报应了。”
连皌道：“我是不知主子那时候是怎么想的，但主子并非鲁莽的性子，一时之败，总不能都归咎于自己罢？”
“你这时候知道要安慰我了？”言玖夜挑挑眉，“你这个人啊，是不是就爱和我唱反调？”
“诶，一时厌我打趣你了，我好声好气安慰几句，竟然也有错？”连皌的嘴哪里是能够被言玖夜一句话封住的，甚至因为她这一句话，还有些变本加厉的迹象，“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呀，是被安少谷主迷昏了头，听不进别的人给你安慰了。我看我啊，还是尽早把嫁妆准备好，堂堂千障谷少主的聘礼定不是凡品，我们浮海阁富可敌国可是天下有名的，我可不愿意被人给比了下去。”
言玖夜定定地看着她，没说话，什么话都被连皌说了，好像这时候她再多说一句，更像是欲盖弥彰了一般，干脆不说。
连皌自然也是懂分寸的，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见言玖夜没回嘴，自然也就停了，转回到正事上来：“主子你出事那夜，明都别处也起了暴乱，似也是暗渠中的一伙亡命徒所做。他们是拿钱办事的，却不肯说出背后的主使，年关将近了，卓唯公子索性将明都戒严了，我想我们也不好公然让他为难，就不要让管事们北上了罢，左右不过是汇报一下这一年的情况，我也要去给你找百晓生的老巢，干脆我再南下一趟就是。”
百晓生的老巢也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连皌都已经做好在外面漂泊几个月的准备了，事多不压身，反正平日里这些事情都是她在管，言玖夜又还受着伤，还是少些劳累比较好。
言玖夜道：“你先去金陵找春叔，让他和你一起。”
“我当然是要去麻烦春叔的。”连皌笑笑，说，“我又不是个完人，真能揽下这么多事，还全给你办好了。有春叔帮忙，我自己也放心。”
“不管如何，诸事小心。”
“明白的，主子放心。”
她出发的日子定在后日，这两日还需要把很多事情安排好了，就把疏妜从孙家接了回来——这些日子为了防着孙湄跑来找言玖夜，倒是劳累疏妜住到人家家里。这小妮子不会说话，又不爱动弹，生生被孙湄拖去马场疯玩了两日，看着都有些恍惚了。
回了言玖夜身边，她也不表达自己的不满，只是眉眼间都是委屈。
说来也怪，言玖夜明明已经算是睡了很久了，醒来之后早应该没了困意，身体也毫无痛感，甚至她感觉比以前的状态还要好了，还能和安少白一起走那么远，在花园里聊了许久。
可偏偏就是起了散不去的困意，在连皌把疏妜接回来后，言玖夜再也忍不住困，倒头就睡，一睡，便又到了傍晚。
这一回醒来可不得了，言玖夜不过才睁开眼，床边守着的两个人影就凑了过来，是疏妜和嫂嫂莫氏。疏妜还是一副呆模样，眼里有关怀和欣喜，可莫氏双目发红，看到言玖夜心中一个咯噔。
“嫂嫂，你什么时候来的？”言玖夜说着，正要坐起来，疏妜已经拿过靠枕放在她的背后。言玖夜看莫氏没搭话，想了想，问道，“你是来接我回家么？”
谁知莫氏忽然就发了狠，温柔模样都不见了，恶狠狠地看着言玖夜，都叫她以为，她马上就要动手打人。
“你还知道要回家？！”莫氏高声喊道，纤纤素手攥成拳，但终究是顾念着言玖夜的身体，她只是狠狠地剐了她一眼，道，“我还以为你叶玖的心里，没有家呢。”
言玖夜被她说的一怔，按说以她的脾气，定是要回嘴的，可是见莫氏双目通红，似要落下泪来，便悻悻地闭上了嘴，往床里缩了缩。
“你呀你！你的胆子怎么这么大？出去玩就出去玩罢，就是去那种地方也不打紧，胡闹一通也不打紧，左右我们可以给你兜着。怎么好端端出去玩的，转头就和人打起来了？你是不是以为自己闯过江湖，就很了不起了？！
“我是不知道你们这些江湖人平日里都是个什么想法。是，你会武功会轻功，你是戏文里唱的那些仗剑天涯的侠士，你了不起，你厉害！可你看看，这回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哥哥见你被人背回来，人是昏的，衣襟上全是吐出来的血，我们多害怕？
“这一回有安王殿下救你，下一回呢？这一回我和你哥哥给你瞒着家里，下一回瞒得住么？你还期望我们给你瞒着么？这还是在明都，在明都你就遭了这般难了，我们还敢让你再出远门？”
也亏得是在别人家里，若是在叶家，莫氏还不能这样发泄，却也印证了她这几日有多煎熬。
言玖夜有些心虚，小声辩道：“这是意外，我也没想到。”
她怎么会想到这些？她明明只是答应了和孙湄一起去槐韶楼，又去见了见笙烟，哪里能知道不过是在外面多逗留了一小会儿，后来就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若说不该，那时候不该让连皌也走了，如果不是她独自一人，也许不会做那么多冲昏头脑的蠢事。
可言玖夜又不能说，这并非是她故意惹事，而是她早就被人盯上了，没有这事，也会有另一个意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莫氏恨恨道：“你没想到？你什么时候有想过么？若你真的想过家中的反应，想过我们会担心，你就是出去胡闹，也该知道分寸，知道不该忘了回家的时辰！”
她不清楚事情原委，这事也已经发生，说什么如果都无用，可莫氏却会想，如果那时候拦住言玖夜，不让她出门，或者早早去把她寻回家来，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
这是一种自责和后悔，她并非全是在指责言玖夜的任性。
莫氏猛地一吸气，眼睛更红了，眼泪再也止不住，像是断了线的珠子，重重地砸在言玖夜的心里，言玖夜顿时慌了神：“嫂嫂你别，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莫氏抹了抹泪，扭过头去，道：“我哪里敢限制你做事？”
这就是气话了，但言玖夜哪里能真的放她自己哭，正觉得头大，偏偏这时候叶岏不在，也不知道这个不靠谱的放着媳妇不守着，跑到哪里去了。
其实叶岏刚和安少白喝过茶，聊过几句。他对这个早有所耳闻，却从未有机会见过的安王殿下有些好奇，不过又因为他初次见他，就是见他把浑身是血、脸色苍白的言玖夜背回来，叶岏那时脑中空白一片，还没来得及心疼，就发现这人的目光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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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说他这样的小民见到堂堂亲王殿下，不说心生敬畏，也应该恪守礼节，但谁让叶岏发现安少白的眼神不对了呢。
同是男子，叶岏又娶了妻，哪里看不出安少白对自家妹妹的心思，顿时心里一个咯噔，哪怕心里清楚安少白是亲王，是恩人，也不由自主地对他生出一丝敌意来。
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敬畏了。
可言玖夜一睡便是几天，饶是叶岏有心把人接回家里来，也不敢了。言玖夜躺在床上，呼吸都很轻，看着比她刚回家那会儿生病的时候严重不知多少，而莫氏也说，安王府上准备的药材极好，他看着也并非不守礼之人，夫妻两个一合计，只得把言玖夜留下了。
叶岏是极其不乐意妹妹安置在这边，哪怕说是只隔着一堵墙，可到底是别人家里，就连他要去看言玖夜，也不得不翻过墙去。言玖夜受伤昏迷的事情本来就要他费心瞒着家里，又怎么好跑来言玖夜的院子里翻墙，也太容易被人发现了。
叶岏不高兴了好几日，终于得了言玖夜醒过来的消息，和一样迫不及待的莫氏一道过来，却见言玖夜又睡下了，他四下转了转，决定去见安少白。
倒不是为了摊牌说开，若是用交友的目光看他，安少白也是个堪为挚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