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第152章林中是从枝叶缝隙中遗漏下来的天光，混杂着森林里暗色的绿，层层叠叠，有时候也叫人分不清楚那到底是枝叶，还是影子。鸪阙的人虽然一时不能对言玖夜造成什么损伤，可他们追得紧，哪怕言玖夜在树枝之间腾挪，他们也能在树下跟上，偶有机会，便射出一支羽箭或者弩箭来。

借着林中情况复杂和自己的好轻功，言玖夜次次都能躲过了，可她却也没注意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踏入了一个危险的地方。虽然看不见周身的情况，但是方才耳畔忽然一痛，血液飞溅出去，染红了一段细线，这种肉眼难以察觉的危险细线让她想起了曾经不好的记忆，可还没等她细想出什么眉目，身后便又来了一道破空的危险之音。

这声音和那些人带来的不同，才一出现，便叫言玖夜心中一凛，竟是感觉到了不小的寒意。她足尖一转，转身之后，被远处一树晚梅吸引了目光，可那凄艳的红色之中，一个黑沉的点渐近，也不过是眨眼的功夫，这黑色的一个点便变成了一支要人命的箭矢，转瞬就要冲到她面前。这股淡淡的杀意却叫言玖夜眉心刺痛，竟然要比方才所有人给她的感觉还要危险。

看不见射箭的人，此刻言玖夜尚且虚踏在半空中，脚下是细细的一根树枝，只要她再用一点力道，便能折断。面对这支破空而来的箭矢，言玖夜本能地想要往后一退，可忽然想到那些看不见的危险细线可能布满了她的周身，若是此刻往后躲去，恐怕不被箭矢穿心而过，也要被这些细线割裂成几块。

今日她因鸪阙道出了她浮族少主的身份而冲动跑来，人却只是刚刚见到，还没等她问出什么，两个昔年故友便自觉揭开了这层假面，鸪阙并未留情，言玖夜也不讨饶，可是面对这支不知是何人射出的箭矢，想到今日可能是鸪阙精心布置的一个陷阱，便也激起了言玖夜心中的戾气。

言玖夜早已经不再是那个懂武会武，却偏偏不能用武的废物身子了，哪怕没有休养到最好的状态，可对她这个近十年来都几乎不曾用过内力与人死斗的人来说，每一日都是她的鼎盛。

言玖夜是练武的好苗子，天资聪颖，足够被称为奇才。她的轻功身法叫人惊艳，出一步而掠数尺，早春的风尚且微寒，自她身侧狂啸，时而掠来一片野梅缀在她飘扬的裙裾上。

水墨其间，一抹红绡如鱼出水，悄然绽放。

安王殿下身边这个神神秘秘的幕僚玉公子，谁也不见他和人红过脸，别人只知道，她一柄扇子或者缀在腰间，或者执在手中，扇骨如墨玉，甚是风雅。却没见过，言玖夜也可以折梅枝为剑，只凭着自己浑厚的内力，便能够和安少白打个平手，甚至隐隐能够胜过。

如今她短时间内不再有后顾之忧，手中虽无梅枝，可是身佩“细雪”、腰藏“明心”，被人当做是玩物的一柄墨色扇子里，也有一柄薄如蝉翼的“千机”。

言玖夜不必躲，也不必忍。

她拔剑出鞘。

“细雪”存世已经千年，或许是宝剑有灵，契合主人的心意，出鞘时带起一道雪青色的光，细长的剑身似是藏着日落月升前天边的那朵云彩的颜色，但这柄剑却不柔软，隐有异兽狰吼的声响，随着那道剑光劈砍而去。

这一切也不过是转瞬间发生的事，言玖夜拔剑出鞘，箭矢也飞到了眼前，而后剑与箭相撞，金铁之声回荡于林中——那箭矢通体漆黑，竟是铁箭。言玖夜的脸色微微一变。

可是射箭的人是不想言玖夜得到喘息的机会了，这一箭被言玖夜破开了，下一箭便又飞到了她的面前。言玖夜借着方才对冲的劲力，旋了个身，与这杀招擦肩而过。

远处的那树开的似血凄艳的梅花也落下几朵，在腐叶中沾染了污痕。

言玖夜手中的“细雪”就在她转身的时候换成了“明心”，这一道更加明亮的剑光像极了游蛇，闪动间将一个跟上来的杀人放倒了。而言玖夜头也不回，直朝着那梅花树的方向奔去。

身后依旧跟着几道喘息声，见言玖夜竟是这般“目中无人”，来人气息渐渐凌厉，手中的弯刀如月，朝言玖夜的背后袭来，可言玖夜依旧没有回头，她如今心中只有往前，而身后的那些人何足为惧？

红梅摇曳，风中似乎有人在笑，笑声轻快淡然，惹得言玖夜眸子一眯，“明心”的剑柄被她握紧了，剑光雪亮，而收回道剑鞘之中的“细雪”也凶戾地嗡鸣着。

身后有刀风袭来，比之前的那些人要更快、要更狠，仿佛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却斩落树枝一寸，翻起一尺湿土，搅得地上的腐叶翻起，透出些许腐烂的味道——仍是挨不到言玖夜的半片衣角。

除了跟上来的刀，还有几个在不远处射箭的，可是箭矢不如那铁箭，“明心”游蛇一般在言玖夜的周身环绕着，将那些射来的箭矢统统扫落。这个时候，言玖夜竟然依旧没有看他们一眼。

这般游刃有余、“目中无人”，到底将人惹恼了，也将一人惹得轻笑。

言玖夜终于抵达了那梅花树下，果不其然，从树后缓缓走出来一个白衣男子来，正是言玖夜口中“阴魂不散”的神秘人。

方才见那林中的细线，言玖夜便想起了当初。因为借着光和对手的血，她清楚地看见，树上略高一点的地方，布满了那些细线，有些因为正巧迎着光，也闪着金色的光点，可这么漂亮的金线，却是个足够杀人的陷阱。曾经也被这样的细线死死地缠绕过脖颈，还险些丢了命，言玖夜又如何不认得，这些线都是那神秘男人手中用作武器的琴弦。

既然这东西在，那么人便不太可能不在，而后想到那铁箭——安少白那时候被他袭击，也是一支铁弩箭。

男人看着言玖夜过来了，竟是微微一叹，道：“阿玖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个轻易便能够相信别人的性子？还有，你的‘朋友’如此之多，我却觉得太多了，那些不真的友人，弃了罢，不然将来你得后悔。你看如今，这不就有一个叫你陷入险境了么？”

饶是言玖夜此刻心中满是怒气，也不由得愣了愣，而后，便是气笑了，道；“我原以为我自己的脸皮已经足够厚了，可没想到你的更厚，难道是假面具戴久了，便长在了自己的脸上？”

她说着，旋身又放倒了一个不怕死冲上前来的，而男人从容不迫，没有在这时候出手的意思，反倒是站在一旁，颇有兴味地看着言玖夜出剑。

他竟还道：“你的剑招虽然学的不错，出剑时也没有犹豫，可是为何不将他们杀了？阿玖，斩草除根的道理应当不需要我教你罢，而且你明明有一柄苍绝刃在手，你为何不用呢？”

苍绝刃削铁如泥，甚至连传说中的护身至宝鲛衣也能割裂，若是用了“细雪”，恐怕言玖夜再怎么收手，这些人或许能够留下一命，却难留下一个完整的身体罢。

不过面对鸪阙这些人言玖夜不用“细雪”，可在转过身来面对神秘男人时，她将“明心”收回了腰间，还是拔出了雪青色的长剑，横剑于胸前，摆了个平一的起势。

追来的人默默地看着两人对峙，一时间竟被他们周身的气势所震撼。

言玖夜道：“你之前说要走了，如今却还出现在明都，果真是耍我的？”

男人还是笑着，道：“这倒不是，先前我在明都城确实没了紧要事，所以暂时离开了，但是阿玖，既然你还在这里，我当然也要回来。你的生辰不是近了么，我为你准备的这份礼物，你可还欢喜？”

言玖夜挑眉，道：“真是你，你与鸪阙说了什么？”

男人道：“你很在意？”

他的目光越过言玖夜，往她身后看去，言玖夜也微微转过了身子。有枯枝被踩断时的一声轻响传来，鸪阙提着长弓走过来。明明他已经对言玖夜下了杀手，可是他的脸上依旧寻不到什么或恨或焦急的神情，他看见了这满地的伤号，竟也没有变色。只是手中虽然拿着弓，但箭囊里的羽箭一支也未少，好像他和别人不同，只是来散心的一般。

等他看见言玖夜面前那男人时，他却皱了皱眉，转而看向言玖夜，道：“你的帮手？”

言玖夜的神情不变，心里却又提紧了几分。她笑说：“这是我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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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男人轻笑着反驳她，道：“这倒是要看阿玖你的态度了，我一直在等着你改主意，若是你现在点头同意和我一道回家去，我当然会是你的帮手。但若是你不愿意，那我也没法子，只好请玖夜殿下受点小伤，才好叫你学会乖乖听话了。”

言玖夜听了也不看他，只是看着鸪阙，道：“今日你我当真要不死不休？我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把你得罪得狠了，难道只是因为你我身份有别？鸪阙，若是要我的命，看在咱们曾经也相识的份上，你可愿意和我说清楚这是为什么？”

鸪阙看着她，看着这个他曾经以为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的人，哪怕他们这十年来都未曾再见，可鸪阙确实曾这样以为过。然而，终究是世事弄人。

他的唇角牵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终于也拿起了一支羽箭，搭在了那柄长弓上。鸪阙道：“你当真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言玖夜不闪不避，目光锐利如同草原上的鹰。

她道：“我不知。”

鸪阙便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点哽咽。他道：“荒国灭后，留存下四遗族，到如今还剩下几个？阿玖，你是浮族的少主，你可知道，那个末代王女留下的宝藏？”

他看着言玖夜有些不敢置信的模样，心中竟不由得生出一点苍凉：“我鄢族祖上也是四遗族之一，只因厌倦九州战火避居草原，多年来早已经将前尘往事遗忘，也从未有人来打扰过我们的生活，可是，阿玖，你说为何这数百年来的平静会被打破？只为了所谓的宝藏钥匙，我大兄就要死，我的族人被屠了整整一个部族，也没有人敢出声。阿玖，你说，这究竟是谁的错呢？”

他的声音最后放轻了，可是却如重锤砸在言玖夜的心里，她猛地一抬头，看着鸪阙，道：“你是以为鄢族遭难，是我浮族所为？”

鸪阙道：“我知道这与你无关，但是，你能保证你的浮族都是无辜的么？回不去了，阿玖，我要给大兄一个交代，你我之间必是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