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第162章目的地就在眼前，长久以来的烦心事都将走向一个终结，但在现在还是“未来之事不好言说”，言玖夜的心境却更是沉稳了。她下船换小船之前，微微仰头看着天上的一片澄澈，转头对上安少白的目光，两人便相视一笑，好像什么风风雨雨都不能叫他们有所变色。

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都已经走到了此处，言玖夜再无退路，所以也不需要去再担心了，只要像安少白那样，执刀的时候便一往无前就好。

不过等到真的登上这座曾经的山峰如今的荒岛，哪怕距离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数百年，再深的恩怨都沾染上了一层灰，就像是这些已经看不出原貌的景色，言玖夜也还是感觉到了一丝物是人非的怅然。

言冉玦带来的人都是她的亲信，但是她说人多反倒是麻烦，所以能够随她进入旧宫的也只有言入道一人，再有就是言玖夜和安少白两人。或许是她也害怕自己身边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已经换了芯子或者被人收买，但这样安排下去，就连言玖夜也有几分不赞同，直言道：“你就算是再信任我，也不该以身犯险，万一我见你弱我强，起了坏心，可就算是你引诱我变坏了的。”

言冉玦却是坚持，道：“我之亲信，说到底也不过是长老一人，其余人都是在我那些哥哥姐姐那里过不下去了，才被我笼络到了手里。虽然他们现在是站在我的身边，可是到底当初只是一点诱惑便能够叫他们背弃原本的主子，我便知道我与他们不过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罢了，若我没了用处，他们便会马上离开。临峡之中有多少宝贝，我若是带了他们，怕是下去了就要清理门户，姐姐不觉得烦人么？”

何况下面机关重重，宝贝也不是那么好拿的，一个不留神就可能触动机关，到时候那机关会不会将他们也给伤了，这谁又说的清楚呢？

言冉玦说到这里打住了嘴，不过言玖夜也明白了，却是往安少白那边靠近了一些，道：“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就够薄凉的了，以后倒是有个伴了。”

言冉玦道：“这或许是因为，我与姐姐的血都是冷的罢。”

浮族人血冷，这话言玖夜曾说过，言冉玦自小在浮族长大，比她更明白。两人又是一出暗地里的较劲与试探，不过安少白在言玖夜的身边，挡住了海上的寒风。

于是下临峡的人选就是他们四人，而四个人之中，唯有言冉玦是个不懂武功的孩童，她倒也是人小胆大，真的不怕下去之后言玖夜翻脸不认人。

言冉玦却是笑吟吟地说道：“我知道姐姐的脾性，你若是要做坏事，那必然是一个真小人，什么都明着来的，而不会像是族里的那些伪君子一般，表面和风细雨，专在背地里给人捅刀子。不过姐姐倒是要上些心，因为我觉得我算是一个伪君子呢。”

言玖夜看了她一眼，好像没听见这话一般，她承诺了的话，除非对方先翻脸，不然她是不屑于反悔的。

倒是安少白冷冷地望过去。

小船载着四人悠悠地驶近了荒岛，由言入道走在前面带路，言冉玦和言玖夜随后，安少白则走在最后，他的手放在刀柄上，浑身萦绕着的不是杀气，身体却一直绷着一根弦，目光一直不离言玖夜的身影。

言玖夜也没真的放松警惕，她脚步轻快，像是踏着风，腰上是“明心”和“细雪”，百宝囊中装着大大小小形制各异的暗器，只要言冉玦有任何异动，或者他们遇上了危险，以言玖夜出招的速度，自保绝没有问题。不过也是因为这般，她才要感概言冉玦的疯狂，明知道她与安少白都不是好惹的，她却竟然真的只带着言入道一个来了。

这荒岛远远地看着不太大，等真的登上了岛才发现光是海边的这圈岩石就足有两人加起来的高度，而入口处的机关还要翻过这岩石往岛中央走去才能看见，那是一块平平无奇的大石头，可开启隐秘的机关之后，从石下打开了一个堪堪可供一人通过的入口。

到了里面，言玖夜这才知道为什么从前进来的那些人一定要从有人看守的出口处走出，原因也简单，不过是因为这个入口处的机关只能在外面开启，且不能一直开着，而等它自己关上时，里面的人就只能一路往前走了。

言冉玦道：“我知道姐姐一定觉得奇怪，既然机关只能在外面开启，那为何不留个人在外面守着，不过等我也派了人过来试过以后才知道，这岛上有机关阵，且是死阵，留在外面的人恐怕不出一个时辰就要没命了。”

言玖夜没这么容易相信，她道：“岛上不能留人，那在海上等着呢？”

言冉玦道：“姐姐以为我为什么要让船停在远处？这周围的海域里也有阵法呀，也不知道祖宗手里有多少奇诡的手段，我上回便让人在海上等着，结果后来他们来报，说是这些接应的人都在一个时辰后失去了踪影。”

言玖夜却忽然在一处石壁前站定了，轻笑道：“这种时候就不要再掺着假话和我说了罢，你这话里这么大的漏洞，是想让我信还是不信呢？”

他们一行刚刚走下一条长阶，阶梯的尽头是一座已经残破了的石壁，不过石壁上的画还算完整清晰，其上用着百多年前的文字写着修建了这座地下宫殿的那位女王的生平。

只是这一路走来，入目所见都是岁月侵蚀的痕迹，数百年的时光足够毁掉一切华美的表相，但是言玖夜在意的不是那些被他们走动间带起的风扬起到空中的尘灰，也不是这块矗立在长阶尽头似是用来警醒后人的石壁故事，她的目光落在周围的墙壁上，那墙上嵌着样式精美的灯台，豆大的火光连成了一条光带。

那灯台里是有灯油的，不过能够在这地下宫城里放置数百年依旧能使用，恐怕是传说中鲛人脂那样千年不腐的油脂。

夕倦海有宝物，相传是鲛人织造的丝缎，其实也不过是别的特殊材料，用了奇特的手法织造而成的。有大商人得到了这丝缎，命人制作衣物，最终的成品在江湖之中广受追捧。萧君彦有一件鲛衣，言玖夜也有一双用这丝缎做成的手套，她没有用“细雪”试过，只是其他凡铁确实不能伤损分毫。

这“鲛人脂”也大抵是如此，只是这都是从前才有的东西，如今难见。

言冉玦顺着言玖夜的目光看去，便一瞬就了然了，她倒也不脸红，道：“姐姐太聪明了不好骗，也是叫我苦恼呢。”

这里处处都可能有机关，哪怕是言玖夜对此道有几分精通，却也不敢贸然上手，安少白自然也明白。他没有去动那些灯台，只是走近了一点儿，果然看见里面的油脂是满的。

不用言玖夜开口，他便道：“你说之前已经有许多人进入过这里，可这灯台里的油几乎没有用过的痕迹，这与你说的不符，如果真的有很多人来过，那么这灯台里就算还留有灯油，也该几乎耗尽了才对，事实却是不符。虽然他们最终都没能活着出去，可应当不是死在机关陷阱之中，就是在出口处被阻拦了，生生困死，他们总不会在死前特意折返回来，将这些灯火吹熄了罢。”

“我说我刻意想骗姐姐，却不是存着坏心思，姐姐信么？”言冉玦看了眼安少白，又看向言玖夜，道，“我只是怕姐姐一开始就知道了，反倒是多生担忧，倒不如不说，也能顺利走进宫城之中。罢了，姐姐想知道，我便说罢，这其实也和那些进来的人不能再从出口出去有关，虽然岛上的机关阵是死阵，入者绝无可能生还，但就像姐姐说的，我大可以让人在海上等着，算好时间再上岛来开门救人，只是别人试过，我也试过，谁也没成功，盖因这入口处有一个隐秘的机关阵法，每一次开启，都是一条不同的路。”

也就是说，此刻外面再有人来打开了机关，进来也走的是另一条路，除非在宫城里相遇，不然可能他们一直都不能撞见。

昔年先祖在机关阵法上最是厉害，留下的机关或是精妙，或是阴毒，或许有不难被破解的，但是这一处进入旧宫的路是浮族留给后人的前程，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疏漏呢？

言冉玦手里的舆图只画了宫城的模样，她后来翻遍浮族现有的记载，也都没有找到这入口处的道路究竟有几条。

他们如今走的这一条路或许从未有人走过，所以这墙壁上的灯台里的油是满着的。

言玖夜却若有所思。她想，或许不是修建了很多条路，这样工程未免太大，恐怕是在几条路上设置了机关，按照轮盘或者其他的枢纽变动，使得每一次触动入口处的机关，里面的道路就会改变，拆分组合出一条新的出来，而下一次再触动机关，便不再是原先的那条路了。

这与言玖夜在青雀岛小青山的密道也有相似的布置，不过若是真如言玖夜猜测的这般，她自己布置的机关是绝没有这里精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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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说清楚了这些，也不过是知道他们如今确实没了退路，可是言冉玦本来就是要光明正大地从出口离开，为此她才拐了言玖夜来借她那张脸的，而言玖夜是为解决私怨，正好与她目的相似，所以她也只能一路往前。

言冉玦道：“如此说，姐姐可明白了，还有什么疑问么？”

言玖夜道：“你手中的舆图确定是前面宫城的布置么？可不要我们一路跟着错的路走，一直走进死地里去了。”

言冉玦道：“我自是十分肯定，所以才敢来的，姐姐倒是不用害怕这个，我若是要害姐姐，也不必自己跟来，不必赔上长老罢。”

言玖夜道：“如此，那便继续走罢。你看好方向，我看机关。”

她又转身对安少白道：“少白的刀先出鞘罢。”

言玖夜的手中则已经握住了“细雪”。她的眼中没有多少惧怕，可除了一片淡然处之之外，还有一捧火。原来没有来时，心中想象总是偏移现实不少，言玖夜也不过是当这一趟是为了最后清算的准备工作的一环罢了。倒不是说她心里不在意，只是来了以后看见这些机关，她更起了兴趣。

言冉玦当然乐得见她有所求，两人之间的信任不说有多牢固，但是气氛总归是好了不少。言冉玦在言入道的保护下微微领先一步，不过走过了最开始的这一条寂静的走道，她与言入道退后一步，与言玖夜并肩。

言入道点燃了一个更大一些的灯台，随后一阵机关轻响，就见眼前的黑暗被驱离，一座恢弘却也残破了的宫城出现在几人的眼前。尘灰静静地浮在空中，带着老旧又腐朽的味道，虽然知道他们不是时隔数百年之后的第一批访客，但是见到这宫城，他们还是忍不住屏息，好像一点点微重的呼吸就可能扰动这里的寂静。

不过这失神也只是一瞬，浮族故地对于两个王室血脉来说丝毫没有什么值得伤感的，这些感概也不过是因为看见了这水下沉眠多年的遗迹，感觉到了那股时间的力量罢了。

谁也不想莫名其妙在此地受伤或者死去，所以再多一刻的恍惚都是不可取的，只是言入道或许是年纪大了，也难免有些热泪盈眶。

走到此地还算顺利，沿途的一些机关陷阱都被言玖夜提前看破了，不过她也看出来前面的那些机关不过是小玩意儿，或许是不想给后人出太难的关卡，所以一直到宫城前的路都还算安全。

但是言玖夜有预感，那宫城里的机关陷阱就不再是这般小儿玩闹的难度了，毕竟若她是先祖，也会想，这些宝物虽然是留给后人的，但是也要看后人是否有本事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