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第150章一支羽箭从零星冒出了绿芽的枝杈间穿过,冲劲有余,然而,准头却不怎么好,明明是瞄准了林中一只羽毛斑斓的野鸡,但羽箭终究是擦着那命大的鸟儿的翅羽扎在了地上——箭头是特制了的,并不能伤人,但即使如此还是在泥地上戳出个浅坑,且过了一会儿才倒在地上,可见言玖夜的这一箭若是不看那糟糕的准头,倒也足够惊艳。
对此,言玖夜倒也完全不奇怪。只要是人,总不可能生的十全十美,言玖夜在武学上的天资已经足够高,刀枪剑戟、近百种武功秘籍,都一点一点地从连皌的记忆,变成了言玖夜的本事,而让她和奉臣学堪比飞花逐叶的暗器功夫,她也并未遇到难关,轻易便学会了。唯独这弓箭一道,言玖夜是完全不行,好像老天爷看她已经如此厉害,于是暗自抽走了她的慧根一般,哪怕言玖夜的臂力能够拉满寻常男子都极少拉满的长弓,没有准头,却是白费了。
本来旁人见言玖夜拉弓的架势颇有些厉害,谁成想羽箭一出竟是这般结局,可见言玖夜依旧神色轻松,不以为意,只是微微一叹,转眼又是一笑。她放下了手臂,手中一把硬木弓潇洒地转了个个儿,递给了安少白,并道:“本来还想着和殿下比一比,但看这样子,我是没有这个天分了,那便请殿下多劳累,免得今日回去以后,被别人比了下去。”
而比的自然是猎物的数量了,虽是春猎不多杀生,除了饭食所用,众人带回来的都是活着的猎物,可也是能比一比谁家的数量多的,赢了虽没有什么奖赏,可到底是有面子的事。若不是言玖夜实在是箭术不行,她倒还真想和安少白比一比。
随行的侍从跑过去将羽箭捡了回来,言玖夜接过来放回了箭囊里,不过这却没有递给安少白了。这姑娘眼睛滴溜溜一转,从安少白的身前往旁边挪了几步,将本来系在腰上的箭囊解下来抱在怀中,充当起安少白的随从来了。
安少白接过弓,倒也从善如流,从言玖夜的箭囊里取了一只箭,张弓朝林中射去,正中树丛阴影里掠过的一只野鸡,虽没有见血,但那力道之大,眨眼便把野鸡砸晕了,还带下几片色彩斑斓的羽毛来。
言玖夜在旁拍手叫好,若非知道她本来是个什么人,别人见了,倒真的要以为玉公子是靠着拍马屁才能混到安少白身边这位子上来的呢。
看着被人捡回来的猎物,言玖夜笑说:“看来咱们今日和野鸡有缘。”
这可不是,前日就吃过一只了,今日刚刚开弓,安少白又猎了一只,不过可惜这一只不能草草料理了,不然回去之后没有东西交差,让安少白被人笑话了,言玖夜可是忍不得的。安少白摸了摸鼻子,心想:阿玖好像还有几分生气。
为了大家的安全,恐怕安少白要多费心了。
不过,这林子尚在猎场的边缘,离队伍的驻地并不远,遥遥可听闻人声,如今还能见几只野鸡,倒还能算是运气好了。若是要猎大型的动物,还得要往里面走才是,可是,安少白这一行人包括言玖夜,并非是来狩猎游玩的,他们唯一要做的只是保护皇帝的安全,若是也跟着那些臣子一道,追着猎物跑进了林子深处——更远的竟还有进了山的——那安少白跟来的意义便没有了。
安少白的六鬼无人随行,都分散在周围,暗中保护着卓旭,底下人虽不过分畏惧安少白,却也没有六鬼那般与他关系亲近,倒是言玖夜惯常一副笑颜,虽然知道这是个姑娘,但她男子打扮模样俊朗,随性洒脱,是潇洒的江湖客,叫人容易生出亲近的心思来,所以他们不太敢接安少白的话,却对言玖夜的这一句做了回应:“若是玉公子想猎大的猎物,还是要进山脉深处的,如今虽是早春,可方才听那边热闹,说是在林子深处看见了一头鹿。”
若是言玖夜想要去,安少白却不会拘着她的,身边也有能够分出一队的人手,但言玖夜倒只是这么一说,她去不去不是要紧的,只看安少白的意思,若安少白不去,言玖夜自己跑去玩也觉得没趣儿。不过,皇帝尚在不远处,安少白又怎么可能为了狩猎的头名而弃兄长不顾,跑去山中呢?
春猎如今已经是第二日了,头一日自然是独属于皇帝陛下一展身手的时候。卓旭看着虽然像极了一个足不出户的病弱男子,然而他既然是自小便是太子,一直以来都在做着帝王课业,哪怕体弱,骑射的功夫却没有落下。
许是难得能够外出一趟,离了皇宫,卓旭能够短暂地当自己不是帝王,而只是自由自在的一介凡人,他拉弓如满月,羽箭离弦也带着凌厉的冲势,比言玖夜方才只是拉弓时看着厉害,箭出就现了原形还要好许多。而今日也是,言玖夜偶然往那边看了一眼,虽然卓旭一行人也因为不曾深入林中,如今同样两手空空,可言玖夜看他射箭的那个架势,再看看自己的,不服气也得服气了。
她转头和安少白小声说道:“你这个哥哥,若非不是因为他的身体着实算不得很好,恐怕什么御驾亲征的事情他也做得出来,那我有生之年,或许还能看见南北一统。”
南方的越国与北朝隔着一条寂水遥遥相望,到如今已经过去数百年,在百多年前两国尚且还势均力敌,可如今南越穷奢极欲,贵族的骨头都在富贵温柔乡里软了,南北早晚一战,而南越胜算几无。
这卓家的两兄弟,做兄长的笑容温和如沐春风,却是个手腕强硬的,坐在那个位子上,一点儿也没辱没了先祖的威名,只是旁人看人总是带着偏见,只看见他体弱多病,于是将他所做的那些漂亮事几乎都忽略了。身为弟弟的安少白却是生的一副凌厉的冷面,可他心里有多柔软,言玖夜如今又哪里不知道。
也是仗着安少白这般好脾气,能够容忍她无理取闹,那日从卓旭的帐子里离开,明明安少白并未做错,言玖夜都没法找出什么理由来责怪他,可她就是暗自瞪了安少白好几眼,后来耍赖不肯,硬是要听他求饶了才罢休。
安少白倒也老实,凑到言玖夜的身前,两人挨得极近,呼吸都相融,言玖夜是厚脸皮,早就历练出来了,对着安少白已经不会再脸红,可听他说:“阿玖莫气,我错了。”那声音好像是在舌牙之间不安地回转了一会儿,讨饶的语气也莫名叫人心里一动。
言玖夜听了便呼吸一滞,虽然还是生气的模样,脸都有些微微鼓起,可转眼言玖夜就泄了气,往前一倒,脑袋砸在安少白的肩窝里,闷声笑了笑。言玖夜心里怅然,一年之前,她尚且在为安少白莫名的接近而烦恼,心中并未有过旖旎的念头,可谁能想到如今她轻易地就被安少白牵动了情绪,不论好的坏的,好像安少白一句话,便能够叫言玖夜觉得安稳,于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对着他“生气”,也知道安少白的怀抱可以依靠。
虽并未说话,可两个人心知肚明,这无理取闹的事儿过去了。
不然又哪里会有今日这般相处时的笑颜。
……
早春天儿还冷着,阳光虽然灿烂,可哪怕那枝杈上并无多少遮挡,从树梢上一路坠落下来的光点也只带着极少的一丝热意。不过在晴日里,只是抬头远眺那天上的淡淡的碧色,也是好消遣。
春猎的第二日无惊无险地过去了,第三日也是,第四日……言玖夜从去找了鸪阙一回,却见他身边有太多人说话,便没有现身,之后她便一直跟在安少白的身边,尽职尽责地扮演起江湖客幕僚玉公子来了,因为卓旭也知道她的身份,所以哪怕是在皇帝面前,她也不必要做那些循规蹈矩的事情。
卓旭也是个被礼教束缚了小半辈子的人,难得出门来得了自由,所以也乐得见言玖夜这般活泼的人。做皇帝的人,自然是善于御下的,只是他带着真心,所以不叫人觉得别扭。不过言玖夜也不是普通人,和卓旭说起话来,她倒是真没有什么畏惧心,落落大方,一派从容你不迫,反倒是叫旁人微微侧目。
私下里三人又寻了个时间吃了顿便饭,卓旭倒还挺好奇,他虽是知道言玖夜的两个身份,也知道言玖夜是知事了才被接到叶家的,可到底这么多年都是在叶家长大,总也受叶家家教的影响更深罢。他是怎么想也想不通,叶大人究竟是怎么样养出这样的一个女儿的。
虽说这叶大人从来也是个离经叛道的人物……
不过到了第六日,言玖夜依旧未去寻鸪阙,哪怕是偶然远远地瞧见了对方,她也似没看见鸪阙古怪的眼神一般,依旧如常,遥遥同他颔首。
只是回了安少白身边,再说起这事儿时,言玖夜的脸色终于不再轻松了,多日一来的奇怪预感在她心中像是一根针,只是隐隐地有几分刺痛感,还不见是吉是凶。
还没等言玖夜再去找鸪阙,鸪阙便差人来寻她了。但是来人寻的这时候真巧,安少白恰好不在,如果是从前言玖夜的性子,一定跟着去了,但现在她心里一沉,本不该对故友生出警惕心,可那股微妙的预感一直萦绕在她心上。
言玖夜本来不信神鬼一说,可是鸪阙举动实在太过可疑了,让她不得不防。
只是来人似是预料到言玖夜不会轻易就答应离开一般,他依旧笑着,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统管七千里镜海的玖夜殿下难道不敢见一见昔年的旧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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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让言玖夜秀眉猛地一拧。
不过是瞬息之间的决定,言玖夜再看向那来传话的人时,眼睛里已然没了半分笑,浅色的眸子不再盛着光,反倒是阴森森的,像是扯开了那深处的一片凝浓夜色。
她轻笑道,眼中却没有温度:“我有不解的问题,鸪阙应当能够给我解答?”
来人对她这眨眼的转变似是不惊奇,他道:“我想多年未见的旧识,应当是有许多话要说的。”
言玖夜便拒绝了旁人的陪同,给安少白留下了一道口信,跟着那人离开了驻地。
林子深处,不像是外围的那些树木,这里的树枝上绿意盎然,明明尚在冬日萧瑟还未退去的早春,但因为树种多是常盛不落叶的高大树木,往深了走去,层层叠叠的枝叶将头顶的天空都遮蔽,本来青翠的颜色也染上了点暗沉。
言玖夜跟在领路者身后三步远的距离上,一步也不差。林子里到底有落叶的树,经过了秋日与冬日,这林中的地面上浅浅地铺上了一层枝叶,已经开始腐烂了,可是言玖夜走在上面,一点儿声响也没有,若非领路人时不时回头看,他都不确定言玖夜还在不在。
他不由得笑了笑,道:“早便听闻殿下的轻功当世无人能敌,原来亲眼见了才知道,这话并无半分夸大,我们在草原上讨生活的人不太爱学这个,今日倒是叫我开了眼界了。”
言玖夜的目光还未从周边的树影中收回来,淡淡道:“你若不会说话,便不要开口,不然我要以为你这是在笑话我的骑射功夫学的不到家了。如今只有我们两人,你说我会不会一气之下,直接把你杀了?我想你应该不是个重要的角色罢,使团之中少一人,应当不妨事。”
那人笑了笑——他的身上没有多少草原蛮勇的影子,如今倒是叫人觉得奸诈——道:“殿下天生便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不过,还请殿下高抬贵手,等我带着殿下去见了我家殿下,您再想处置我也不晚。”
他才一抬眼,眼睛便亮了亮,道:“看来我家殿下是等不及要见您了。”
言玖夜也看过去,脸色便微微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