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108章卫梧离开，想着屋外稍有寒风，便关上了门。
离开前，他倒是有些担心地看了眼，不过想着言玖夜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人，哪怕她真的要“严刑逼供”，手段如方才那边直接而粗暴，可能问出别人问不出的东西，对于当下这般情况而言，才是好的。
“只盼着这个混子能够在玉公子手底下多挨一会儿，或者他之前说的都是真的，没有半分隐瞒，不然啊，这夜难熬。”卫梧默默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可等到卫梧从外面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看见的还是紧闭的房门，屋中一点淡色的烛光从门上的白纸中透出，而言玖夜竟然已经出来了。她蹲在庭院的灯柱底下，手里好像拿着一柄短剑，正在拨拉地上用来铺路的小石子。
这剑自然是拨动了机关的“千机”。由玩物似的扇子变成兵刃也不过是短短一眨眼的功夫，扇骨并拢，其中挥出一道薄薄的锋刃，轻飘飘的，在言玖夜手中，却是见血的。
浮海阁之中，收藏有无数奇珍异宝，拥有的太多，财富对于言玖夜而言也渐渐失去了意义，于是乎那许多流落出去能够引得别人争抢得头破血流的宝贝，也不过是放在浮海阁的宝库之中落灰，等着主人什么时候能够想起来，或者言玖夜有使用的需要，要拿出去换好处的时候，才能被她看上一眼。
也好在不是千年之前那传说中妖魔人神共存于世的时代，如今宝物无灵，不然也不知道浮海阁中是否日夜都能听见悲泣。
不过兵器却是另外放置一库的，言玖夜好玩乐，自然也喜欢有巧思的东西，兵刃尤最，而这“千机”最是得她的喜欢。从前她在外行走，腰间缠着软剑“明心”，缀下一个百宝囊，还有一柄墨色似玉做骨的折扇，不过寻常都被当做是垂落的装饰，谁能想到这扇子被她握在手中时，也能成为一道锋锐的剑光。
卫梧不曾见过“千机”的剑刃出，言玖夜听见动静起身时，手上动作又极快，就连卫梧也没有看清她的动作，眨眼短剑便不见了，言玖夜手中空空如也。
不过卫梧也不怎么好奇这个，只是疑惑了一下，但马上走到言玖夜面前，微微点头。
言玖夜帮他看了看周围，细长的银色链子在她发间微微一晃。放眼望去，长夜空荡，庭院之中留守的都是自己人，关人的屋子虽然还点着灯，但是这个距离，里面的人什么也听不到——听也不敢听。
她笑着拍了拍卫梧的肩膀，道：“真发现什么不得了的秘辛了，让你这样谨慎？别怕呀，你可是卓唯的左右手，在他身边跟着这么多年，在大漠里走过，还一起对盗匪严刑逼供过呢。等卓唯回来把你要回去，看见你这般模样，还要以为是我做了什么事，把好端端一个人交到我手里，还回去的却变了性子。”
“咳！”卫梧轻咳了一声，但还是左右看了看，才小声道，“方才我去问过一圈了，寻来了当时给人诊断开方子的大夫，大夫说因为他双腿都断了，疼痛难忍，殿下的丸药只能救命，不能止痛，便问过了殿下的意思，开了方子用来止痛。当场写的方子，也不是什么难见的药物，大夫便当场配好了药，可是煎药的时候厨娘离开过一小会儿，想来是那个时候，被人动过了手脚。”
言玖夜问：“放了什么东西，还是，换掉了？”
卫梧神色便有些古怪，道：“只是那药方之中的一味药的剂量多了些。”
止疼的方子，里面一味药被加重了剂量？
言玖夜道：“他方才吐出的淤血发黑，我还以为是换过了什么毒。只是一味药被多加了？你可有问过，这样的改变对喝药的人会有什么影响？”
“问过了。”就是问过，卫梧才觉得有些奇怪，“大夫说，这一味药乃是主药，用以止痛，但本身无毒，改动之后，这药还是止痛的，只是这一为主药用的多了，伤者易成瘾，别的也并无什么大碍。”
言玖夜微微挑眉，道：“我以为是药三分毒，是什么钝刀子磨人，手法不太高明，也不怎么毒辣。我还疑惑对方既然有这个本事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接近厨房，为何不干脆置换了药，换成毒，让他喝下去，岂不是一了百了？”
结果卫梧说，对方只是将药方中的主药的剂量增多，就算这一味药能让人成瘾，等到人真的陷入到瘾毒发作六亲不认的时候，那该得是多少日子以后了。
“好笑，好笑！”言玖夜忽然捧腹大笑起来，笑得眼中都流下一滴眼泪来，“如果这个人是来干杀人灭口的勾当的，那我倒要怀疑，他是不是改邪归正了，故意给我们留破绽呢。”
卫梧道：“或许罢，我是不太明白。况且殿下在这里，薛娘子也在这里，就算用毒来灭口，也不一定能够成功罢。殿下几丸药下去救命，他吃了殿下的药丸，在这段时间里就几乎没有什么毒可以在他身上起作用了。”
“千机”又被言玖夜拿在了手中，她摸着扇骨上的纹路，手指无意识勾了勾，转出了一道暗色的影子。
言玖夜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啊，卫梧，去和殿下和几位大人说过了么？”
卫梧答道：“说过了，殿下说，此事他有安排，明日之前，一定有所获。”
“怕只怕，他的人揪出几个暗子，却是明都那些名讳不可说之人安插进来的眼线，还得罪不相干的人呢。”言玖夜微摇了摇头，道，“罢了，既然殿下把这事儿揽了过去，他自然有他的考量，咱们这就回去歇息罢。我都忙活一整日了，都没个空闲。”
白日里尽是看卷宗去了，虽是坐着的，可时间一长，也是腰酸背痛、头昏眼花，甚至连口水都忘了喝一口，还要添上一个口干舌燥的惨样。后来言玖夜又出门去，走去华春街，最后又走回来，现在停下来了，反而觉得疲累不堪。
“老了！想我当年不骑马不坐车，从金陵一路奔到青城，还能痛饮三百杯，和人在城楼上打架。唉，往事成追忆啊。”言玖夜摇头叹了叹，抬步就这么往外走了。
“玉公子。”卫梧愣了愣，连忙跟上，道，“我这边说完了，您还没说您那边是什么情况，有什么新的线索呢。”
他走时，言玖夜才刚刚开始问话，所谓“严刑逼供”，也只是她泄愤，一脚把人踩得痛了，踩出一口发黑的淤血，引出背地里一个行事颇有些奇怪的影子来。
但等到卫梧到外面走过一圈，把人为什么吐出发黑的淤血这事儿算是弄了个稍稍明白，再回来的时候，言玖夜竟然已经结束了问话，百无聊赖地蹲在庭院里玩地上的小石子。
她手中的剑光明亮，卫梧没怎么看清楚，不过方才低头不经意地一瞥，倒是看见地上有几颗被削过，露出内里一片惨白的石子。
看来方才言玖夜不是才出了屋子，而是在庭院中等了一会儿。
卫梧有些不明白了，问道：“您不是说要严刑逼供的么？这么快就逼问完了，那……人还活着么？”
“又嫌我胡来，下手没个分寸了？”言玖夜往外走的步子停也不停，道，“一个普通人，顶多算他忠孝仁义善五不全，却也不过是整日偷鸡摸狗，在街上游荡的混子，还不能算是作恶多端，我就不必认真了罢。”
卫梧心道：可我是真的不懂您什么时候认真，什么时候看着是认真的，又其实只是在耍人玩。
言玖夜又道：“何况我最开始那一下子就够了，够他惊慌失措，心中苦想该如何撒谎讨好处，可是等到我问话的时候，他又不敢不答真话。”
卫梧问：“那您问出什么了没？”
哪知道言玖夜回头瞥了他一眼，道：“不给你说，我要自己去和殿下说，等殿下听了，你才能听。”
这哪跟哪，怎么还有先后之分的？
而且方才言玖夜明明说要回去歇息，怎么这会儿又似欢欣雀跃，说是去和安少白说她打探来的消息，可实际上，倒更像是寻着了什么宝贝，期待和他分享，期待得到什么奖赏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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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梧忍不住了，道：“您这么这样啊？这，这又不是什么小孩子藏糖吃，等着要好的玩伴回来吃糖。说给我听了，难道我还能抢先您一步，跑去和殿下邀功？您要不是在和我说笑的话，这心眼也忒小了。怎么越来越小气啊。”
“你也是，话越来越多。”言玖夜还倾身四处听了听，道，“若说秋蝉，如今也都僵冷了，就你聒噪，倒真像是个要不到糖吃的小孩子。”
她朝卫梧挥了挥手，嫌弃道：“我现在虽是这个打扮，可你走路就走路，离我这么近做什么？叫人看见了，误会了怎么办？我一张口说不清楚了，你难道还想好过？”
卫梧立刻举手发誓，道：“我卫梧，宁可一生不娶，也不可能对玉公子生出什么想法。”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实实在在地透着嫌弃和迫不及待想要摆脱的意思，真真是映照出言玖夜这个人是真的烦人，烦人到哪怕卫梧知道她其实是个嘴硬心软，嘴上说自己是个阴险之徒，可却总是做好人，说是嫌麻烦，却总是把麻烦揽在身上的纯善性子，卫梧也不敢太过接近。
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可能是因为言玖夜是浮海阁的主人，在江南是一尊惹不得的人物，才会让卫梧觉得她虽平易近人，可靠近了，又感觉到压迫。
也是缘分，言玖夜给卫梧的感觉，倒真的有几分像是卫梧看见安少白时的感觉。千障君白，浮海一夜，江湖人只道他们两个都张狂桀骜不将旁人放在眼中，可谁又知道日后缘分如此奇妙，这两人如今也是越来越像了。
“哼！”言玖夜做出生气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