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110章不过就是这么短短一瞬迟疑的时间，言玖夜脚步略慢了一点，就见安少白提刀冲过去，与男人已经交上了手。那男人丢了手中的弓弩，从袖子里抽出一柄短刀，脚下略用力在塔顶一拨，几道瓦片被他踩碎了，直冲着安少白的面门打去。

而他也借着这一踩的劲力，挥刀砸在安少白的长刀上，力道之大，竟挥出一道火花，在夜色之中尤为显眼——他手中的这柄短刀，看来不是凡铁。

正所谓，一寸短一寸险。

在这般开阔的地方打斗，应该是安少白手中长刀更占优势，然而不然，这男人真的如同跗骨之蛆，不但阴魂不散惹人心烦，此刻他与安少白缠斗起来，也是滑不留手，却每每都能寻到一个极小的空隙，将手中的短刀阴险地送出。

或是在安少白的脖颈处险些划开一道口子，或是在他的衣裳上留下道道破口。出手不留情，总是寻着安少白的死门而去，但被安少白险之又险地躲过了。

今日他依旧带着当初在暗渠之中展露出来的那张假脸，被言玖夜用软剑划破的那一处胡乱粘着，目光越过安少白看向不断略近的言玖夜，露出一个破破烂烂的诡异笑容来。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能让这样的面具好端端地戴在脸上不掉的。

这时候一片乌云恰巧飘过，带来更深的夜色，隐去了的却不是安少白的一身黑衣，而是男人消失了。他本来就是一身惨白的深衣，穿的像是个重返人世前来索命的幽魂，身法也飘忽诡异，竟能以一个险险的侧身，与安少白的暗红长刀擦肩而过。

他在瓦上轻点，速度却极快，留给安少白的只有一件被风吹鼓了的外袍。安少白的刀锋留下一片衣角，这衣衫却还是松松垮垮地挂在男人的身上，一只袖子拖拽到了一半，他的另一只手却稳稳地搭在言玖夜的肩膀上，手中握着刀。

言玖夜被挟在他的手中，立在他与安少白之间，垂目往下看，隐隐约约看见一点雪亮的锋刃，喉间阴凉，隐隐能感觉到刺痛。

啧，大意了。

安少白执刀站定，道：“放开。”

男人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服，还是那个轻笑着的语调，道：“我与阿玖许久不见了，应该有很多话要聊，是不是？这又关你什么事？上回打搅了我们还不够，这一回我们也打过一场了，你觉得，你是我的对手么？”

安少白确实不是。

但他神色不变，心中没有丝毫犹疑，于是手中的刀也回应主人的心愿，凶戾之气大涨，势要将面前的敌人斩于刀下。

“明知道打不过，却还是要动手，你倒是叫我觉得为难啊。不把你打趴下了，我还怎么和阿玖安安静静地说话，可若是不把你弄死了，只是打伤了，却更难缠。真是为难我。”男人却丝毫不惧，反而微微低下身子，凑在言玖夜的耳边，道：“这人，倒是和阿玖有几分像，在这种时候，都透着傻气。你说，我到底要不要把他弄死？”

言玖夜目光一斜，微勾起唇角，道：“你难道不知道，傻人有傻福么？”

话音还未落，言玖夜手腕一折，也是个险险的角度，“千机”的扇骨合拢，一柄短剑从言玖夜肋下往上挑出，直取男人的喉间。

她手中这剑窄细，薄刃，抵在男人的短刀上，竟弯成一道弧，像是天上的那弯月亮被她偷到了手里。

这一击并非为了杀人，言玖夜只是要将男人横放在自己脖颈上的短刀逼回去，所幸这人虽然疯疯癫癫，看似对生死毫不在意，但到底是惜命的，所以眨眼便收回了手，挡住了言玖夜的剑。

言玖夜步子不停，飘然朝后略去，而安少白纵身往前，与她擦肩而过，手中的刀已然劈砍下去，又在两人手中砸出数道火花。

这一回言玖夜不再停在一处观战，而是不断地游走在他们两个周围，不时掷出一枚短针。但即使是她与安少白联手，竟然也不能奈何这男人分毫。

安少白长眉之间微微拧起，他知道江湖之大，绝非什么天魔榜或者百晓生能够一语概全，但是武功身法皆如此出色的人，这么多年都未曾听闻过，很是让人觉得诡异。

而言玖夜也心中微苦，她一面提防着男人忽然改变动作，突袭过来，一面也要提防他会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但男人只在那边嚷嚷着：“我是来寻阿玖叙旧的，我要同阿玖说话，你总来多管闲事！”

言玖夜听了便回道：“疯言疯语，谁知道你说的真假几何，我又为何要听？”

而且，他一来可是冲着安少白射出了一枚弩箭的，那弩箭为铁制，若是安少白没有发觉，没有躲过去，只怕不止是安少白要受重伤，就连当时走在他身侧的言玖夜也免不得要遭池鱼之灾。

男人又嚷道：“阿玖记仇，不记好，这一回若不是我帮了忙，你们还似无头苍蝇一般在明都四下乱转。我不过是想与你说说话，说完上回那个故事，”

“谁要听你讲故事！”言玖夜只恨自己不能随心所欲地使用内力，就连手边的兵器也不凑巧，带的是“千机”而不是“明心”，不能像那时候在暗渠时，追着这人砍。

言玖夜为了防止自己又像上一次一般着了道，如今连呼吸都压抑着，只要略微感觉到空气中味道不对，便立刻躲远。可是这样，她在这里，反倒成了安少白的累赘。

也不知道僵持了多久，不知道为何他们都闹出这么大动静了，不说安少白的人手，就连城防都未曾赶来。只他们两人想要留住这个男人，太难了。

安少白如今还未受伤，只不过是因为这一回男人真的不是为了伤人而来，除了最开始那一枚弩箭，后来他与安少白对砍时，都似猫戏老鼠一般随意而轻蔑。

安少白自己也极少体会到这种感觉，以前他在江湖上行走，被人招惹了，都是一柄暗红长刀杀过去，这么多年没有遇到过几个高手，竟让他真的以为，自己这一身功夫还能够算得上好。

原来在有些时候，他也不过是个三脚猫。

“阿玖，当真不愿意听完？”男人踏在安少白的长刀上，顺势往后一跃，停在树梢上，言玖夜追着看过去，竟然从他那张假面具上看到了点委屈和遗憾，叫她一阵恶寒。

男人道：“我上回并未有欺骗你，这一回也不曾，只是阿玖对我有成见。”

言玖夜挑挑眉，道：“难道不该么？”

一面伸手拦住了安少白再上前，道：“你的一字一句，我全都不信，不必再多言。”

“是么？真是可惜。”男人笑笑，道，“你若不信，我可以起誓。这一次我是真的帮了忙，一点点小忙。唉，我知道了，既然阿玖不愿意听也不愿意信，我这便走了，不讨你嫌。”

说罢，男人便真的往后略走。

“安少白！”他本想提刀继续追去，言玖夜连忙拉住了他，“你别去。”

穷寇莫追，哪怕是武功再高的人也都该懂得这个道理，何况对方不是穷寇，说不准某次转身就是一道阴险的剑光。

言玖夜说着，看向男人消失的方向，隐约还能够看见一抹白色，似不是幻觉。她心下了然，这男人疯癫，有目的一定要达到，若是此刻去追，一定是能够追到人的。但不能是安少白去，他一去，恐凶多吉少。

“这人与我有些纠葛，是冲着我来的，我去追。”言玖夜说着，转身直直地看着安少白的眼睛，一双星眸璀璨，深处那一抹浓重的墨色微微荡开，却是笑着的，没有一分一毫的阴郁，“你之前说，此间事了，有话要和我说，我也一样，待这事结束了，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但现在，你在这里等我，不要跟来，好么？”

安少白微拧着眉，反手抓紧了言玖夜的手。他的呼吸都略重了几分，唇也紧紧地抿着，手中的长刀微震，发出一声嗡鸣。

言玖夜便软了些语气，道：“不会有危险的，我保证，等会儿就平平安安地回来接你。”

——所以，安少白，你不要跟上来，你就好好地等在这里，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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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音藏着些软弱地恳求，藏在她惯常的笑语之中。

“等我，好么？”言玖夜抖了抖唇，又问道。

她胆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