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7.爱屋及乌林间授艺
随着右遥伤势的好转，三个人的心情也都慢慢明朗起来。而滕文渊并未发现右遥的目光时常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滕文渊？说实话，右遥是看他很不顺眼。他对这种道貌岸然的“君子”是油然而生的厌恶，更何况，滕文渊视右遥为妖魔的戒心与敌意也很显而易见。两人可谓是“两看两相厌”。只是即便如此，滕文渊依旧尽心尽力、毫无怨言地照顾右遥养病，这能是因为什么？能够做到如此，可见他……
十日后，滕文渊带了一个精致的银质面具回来。右遥试了试，合适。月汐审度了一番，却道：“银质易变黑，盛夏炎热的季节，汗水侵蚀，只会更甚。我觉得改用铜质，同时在面颊部分增加三道透气棱会更好。”
滕文渊点头应了，接过面具，又再转身下山。
快到山脚的时候，忽而背后掠过一阵劲风。他顿觉警惕，迅速向旁一旋，猛然转身。可还未瞧清来人，便见他右掌已至，情急之下，只得与他对了一掌。对方的内力浑厚，直拍得滕文渊连连后退了几步方勉强稳住了身子。
他还未站定，面前人影一晃，对方双拳又已迎面袭来，右拳上击面门、前胸，左拳下击丹田、肋间。他出拳变招的速度极快，拳风凌厉。只眨眼的功夫，便已攻了三招，一招紧过一招，一招巧过一招。
滕文渊匆忙应战，一时间颇感吃力，瞬间急出了一身冷汗。眼见又一拳袭来，便要击中自己的左肋，他变招不及，慌忙向后跃出，可依旧是慢了一步……就在要中拳的瞬间，忽然，来人转拳变为掌，掌风一转，滕文渊顿觉腰间一轻。
待他站定，便见到本别在腰间的银面具，已然戴在了面前的男子面上。面具下，仅露出一双如鹰般锐利的眼睛，盯着自己。他身上那件青灰色的长衫真是再熟悉不过了，上面的补丁都是自己亲见月汐一针一线缝上去的。
滕文渊猜不透他的心思，便拱手行礼，恭敬地问道：“不知前辈此举是何用意？”
右遥轻哼了一声，目光冷冷地瞥过滕文渊，半转了身子，负手身后，苛责道：“就你这般身手，如何保护汐儿？你——怎配呆在她身边？”
滕文渊闻言，目光不由变得黯淡：“晚辈自知武功低微，但我可以，亦一定会豁出性命护汐儿周全！”
“嗤——，汐儿需要的是给她陪葬的男人吗？她需要的是——”右遥盯着滕文渊，“一个可以保护他的男人！”
滕文渊紧紧地抿着唇，沉默着。
“铜质面具打造要多长时间？”
“大约十日。”
“你不必去打造面具了，十日为期，你跟我学武。十日之后，再作比试。若是你能证明你有能力保护汐儿，你与她的事我便不再插手；若不然，我便杀了你，将汐儿带在身边。就算她怨我也比留在你身边强！”
半晌，滕文渊并未做声。
沉默中，右遥缓缓地握紧了拳头，若他连接受挑战的胆量都没有，不用等十日了，现在就杀了他，断了汐儿的念想！他正酝酿着出手，忽然听见滕文渊说道：“多谢前辈的厚意，但我身为南阳派弟子，不可另投师门。不过，十日后我会接受前辈的考验。”
“哼！你以为以你的资质，也有资格当我的徒弟！若非因为汐儿，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废话！”右遥顿了顿，冷冷道，“你只有两个选择：一，跟我学武，十日后比试；二，现在就杀了你！”
滕文渊只觉得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与他根本就无法沟通。自己作为晚辈，敬他重他都没有问题，就当是为了月汐。可，想起他用长长的指甲划破人咽喉的凶狠与邪恶，这功夫就算是天下无敌，自己亦断不会学的！想及此处，他抬头迎向右遥的目光，坚定的回道：“请恕晚辈不能从命！前辈的功夫晚辈学不会亦不会学！”
“为何不学？”
“道不同，不相为谋！”
“迂腐！”
虽然面具之下看不到右遥的神色，可他眼中透出的怒火却是清晰可见。半晌，他压下情绪沉声说道：“你可听闻过北拳王？”
“嗯？”滕文渊不知右遥为何会忽然挑起这个话题，可还是依言回道，“前辈说的可是洛阳吴氏？后汉初年，洛阳设擂台征兵选将，吴氏一双空手，一套长拳，打败英雄豪杰不下百人，因而得到‘北拳王’的称号。”
“吴非本姓，本姓——赵。”
“赵？”
“正是。吴氏乃太祖皇帝的本家，他潜心武术，却无意参军。擂台赛后，吴氏并未随军征战，却举荐了太祖皇帝投军。太祖皇帝的武功实际上便是师承吴氏。太祖称帝之后，北拳王方易姓为‘吴’。”
滕文渊沉吟未语，他亦曾听说过太祖“杯酒释兵权”的传言，便也能明白吴氏的做法。若无功利之心，避世以求安宁也是明哲保身。“吴”？只怕也是“无”吧。可滕文渊仍未明白右遥的用意。
此时，又听右遥说道：“吴氏三十二式长拳，不知道够不够资格让滕少侠你屈尊学习？”
“啊？”滕文渊愣了愣，“前辈，您的意思是——”
“没错，我正是师源吴氏长拳。”
“可——虽然晚辈见识短浅，可前辈所用的招式确实不像是吴氏长拳。”
“蠢！”右遥生气地骂了一句，双手也不自觉地捏得格格作响，“我就不明白汐儿怎么能看你顺眼！”
滕文渊心中说不出的滋味，“笨”这个优点可是被许多人称赞过了。他低头小声地说道：“还望前辈明示。”
过了好半天，右遥方消了消气：“武功的关键是什么？在于变，因时而变！太祖当上了皇帝，赵氏长拳变成吴氏长拳之时，招式便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意在避嫌！拳法花样可以千变万化，可万变不离其宗。你懂不懂什么叫‘遇隙即攻，见空则扑’！手中的武器有变，周围的环境有变，对手有变，招式、克敌之法也得随之而变！痛快点，一句话，你要学，还是要死！”
虽然右遥的语气不善，可滕文渊依旧能深深地体会他对月汐的关怀。若是真的能更好地保护月汐，忍受他的这点严苛又算得了什么？吴氏三十二式长拳，拳法精妙，是武林正宗上乘的武功。这可不是一般的机缘。当即，滕文渊恭敬地向右遥跪下，叩了三个响头。尽管没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这跪礼代表他的感激。
右遥嘴上轻哼了一声，心中却也多了些许好感。若非他受名门正派的条框约束太多，规行矩步，教人厌烦，这人品也算过得去。
受下他的大礼，右遥拉开了架势……
“看清楚了。”
话音落下，右遥故意放慢了速度，一板一眼耍起了三十二式长拳。
他刚一出手，滕文渊便不由看呆了。印象中的右遥，邪魅凶狠，出手泼辣刁钻，不留余地，可断想不到，他耍起长拳，动作干净利落，虎虎生威，透着磊落的英姿，像是换了一个人。
右遥一边打拳，一边解释道：“吴氏长拳动作分为挑、砍、拦、封、闭、缠、扫、踹、弹、撩、钩、撞、绊、缠。交手时，讲求一胆、二力、三功、四气、五巧、六变、七奸、八狠……”【注1】
滕文渊凝神倾听，专注地记着他每一个动作。渐渐地，他亦看出了一些门道，之前与右遥交手，他所用的那些狠辣的招式，确是有这套拳法的影子，是从基本招式中变化而来的。武功即便源出一系，其变化又何止万千？是正是邪不在武功本身，只在武者之心……
想到此处，滕文渊豁然开朗，连心中余下的半点犹豫与忐忑都烟消云散了。
“进身前‘审势观察细留神，逢弱直冲入中门，遇强避锋绕步锤’，手步相连，上下相随，遇隙即攻，见空则扑。招式有非攻即防，虚中寓实，实里含虚，一式多变，借敌之力以制其身……”【注1】
右遥的声音慢慢缓了下来，而一套三十二式的长拳也收了招。
“你记住了多少？”
滕文渊凝神回想了一遍，方回道：“记住了二十六式，有六式印象有些模糊。”
“拳法之义呢？”
“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