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EndingNo.2外星人守望的小镇里的地球人
「呜咿咿咿~」
「……喂,来了个好令人怀念的东西咧。」
我对坐在商店内侧的艾莉欧说。她一脸开心,缓缓站起身。卷棉被的少女朝坐着看店的我走来。哔噜哩噜哔噜哩噜……杂货店门口的感应器发出响声通知有客人上门了。这个小不点棉被卷少女,又名小小棉被卷怪的身高明明只有小学四丶五年级左右,却卷着大人用的棉被,看起来十分不均衡。其模样就跟露出包裹馅料(女孩子的身体丶脚等等)的细长竹轮很像。我轻拍棉被卷,想也知道里面是谁,但这副情景十分令人怀念,便决定再陪她多玩一会。
「露脸。」
一命令,女孩子老实从棉被上方露出脸来。「嘻嘻。」天真地笑了。
「遵命!爷爷!」
「果然是曾孙嘛。这棉被是怎么一回事?」
「我在模仿艾莉婆!」
呃,用不着说明,这一看就知道了。我想问的是棉被从哪儿搬来的。我抬头看来到我身边的艾莉欧一眼,两人相视一笑。唉,彼此的皱纹又多了一条了呢。
「喂,你当初棉被卷到几岁啊?」
「星期二。」
「竟然是现在进行式!」
艾莉欧对我比出胜利手势,我耸耸肩,苦笑不已。这么说来,的确偶尔还会看到棉被卷怪出没呢。就在我苦笑的时候,艾莉欧一如往常赤脚走出店门,摸摸曾孙的头。
曾孙有着一头颜色稀薄丶充满幻想气氛的水蓝色头发。而她身旁的艾莉欧,则是失去了放射光辉粒子的水蓝色,成为银色般的白发。表妹身边的光芒已经不再奔放四散,而是静静地流泄而下。
「不可以简称,要叫我『艾莉欧婆婆』。」
「我懂了,艾莉婆!」
笑容满面却不注意听人说话的习惯大概来自曾曾祖母的血统吧。艾莉欧一大把年纪了,却还像个孩子鼓起腮帮子对曾孙生闷气。曾孙把脸缩回棉被里,「呜咿咿,」边说话边跳舞。
店里不见其它孩子的身影。在这个时代里,杂货店几乎稀有得快被指定为天然纪念物(注:基本上指拥有独特价值,稀少且具有代表性的自然或文化意义的地理事物。各国的指定标准不一),一天若有一至二个客人上门,便已算生意兴隆。完全是基于个人兴趣经营。商店内侧柜子里的洗衣精与小点心的保存期限早已过期,几乎没有业者来进货。
但是,光是在飘荡于店里的与世隔绝丶时间停滞的气氛中打盹,就令我感觉到温暖的幸福。若说这里只为此一用途而存在,那倒也不坏。
存在于此的,是种有如和缓曲线的舒服时间。转达外头好天气的阳光由入口处的玻璃贯射入内,在进入店里的瞬间,立刻由原本的锐利转为温和扩散。
日复一日,觉得在这种空气之中午睡,就这么死去也无妨的心情带给我无上的幸福。如果是过去那个追求青春点数的我,肯定不愿意在此多作停留,立刻会掉头就走吧。
随着活过的世界,我变得年老。
而现在,即使我想掉头就走,恐怕立刻会碰上墙壁阻碍。
「呜咿~」
跳舞的曾孙咚地一声倒下,背部着地。重心果然太高了点。艾莉欧屈膝帮忙小棉被卷怪起身。看来她早已习惯扮演曾祖母的角色。只知宠爱曾孙的我倒也没资格说什么。
「呜咿咿。」
曾孙以奇妙的姿势摇晃身体与棉被,或许是想传达感谢之意。我向她微笑,并想起我们的孩子丶孙子,他们都在幼年时期模仿棉被卷游玩过。这种特质的遗传率真是惊人的高啊。
「所谓的血统果然存在啊。」
看着摇来晃去的曾孙,我感慨地说。作在我隔壁梳弄长发的艾莉欧则对我侧脸微笑。原本有如燃烧殆尽的星辰般失去了光辉的艾莉欧,于微笑的瞬间,彷佛又重新释放出粒子的残渣,令我幻视到「那种」水蓝色。闪耀了好几次。
闪耀结束后,艾莉欧又回到原本的黑白配色。
「所以说,那孩子也会有气味控罗?」
「……你打算一直用那个梗,直到进坟墓为止吗?」
我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同时嗅闻杂货店内的气味。
店内飘荡着一种混合了尘埃与老旧木材的味道,与我们现在身上的味道相同。我们有如树木在此扎根,缓慢地等候结局来临。每天过着缺乏起伏与障碍的日子。
田村婆婆的气味或许还留在这里吧?
女女姑姑的气味也留给我与艾莉欧了吗?
气味,是否足以成为人类活过丶在此存在过的证据呢?
「呜咿,咿~」
喉咙与耳膜受到卷着棉被唱歌的曾孙的尖锐歌声刺激,我抬头望天花板。
我也能像姑姑她们一样,带着满足离开人间吗?
我搬来这个小镇,在这里完成高中学业后,就此定居下来。
之后又经过了好几十年。印象中,似乎是在我们不再盛大庆祝彼此生日后,就开始不去计算年数了。或者,是在女女姑姑去世后也说不定。
我到现在还不太敢相信女女姑姑真的去世了。
「总以为妈妈就算超过一百岁也还是很有精神。」
艾莉欧坐在椅子上,前后甩动小腿,闭起眼睛彷佛独白似地说。
「……嗯啊。」
总以为姑姑会一直保持我刚认识她时的年轻貌美的姿态。
有时候,心中总会抱着一种又像期待丶又难以形容的心情望向店门口,老觉得姑姑会等待绝佳的露脸机会,偷偷摸摸地由杂货店入口现身。杂货店对面的房子拆掉了,对着这片变得空无一物的景色,定神凝视。
理所当然地,女女姑姑那与年纪不相称的「大孩子」笑容并没有出现。就只有充斥着无限延伸的空白,什么也没有。在理解了事实之后,对于那个「理所当然地」感到很不可思议。我与艾莉欧所感觉到的,并不是寂寞与后悔的心情,而像是失去了身体的某一部分,却仍感到与该部位连结着。我们一直被这种奇妙的感觉所惑。
「要说的话,我也觉得表哥变得满脸皱纹很不可思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