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不容易(选章)(1)
秋实路六号院
秋实路六号院不是一个普通的院子。倒回去三十年,本城居民可以说没人不知道秋实路六号院。倘若这个院子不曾如此著名,也就不会有这样一些在漫长的岁月中飘零闪烁的故事了。
当然,这也许只是一个合乎逻辑的推论,而不是事实。
首先需要确知,这座城市是一个历来以崇尚知识与才学为传统的城市,本城西部一座历史悠久的书院里,挂着的一副千年流传而今依然著名的对联:唯楚有材,于斯为盛。就是对本城这种传统的最好解释。本城不辱传统,它的每一家店铺门口,都有写得非常讲究并且草行楷隶类属清楚决不混淆的招牌。就算一家只卖早点的小吃店,它的食谱也必然将油条、猪血、米粉、白粒丸一个个字写得笔正框方。在它的中药店里,算价永远只用算盘而不是电子计算器,标价一律只用毛笔而不用钢笔,称药准是十六两进制的小铜秤,装药的罐子底部很容易找到乾隆年造、光绪年造的字样。还有它的一些地名,一听就让人浮想联翩,比如化龙池、倒脱靴、平地一声雷什么的,跟《甘露寺》《钗头凤》《游园惊梦》这些著名剧目编排在一处,也很难分出彼此。
坐落于三十年前秋实路上的六号院,简直就是这座城市深远文化历史的现实化身。有一种说法认为,就算把西边山脚下那座古书院里的对联移过来挂在六号院大门口也名副其实。这里边住着三个让旁人看来莫测高深的人物,他们写的小说陈列在全国乃至外国的各大图书馆里,收进国家统编的中小学语文教材,其经历被各种版本的现代文学史记载,并且有专门的学者研究他们的作品,写出专著和评论。据说他们本来都在北京上海的文化机关担任领导职务,后来为响应周恩来总理关于文艺工作者体验基层生活的号召,才不约而同回到他们的故乡来了。当时的省委,对这样几位德高望重的文化人荣归故里的事情相当重视,拨巨额专款修筑了这座作家大院,选址在城市边缘树很多人很少、交通相对方便的秋实路。
从此这个西江边的中等城市里,有了家喻户晓的六号院。
秋实路六号院一个叫辫子的女孩,成年以后移居到南方的某个新兴的城市。辫子看到尽管四下高楼竞起,街上到处是豪华的酒店和歌舞厅,却很少找得出几块书写像样的招牌,地名也无外白坡、红坎之类,永不可能从其中嗅到历史的气息。而且还发生过这样成为了笑谈的事情,一个在全国颇有些名气的作家,在宴席上被人们恭敬地称为x总,然后被问及在哪个公司工作。作家回答说,不在公司在作协。人们颇为不解又问,做鞋?做皮鞋还是布鞋?
辫子认为她终于知道了,什么才是一个城市可宝贵但不可以复制的人文传统氛围。
辫子从秋实路六号院搬出的那一年,已经三十四岁了。屈指一算,她在六号院里一直住了二十五年。
辫子翻山过海搬到了千里之外的一个海岛上,这个岛在伟大祖国的最南端,通行的是一种与闽南话、越南话甚至马来话都很近似,却与普通话相去甚远的方言。辫子在这个岛上工作了五六年之后,居然到菜市场买菜还听不懂人们说这是几斤几两几角几分。于是非常自然地,这个叫辫子的前女孩现女人就十分想念她的故乡,想念她在六号院里种的一棵泡桐树。每当刮台风停电停水的夜晚,或者太阳特别暴烈灼痛她的皮肤的正午,她就把六号院的每一天像弹棉花似的撕碎撕碎再摊平摊平,让往事柔软的绒絮将自己掩埋其中。
辫子
辫子在六号院的故事中并不是一个主角,但她在这些故事里几乎贯穿始终。她的父亲并不在以上所说的三位著名人物之列,也没有半点儿其他瓜葛。她的父亲只是一个行政管理人员,他的职责是监督工程队按时按质将这个院子建好,然后再把院子里的一切事务性工作管理好。辫子的父亲为此得到了有关领导的一个承诺,他的身为家庭妇女的妻子可以来这里做门房。为了表示内心的感激,辫子的父亲决定带着妻子和女儿提前搬入六号院,以期更加有效地监督正在进行的工程。
辫子一家是最早搬到六号院里来的。
搬家那天,辫子老态龙钟的爷爷听说儿子一家要搬到小朱门外的什么地方去,二话不说就用条凳挡住了出门的路。老人坐在条凳上用拐棍戳着地面对儿子说,你也不打听打听那是什么地方?埋死人的坟场!在那地方盖的屋,细伢子莫想养得大!
爷爷花白的胡子在早晨的太阳里抖动得不容置疑,最终把辫子爸爸大张旗鼓的搬家活动肢解成了暗度陈仓的伎俩,因为六号院的行政管理员无法否认,他们现时要进驻的地方,的确还是一片风吹草低见坟头的荒地,不过多出了几个工棚、脚手架而已。
辫子在荒凉的六号院里度过的第一个夏天,给她的印象似乎是不可磨灭的。
辫子是一个在市中心的小巷子里长大的孩子。那条名叫司马里的胡同又长又窄,构成了辫子童年狭长的想象空间。辫子一天天在窄长的胡同里出入,路两边有院墙或没有院墙的矮屋子一座挨着一座,把上方的天空与下方的路面绞得参差错落。司马里好比一条豁了口的隧道,在城市的腹地蜿蜒了几百上千年,几乎在它街边每座房屋的墙脚,都可以找到刻有光绪三年司马里李氏奠基或民国十五年建造等等字样的基石。春天里,辫子在潮湿的墙上捕捉蜗牛的时候,得用小树棍拨开厚厚的青苔,才能阅读那些模糊的字迹。可是到夏天,司马里如历史般漫长的隧道里,从早到晚盛开着由豁口中注入的炎热阳光,路面上铺着的青石板,像一排赤身裸体的出血热病人,在鞋底和车轮的碾压之下,哐哐地响着,蒸发出炙人的热力,把墙基上的青苔也烘烤得一天天薄下去,基石上的字刻,就闪着古老而耀眼的光芒变得清晰了。
属于辫子的狭长而炎热的夏天,在这一年突然变得开阔和清凉起来。未来的六号院在辫子眼中简直大得有些出奇,而且遍地都是无名的野花和野草。院子西北角上还有一口小水塘,水面上长满浮萍和水葫芦,一些圆圆滚滚被母亲称作游鱼子的小鱼游弋其中。塘边斜刺里长出一株株无主的桑树,绿油油的齿边叶子中点缀着紫红色的桑葚。辫子一边动感情地想着司马里因为缺少桑叶饿死的蚕宝宝,一边吃桑葚直到把嘴唇和牙齿都染得彤红。
有一天,辫子在桑树的枝子上发现一队七星瓢虫,这些俗名为“花大姐”的美丽虫子,有着光亮鲜红的半圆形外壳,上边不多不少长着七个黑色圆点。它们排成一队慢慢爬行,一会儿就把棕色的树枝装点成了红黑相间的粗棍。然后它们开始啃食桑树的叶子,很快把叶子吃出一个个窟窿,吃得只剩下一根根叶脉。辫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花大姐,她的欣喜渐渐演变成了恐惧。不知怎么一来,她就感到这些花大姐其实跟春天里饿死的蚕宝宝有某种关联。
晚上吃饭的时候,辫子对她的妈妈说:我的那些饿死的蚕宝宝说不定全变成花大姐了。辫子的母亲用筷子根敲一敲女儿的头说:又瞎说了。辫子闪过身,非常认真地说:真的,要不然花大姐肯定是不爱吃桑叶的。
第二天早晨,辫子起床,脸也没洗就跑去看花大姐。只见那棵昨天还绿叶婆娑的桑树,已经被吃成了一树枯枝,而那些奇怪的七星瓢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辫子跑回家拉母亲来看,母亲看过树上的茬口之后,对辫子说:这棵树死了不知多久了,哪里是昨天啃死的呢?你看花眼了。说着妈妈一使劲儿,小树齐根折断在她手里。妈妈说:瞧,早晒干了,不如拖回去当柴烧。
整个夏天,辫子一直在这个令她着迷的大院子里游荡,她看见了蚂蚱、螳螂、知了、天牛、地蚕、蝴蝶、蜜蜂和数不清的其他昆虫,但再也没见过一只七星瓢虫。
在这个夏天里,辫子还看见了许多墓碑,它们被筑房的工人们从地里撬出来,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这些刻了字的石头,让辫子想起司马里墙脚的基石,看昆虫看得厌烦了的时候,她就坐到那堆石头中间去看碑文。正是在这堆大石头中间,辫子看到一块极大的墓碑上,刻着“司马里李氏先祖举人李公敏学之墓”的字样。辫子像发现了一个重大的秘密似的,心突突地跳起来。司马里李氏,那一定就是巷头五号胖子男孩李元楷家,辫子在他家的房基脚,看见过光绪三年司马里李氏奠基的基石。早就听说他家是本城望族,祖上当官的为商的全都显赫一方,他的曾祖父还被湘军统帅曾国藩看重,攻下太平天国国都天京之后,赏赐过一位秦淮名妓予之做妾。不想李氏先祖的墓碑成了这般模样。
过了几天,辫子回城里去看爷爷,去了一趟司马里,特地把墓碑的事儿告诉李元楷,邀他一块到秋实路去看看。那小男孩听了以后,满不在乎说:一块大石头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辫子说:那可是你家老祖宗的墓碑!李元楷说:我家老祖宗又怎么啦,谁知道他是胖是瘦?辫子看一看李元楷胖乎乎的脏脸,说:肯定没有你胖。
辫子走出李元楷家的大门时,看见门口有一个脏兮兮的老头子,正坐在台阶上吃稀饭。台阶上又湿又脏,稀饭淌在地上,逗来一群鸡围着老头争食。辫子认得那是李元楷的爷爷。辫子想,他家对活着的祖宗都不当回事,还能管死了的?
这天晚上辫子躺在床上,听妈妈在外边吭哧吭哧洗衣服,心里忽然别有一番滋味。李元楷他爷爷坐在湿冷的台阶上吃稀饭的影子总是在眼前晃来晃去。辫子爬起来跑到妈妈身边去,没头没脑说:妈,我长大了一定会好好孝敬你。母亲用清凉凉的手背蹭蹭辫子的额头说:大晚上的,怎么啦?该不是说梦话吧。辫子说不出所以然,又怏怏回到床上去。
辫子躺在枕头上,正好可以透过敞开的窗子看见外边的天空。天空被月光照着,像草原一样辽阔,一片片又白又厚的云彩反射着月光,完全像一群群洗得很干净也长得很胖硕的绵羊,在草原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辫子想,李元楷的爷爷小时候,或者他的先祖李敏学活着的时候,月亮也是这么亮,云彩也是这么飘来飘去漫无目的吗?辫子这么胡思乱想着睡过去。
辫子被母亲的哭声唤醒的时候,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躺在水塘旁边的泥地上。她对自己怎么到这儿来的完全一无所知。
管理员夫妇在水塘边找到了仰面朝天在浅浅的水面上熟睡的辫子。水塘里密密麻麻的水葫芦托住她小小的身体,使她不至于沉到水底下去。管理员夫妇呼天抢地跑过去抱起女儿。辫子醒过来并无异样,睁开眼就对母亲说:给我做一只纱布口袋吧,我要去捉萤火虫。
这一晚,管理员夫妇商量了半宿,越商量越觉得六神无主。
妻子说:还是爷爷说对了,这地方阴气大,盖不得房子住不得人,小孩子尤其难招呼。辫子今晚上肯定是碰了鬼。
丈夫心下将信将疑,又不甘与妇道人一般见识,就说:在哪里建房子也不是你我说了能作数的。我是党员,不可能跟着你们信迷信。
妻子说:你信不信我不管。要是辫子出了事,我可跟你没个完。
丈夫说:那就先把孩子送回城里去,等来年院子建好了搬进人家就好了。要搬进来的都是些福大命大造化大的人物,阳气旺镇得住。
妻子没有别的法儿,只好依了。
开学的日子一到,辫子仍然回到司马里去读书,跟爷爷和姑姑住在一起。等她第二年秋季转学回到父母身边的时候,六号院早已建成并且已经住进了许多户人家。辫子看到热闹起来的院子,若有所失地想到,这里永远不会再有荒凉的夏天了。
孩子们
辫子爷爷说,六号院的小孩子难得长成器。直到临死闭眼,爷爷还是这句话。
六号院用红砖垒成的镂花矮墙围住,里边有三幢西洋式别墅和一栋三层楼房。别墅里当然住着那三位大作家和他们的家眷,楼房里住的是机关的普通工作人员及其家属。柳柳、杨杨兄妹,还有小东、小西、小南三兄弟的家都在大楼里;住小楼的孩子,有沙枣,有汪茜茜和她的哥哥汪洋、弟弟汪海,还有狸猫许久和他哥哥许多、姐姐许诺与许可。辫子呢,既不住在大楼里,也不住在小楼里,她家住在传达室,她的母亲果然如愿以偿当上了门房。当然,在天下太平的日子里,住大楼住小楼都没关系,不会对孩子们成群结伙有半点儿妨碍。
辫子认为沙枣是秋实路六号院里最出色的女孩子,尽管她的头发又黄又少,身子也圆滚滚的略微嫌胖,仍然一点儿不影响她在孩子们中出类拔萃。她的额头高而光洁,眼睛非常清纯和明亮,颈项特别丰腴,与肩胛形成优美的曲线。更要紧的是,跟沙枣年龄不相上下的孩子们还处在对跳橡皮筋和工兵抓强盗一类的游戏执迷不悟的时期,沙枣已经读完了《复活》《约翰·克利斯朵夫》和《红楼梦》,用一把家传的意大利小提琴拉完了《巴赫练习曲》,临摹过整本的《九成宫碑帖》,诸如此类,让她非在小孩子中间鹤立鸡群不可。
沙枣是六号院里最出色的女孩儿,但出色并不意味着她孤芳自赏目中无人。相反,住在小楼里的孩子中,沙枣最能够合群。不像汪家上初中一年级的汪茜茜,每天从学校回来,就关在自己家里弹钢琴,叫她出来玩一会儿她都不干。汪茜茜的哥哥和弟弟比她更傲慢,在她家客厅里打私家乒乓球的时候,笃定要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生怕邻家孩子不知趣要求参加。沙枣去问过汪茜茜,为什么不肯出来玩儿?汪茜茜说,她不愿意跟生人来往,他们一跟你混熟了就老是想方设法跑到你家里来。好像住大楼的孩子是下里巴人,不配跟她交朋友似的。于是住大楼的孩子再也不理汪茜茜,她长得也不漂亮,还这么小气。沙枣跟她不一样,她常常把大楼里的孩子一串串带到她家去看书,或者参观她积攒的各种高级糖纸和邮票。她家的书房里,四壁的大玻璃书柜顶着天花板,要想拿顶上的书,必须借助一架专门的梯子。
所以大家喜欢沙枣。
除了沙枣之外,住小楼的孩子里还有一个小名叫狸猫的男孩儿跟大楼里的孩子也特别铁。他表示友情的方式,是常常从家里偷一些吃的东西来慰劳他们,比如制作精良的奶油蛋糕、南方极少见的松子和山楂以及水晶软糖之类。有一回,当他萌发了犒劳朋友的愿望,家里又找不到他认为好吃的东西时,竟然用饭盒装了满满一盒干炸带鱼揣在怀里送来。他的朋友对他表示友谊的迫切心情心领神会,一边嚼着鱼块一边帮他做功课,辫子替他写作文,柳柳替他做算术,小西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历史、地理全包了。狸猫大喜过望,觉得光带鱼还不够分量,又潜返家中拿了他父亲存在柜子里的一瓶法国名酒路易十三。
狸猫为此事付出了惨重代价,被他当足球中锋的哥哥痛打了一顿,关在家里半个月没见他出门。等到他哥哥出去打比赛了,狸猫才算重见天日,一瘸一拐回到温暖的集体。狸猫说那瓶路易十三是他父亲访问法国的时候,法国文化部部长送给他的。他的朋友被路易十三害得不轻,个个晕头转向,杨杨还发了酒疯,用剪子把她父亲出差去北京的一张卧铺票给剪成小碎片了。于是大伙都说:那有什么了不起,又不好喝。狸猫说:好喝不好喝不管,可它年岁真不小了,我爸说,那还是1920年的陈酿。这下倒把大伙吓住了,他们糊里糊涂就把一瓶比他们的父母还要年长的酒给喝掉了。柳柳说:我的天,我们简直是喝掉了一瓶历史。
这种酒的价格之贵,是这些孩子无论如何也估计不出来的,他们只是从它包装的豪华和酒瓶的别致相信了它的确来历不凡。真想不到,二十多年之后,辫子在某特区城市的一家夜总会里又一次见到这个品牌的酒,一问方知,它现在的标价是一万零八十元人民币。要是柳柳还活着,他说不定会把他的感叹改了词说:我的天,我们简直喝掉了一台手提电脑。
狸猫非常自豪地告诉他的朋友们,那天他家里的保姆发现炸好的一整盘鱼突然无影无踪,已经对他起了疑心,没完没了审问他,说你要是吃了就明里承认,不然你妈会怀疑是我带回家去喂了崽,一边说一边哭。狸猫一口咬定他不知带鱼去向,还把他母亲的宠物一只波斯猫揪出来当替罪羊进行体罚,要不是这瓶倒霉的路易十三,他差一点儿就偷梁换柱成功了。这群孩子当下对狸猫凶恶的哥哥表示了极大的义愤,也表扬了不畏强暴的狸猫。
狸猫的哥们儿后来才知道,狸猫出卖了他们。狸猫的父亲为名酒被盗的事气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有喘气的份儿。狸猫在挨打的时候大约受不住他哥哥的拳脚,心一慌就诬告,酒和鱼都是大楼里的孩子让他偷的。这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从此狸猫的父亲对大楼里的孩子产生了不良印象,并且以领导的身份跟他们的父母分别打了招呼,让他们对自己的孩子严加管教。失了体面的父母们回到家里自然要修理他们的儿女。被修理的孩子心下冤枉嘴上难辩,心里也就暗自恨上了狸猫他爸。后来“文革”运动开始,小楼里的大人物都受到冲击,小东率领他的手下给狸猫的父亲剃了阴阳头,还用白纸给他糊了顶高帽子让他游院子,真实动机并不在政治立场,就是为了报路易十三那一箭之仇。
小东
六号院乳白色的西式小楼,从小朱门外青葱幽静的地段冒出来那年,让本城的居民议论了足有半年之久。听说搬进那个漂亮院子的人,是靠写小说闻名全国的作家,他们中间有的在上海给鲁迅送过葬,有的在延安听毛泽东讲过话,有的拿过斯大林奖励的大笔卢布,人们就愈加对六号院充满了好奇心。所以在六号院刚刚落成的一段日子里,夕阳的斜晖给那几幢乳白色的楼房镀上一层亮光的傍晚,用红砖垒成的镂花矮墙边,就常常会有一颗颗黑脑袋流连忘返。也许人们渐渐发现住在这些楼里边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也普普通通跟他们没什么不同,心里就难免揣上了几分不平。
六号院里的中学生小东,心里也揣着这种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