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一样的蛊婆
有关蛊(音)婆的记载,跟赶尸的传奇一样,是凤凰历史与传说中最神秘的篇章。本地人对蛊婆的现实存在坚信不疑,民间一直有“无蛊不成寨”的说法。在凤凰的访问中我花费了许多时间来寻找她们,但她们就像暗淡月光下朦胧的影子一样时隐时现,有时候,你甚至以为她就在你的近旁,只要再坚持一小会儿就可以见到其真容了,她却又一次遁入迷雾般的暗夜里逃得无影无踪。多年以前,我儿时的一个同伴猝死于湘西苗寨,死时刚满十六岁。本来,按照那时候知青下乡政策规定,她完全可以留城待业,可是她被高年级同学鼓动着,私下里改大了自己的年龄提前下乡插队去了。临走她兴高采烈来我家告别,对我说了好多有关湘西苗寨令人惊诧的风俗轶事,最后,她把嘴巴对准我的耳朵,用地下党接头时所用的那样机警神情巡视过四周之后,才慎之又慎地小声说:“听说那儿还有蛊婆呢!你知道蛊婆是什么人吗?就是把毒虫制成毒药藏在指甲里,碰见不顺眼的人就放蛊让他生病翘辫子那种老巫婆。”(我清楚地记得她用了“翘辫子”这个词来代替“死亡”。)
“什么叫放蛊?”我问,同时感到身体在九月凉爽宜人的风里一阵哆嗦。
“就是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把藏在指甲里的毒药弹在你的茶杯里,你喝了以后就莫名其妙生病了,过不了多久就没命了。”她很在行似的说。
“那你们还到那儿去,多危险呀?!”我说,身上的每一根毫毛都惊悚地站立起来。
“危险什么,我们这么多人还斗不过一个老巫婆?不光用不着怕,我们还要主动出击进行侦察,非把隐藏在贫下中农中间的蛊婆揪出来示众不可。”她斗志昂扬地说,好像她下乡不是为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而是专门去替贫下中农消灾除害的。
我被她的斗志所感染,突然觉得她跟电影里的地下侦察员一样勇敢和令人敬佩。要是我当时不只是个小学毕业生,而是跟她一样有了十五岁年龄和一米六二的个头,说不定也会一时冲动把年龄改大了跟她一块儿走。
“那你可得小心点。”我很替她担心。
“没事儿,只要我不喝老太婆的茶,她就拿我没办法。所有老太婆的茶我都不喝不就完了。”她故作老练地拍拍我的头,走了。
记得那一天我眼巴巴地站在大门口的马路上,看着我的朋友踏着满地枯黄的落叶走远,一直走进秋天的黄昏深处,心里乱糟糟说不清是惜别还是羡慕。
我第一次听说了“蛊婆”这个词,知道了“放蛊”这件事。
一年以后,我得知了这个朋友的死讯。消息很不准确,有人说她是上厕所的时候被毒蛇咬死的,有人说她是中了蛊,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深夜大叫一声,旋即气绝。
我为她的死感到特别难受。我深信她是中了蛊,而且毫无根据地认为她一定是吃了蛊婆给的什么好吃的东西了。肯定是这样,她来跟我告别的那天,光说不喝老太婆给的茶来的,并没说不吃老太婆给的东西呀。当时,到湘西插队的知青因为吃不饱肚子,在老乡家偷鸡摸狗被打死打伤并酿成恶性斗殴事件的传闻,在长沙的街头巷尾流传甚广。我推测她肯定是饿得受不了,吃了要命的东西。她怎么就没想到,既然蛊婆能把蛊下在茶里,也同样可以下在食物里。况且知青们本来不讨老乡喜欢,她们一伙人还肩负着揪出蛊婆的任务,万一走漏了风声,蛊婆还不会先下手为强?她那样天真地认为只要人多必定势众,只要人多势众就什么都不怕了。她不知道死亡从来是不管人多不多势众不众的,当它真要降临的时候,每一个生命都必须单独面对。
从那个时候起,蛊和蛊婆作为一种可怕的事物在我的认识中变得真切和现实起来,好多年里这类资料只要过手,我必会细看,只要过目,就肯定不忘。当我着手写这本关于湘西凤凰的书时,蛊婆首先成为提纲的一部分。我下决心要通过各种关系去寻访她们,哪怕是雾里看花也得跟她照上一面。
据有关资料,放蛊是一种古老的黑巫术,两千多年以前的《春秋左氏传》中就有关于蛊的记载。宋人郑樵所著《通志六书》里甚至记录了制造蛊毒的方法,大意是说,将各种毒虫集中在同一器皿之中,任其互相袭击与吞食,最后存活下来的就是蛊,即毒虫之王。历朝历代官府都针对制造蛊毒行为有非常严厉的刑律,故放蛊巫术完全处于秘密状态,历代志书史记,关于蛊毒的记录数量虽然不少,总是寥寥数语,并且语焉不详,这就使蛊婆与蛊毒变得更加诡秘。
《乾州厅志》记:“苗妇能巫蛊杀人,名曰放草鬼。遇有仇怨嫌隙者放之,放于外则蛊蛇食五体,放于内则食五脏。被放之人,或痛楚难堪,或形神萧索,或风鸣于皮皋,或气胀于胸膛,皆致人于死之术也。”
传说放蛊的手法有三到四种,以手法的不同可鉴别法术的高低:伸一指放,戟二指放,骈三指四指放,后果各不相同。一二指所放的蛊,中蛊人较容易治愈,三指所放就较难治了,倘若是三指四指所放,几乎属于不治之症,中者必死无疑。
中了蛊的人在将死前一个月左右,能见到蛊婆的生魂掩着面前来送物,行话谓之“催乐”。此后如果病家不能得到有效治疗,一个月内病人定会死去。治疗中蛊的病人,轻者郎中草药或还可以奏效,重者非放蛊者本人来解才有生路可求。
对于蛊婆旧时有多种方法识别真假。按《永绥厅志·卷六》的记录,真蛊婆目如朱砂,肚腹臂背均有红绿青黄条纹,没有就是假的;真蛊婆家中没有任何蛛网蚁穴,而该妇人每天要放置一盆水在堂屋中间,趁无人之际将其所放蛊虫吐入盆中食水,否则就是假的;真蛊婆能在山里作法,或放竹篙在云为龙舞,或放斗篷在天作鸟飞,不能则是假的。所有的真蛊婆被杀之后,剖开其腹部必定有蛊虫在里面,若没有就是假的。清嘉庆之前,苗人捉到蛊婆格杀勿论,后来不知何故,不敢再杀而是卖于民间,放蛊之术得以流传。
一般说来,蛊术只在女子中相传,如某蛊妇有女三人,其中必有一女习蛊。也有传给寨中其他女子的,如有女子去蛊婆家中学习女红,被蛊婆相中,就可能暗中施法,突然在某一天毫不经意地对该女子说:“你得了!”该女子回家之后必出现病症,要想治疗此病,非得求助于蛊婆,蛊婆便以学习蛊术为交换条件,不学则病不得愈。因为一切在暗中进行,传授的仪式与咒语,外人无从得其详。
每个蛊婆都设有自己的蛊坛,藏在山涧、溪流或家中的隐蔽处,蛊婆需要非常谨慎地保护它,因为蛊坛一旦被外人发现,蛊婆自己命将不保。传说曾有蛊婆设坛在家,某天趁无人时用热水给神偶沐浴,不料被自己的小儿子看见。第二天,蛊婆上山砍柴时,孩子不知利害仿效母亲给神偶洗澡,结果因水温过高将附有蛊妇之魂的神偶烫死。再说那蛊婆在山中劳作,猛然间感到心促气短力不能支,心下明白定是蛊坛出了问题,不敢有半点延误,赶快回家沐浴更衣,收拾停当静卧床上,不过一个时辰已经气绝。
相传蛊妇放蛊中一人,可自保无病三年,中一牛,可保一年,中一树,可保三个月,如不放蛊,蛊婆自己就要生病,连续三年不将蛊放出去,蛊虫不得食就会伤害蓄蛊人。动物之中唯有狗不能放蛊,蛊婆怕狗也不吃狗肉。
史料中关于蛊婆的最近记载是民国十七年(公元1928年)凤凰县发生的一桩蛊毒案:有一苗人,两个儿子相继夭折,怀疑是同寨蛊妇作祟,便告到官府要求抄搜其家。结果在蛊婆床下抄出瓦罐,内有蛇、龟、蛤蟆等物,并有纸剪的人形。官府认为证据确实,即将蛊妇枪毙。
蛊婆就这样被记载被传说造就得神秘莫测,同时大大地拓展了人们对湘西的联想空间,也激发了人们的猎奇心理。六十多年前,沈从文先生写过一本题名为《湘西》的小册子,对家乡的风土人情作了全方位的介绍。在那本书的题记和引言里,沈先生很委婉地讥讽了外地人对湘西的误见与误传。那时候人们对湘西的印象,第一是苗夷化外之境,第二是土匪出没之地,第三是妇人多会放蛊,第四是男子特爱杀人,第五是路极坏地极险人极蛮,要去旅行差不多是探险,第六要是眼福好,或许能有机会见到一群死尸被赶尸人赶在路上行走,有车驶近时,还知道避让,就跟活人一样。诸如此类,大都是让沈先生这个湘西人听了觉得有些哭笑不得的传闻,他写作这本小书的初衷,大约是要还给世人一个湘西地方的本来面目吧。
看过沈先生的文章,我推测也许一般湘西人也会对有着猎奇之嫌的提问反感吧,所以每当涉及巫术蛊婆一类的采访时,我的态度就会变得十分谨慎,生怕一不小心惹恼了人家。没想到情形似乎跟我的设想大相径庭,在凤凰,与我谈起放蛊事情的人,无论男女老少态度都很坦然,绝无半点暧昧或回避的意思。有的人说起来,更是绘声绘色,从他们的叙述中我终于看到了深藏在历史迷雾中的蛊婆悲戚的面影,并且最终知道了她们的身份往往是被人们用口碑来确定的,而这种口碑的基础往往植根于某个倒霉的邻居毫无证据的臆想。
我们可以根据人们的叙述走进某个蛊婆所在的山寨,我在本节的开头已经告诉大家,本地有句老话叫“无蛊不成寨”,因此寻找这样的山寨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也不需要鼓足勇气或者十分刻意。
正是春天,湘西大地被明黄色的油菜花和新出芽的绿树叶装点得赏心悦目,远山近水都因为春的来临变得清新,就像在这个季节里脱去臃肿的冬装满怀了爱情憧憬的少女灵秀而靓丽。那些藏在山窝的苗寨安安静静躺在春天的怀抱里,被细雨和晨雾洗染,如女孩们刚刚洗浴过的面颊一样干净妩媚。当你走近的时候,心情忽然有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因为你已经听到寨子里正有阵阵古怪的声响随风飘来,那是你迄今为止从不曾听到过的一种声响。你预感到那儿一定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忐忑不安地走进了寨子,那些石阶铺就的路与石头砌成的房子跟你去过的其他寨子完全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是你的感觉。你发现家家户户院门紧闭,村头巷尾空无一人,而那一扇扇紧闭的院门后边,刀斧在木板上狠斫的声音伴着诅咒什么人的恶言恶语,鼓荡出一种萧杀之气。尽管你完全听不懂苗语,可已经让这气氛弄得不寒而栗。再往深处走你听到了锣鼓响器,顺着乐声寻过去,你看到有一家人家院门洞开,穿红袍戴花冠的苗巫(本地称为老司)正在作法驱邪。堂屋中间有一个竹编簸箕,里边放着米粑、谷酒、刀头、清水、铜钱、纸钱,另有米一升插香三支,并伴以画了眼、鼻、口的鸡蛋五个。老司右手执筶左手执刀,对簸箕而坐,念咒请神同时卜筶,卜毕将雄鸡一只用线穿鼻孔,绕屋场而走,然后到野外三岔路口烧纸送神。咒语巫乐与街坊四邻斫得天响的刀斧之声相应和,把整个寨子弄得鬼气森森,不由得你要疑心鬼神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躲藏。你一步不落地跟着你的苗族向导,从他那里你得知,这家有人久病不愈,疑是中了蛊婆的蛊,于是全寨子家家用菜刀斫砧板咒骂蛊婆不得好死,一方面帮病家赶鬼,一方面预防蛊婆危害自家人口。苗人相信跟蛊婆只能相仇不能相好,越是与她相仇越安全,她的蛊就放不着你,与她相好反而容易受害。所以咒骂蛊婆的时候,都争着把自家的砧板斫得更响,把骂声处理得更恶毒,以表明对蛊婆的深仇大恨。
“他们咒的到底是谁呢?”你终于忍不住要发问了。
“这说不准,但她肯定在寨子里住。”向导回话的时候似乎有点迟疑,答案也很难使你满意。一个被整个寨子共讨共诛的人,难道是个影子不成?
看懂了你的表情,向导又补充说:“骂她的人心里明白,被骂的人心里也明白。”
“你能带我去看看她吗?”你问。
“不能,我不知道她是谁。”向导拒绝得非常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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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问问寨子里的人,我只要远远看一眼就行,绝不跟她说话。”
“他们不会告诉你。”
向导是对的,没有人会干这件事情,替你指出自己寨子里的蛊婆。
但费尽周折之后,你终于弄明白了,原来这个千人咒万人斫的蛊婆是由人们用臆断推选的。这就是说,她很有可能是被冤枉被误指的。
事情的过程并不复杂。比如有个妇女去邻家放了个鞋样描了个花边图案,恰巧第二天那家的小儿子发起烧来,于是孩子的母亲忆起昨天那个妇女到家里来的时候,给小儿子一块新蒸的米糕。母亲疑心是那妇女放了蛊,将心思告诉了她的妯娌,然后妯娌们分头回去告诫自己的孩子,那个人是个草鬼婆(蛊婆另名),她的家你们从此不要去,她的东西送给你可不能吃。孩子们听信了母亲的话,把这些话传给跟自己一块玩的其他小孩子。孩子们回家告诉了自己的母亲,母亲们在一块做针线活的工夫又把这消息传给了更多的人。一开始可能那妇人并不自知,如果发烧的孩子两天以后好了起来,她也可能在还不自知的情况下已经被他人赦免,一切如旧如常,这个妇女算是躲过一劫。然而假如那孩子病情日渐沉重甚至不治而亡,该妇人今后的命运将非常悲惨。
她的家门可罗雀,以前天天见面天天凑在一起做女红描花样一起嬉戏打闹唱山歌的女伴们,再也不会登门造访,在路上远远地看见她,胆小的像见了鬼似的夺路而走,胆大的顶多尴尬地笑一笑就擦肩而过。溪边井旁洗衣裳的妇女本来正在说笑,一看见她来了,都不约而同变了脸色,把洗好没洗好的衣裳一盆装了匆匆离去。小孩子再也不敢爬到她家的桃树上来偷果子吃了,要是你主动摘下来送给他们吃,他们会拼命把口水咽进肚里,做个鬼脸一哄而散。她去赶墟的时候形只影单,时常有人在她身后指指戳戳,她在山里砍柴在地里除草,再也没人帮她捆绑帮她上肩,她只能远远看着成群结伙的乡邻谈笑风生,肩负起小山般的薪柴彳亍独行。只要寨子里有人生病,她的屋前屋后刀斧铮铮骂声四起,声声直逼她的耳廓更穿透她的心房。
她回想起自己嫁到夫家的这些年,她一直守着妇道凭着良心为人做事,然而以往邻里和睦夫妻恩爱的日子,全都因为一块米糕和一个孩子的夭折而改变。女儿大了要出嫁了,相中的小伙子却被家长们逼着离她而去,丈夫因此成天阴沉了一张脸,再也不会替她掸掸肩上的灰尘擦擦脸上的汗珠或泪水。她想过要对人们申诉自己的冤情,告诉他们那孩子的病跟她没有任何必然的联系。可是没人愿意听她的话,甚至她完全没有机会说出这些话,她知道这是一件永远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不管她跟谁提起这件事,他们都会说:你怎么知道人们斫着砧板骂的就是你呢?难道你真的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墙隔离了她和所有的人,她就像生活在一个透明的华盖之下,不曾翻身已经碰头。日子长了她也死了心,放弃了任何讨还清名的企图。她越来越怕见到人,就像人们越来越怕见到她。她在年复一年指桑骂槐的声浪中老去,夜复一夜的哭泣让她熬红了眼睛而且见风就流泪,她已经多年没有唱过歌,把一副又甜又美的嗓子嘶哑了,她不再需要为丈夫当户理妆,于是不光衰老了容颜也褴褛了衣裙,成了全寨子最邋遢最丑陋的老女人。她就这样背着草鬼婆的名声走完了一生最后的路,她死后人们掘地三尺,并没有发现传说中的蛊坛和任何神偶纸人,可寨里的人仍然松下一口气说:这下我家的伢崽可以平安长大了。
然而,没有多久另一个不幸的女人被指认为新的蛊婆,因为大家并没有忘记“无蛊不成寨”的说法,这是祖辈们留下来的成规。这个女人的结局也必将是穷苦而寂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