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可知的运程中
清末民初,小小的凤凰城内庙祠数量奇多,光佛家寺庙就有风神庙、火神庙、龙王庙、马王庙、水府庙、灵官殿、观音堂、阎王殿、三官阁、女娲宫、城隍庙、伏波宫、芒神庙、太平寺、奇峰寺、飞山庙、王公祠、翟公祠、石莲阁、三侯庙、准提庵、文庙、武庙、武侯寺、先农坛等五十多处,南门外的岩脑坡一带,寺院建筑鳞次栉比,基本上成为寺庙区。此外还有陈家祠堂、田家祠堂、杨家祠堂等大族宗祠,各地同乡会馆,如江西人的万寿宫、四川人的川主宫、邵阳人的禹王宫、福建人的天后宫,以及各种行会会所,如缝纫业的轩辕寺、木匠业的鲁班庙、铁匠业的老君庙、医药业的神农寺等,也都兼有宗教场所的职能。而且不仅只佛教,伊斯兰教、天主教、基督教也相继派人来此地传教,修建清真寺、天主教堂和福音堂。佛家寺庙定期举行庙会,知名度较高的有南华山、青龙山、奇峰山的香会和观音会、盂兰会,每次会期一到三天不等。县境内外的佛门信徒平时在家吃斋念佛,庙会会期相约而来,成群结队到寺庙中拜佛、讨卦、求签、许愿,都是自生自灭的民间活动。道教则带有半官半民色彩,不建道观,只在道士家中设坛行教,并由道台任命道纪司,执掌印绶,管理全县道坛,对坛门不好的,可以封坛,道士不守清规的,可以驱逐出境。地方上久旱无雨需打醮求雨,遇到虫灾要设坛驱虫,春季清明节上坟祭扫墓茔,秋季中元节念咒烧包,冬季冬至节燃天蜡酬答天地,还有平时百姓人家婚丧寿庆法事,也由道士包揽。
仅仅半平方公里的土地,居住着如此众多的仙神鬼怪,还有比各路神圣为数更众的僧尼道士神甫阿訇,纵使人们刻意想划分天上人间的界限,也不大容易。凤凰城里的居民,跨出门槛就碰到了土地公公和婆婆,烧几张纸问个好是免不了的,遇上心事边走边想,一不留神已经来到观音娘娘跟前,也就忍不住要将不向人言的烦恼跟她老人家念叨念叨。久而久之,人神共处的生活氛围已不知不觉地形成。特别是湘西地方民众受傩巫文化影响,有着明显的泛神崇拜倾向,无论何方神圣哪样鬼魅,只要遇上就烧香磕头捐银子,一律不排斥一律不得罪,使鬼神们的生存环境也很宽松,大伙儿一块共生共荣。
庙宇格外繁盛的原因,按正统阶级分析论的解释,当然是统治者实行所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以夷制夷”的绥靖苗疆政策,欲借神权维护社会秩序,以清嘉庆年间的凤凰厅同知傅鼐任期,提倡“以神道设教,补政令之不及”,光他一任就主持修建寺院十八处为证。另一种解释则完全忽略阶级与政治,认为一个社会是否太平盛世,看其庙会的声势和寺庙的香火是否鼎盛就可见一斑,神事的繁荣体现了历史上凤凰社会生活的繁荣。我以为更重要的原因,是黎民百姓生活不安命运莫测同时希望渺茫所致。在当地风俗中,有不少宗教仪式都跟军旅征战有关。如每年农历七月七民间“祭鬼节”,要扎制成千上万大大小小的河灯到河上去燃放,就是为了抚慰战死沙场的将士,为他们的亡灵引渡,照亮归家的路,以免其成为飘零的孤魂野鬼。河灯中的关王灯、岳王灯、韩王灯、霸王灯等大型河灯,以古代英雄故事为蓝本扎制成一组组的人物造型,是为了标榜战死者如古代圣贤一样名标青史的功绩;小型灯如荷花、桃花、梅花、芙蓉花灯,柳树、杨树、松树、茶树、桐籽树灯,猪、羊、马、牛、鸡、鸭、鱼灯,则是为祭献给死者,使之在冥界有富裕的生活。
凤凰社会生活的主体一度是竿军士卒,他们一朝入伍,就被绑在了杀戮的战车上,杀人或者说被人所杀在他们看来都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杀了人总要避晦或者忏悔吧,为了免于被他人所杀又要祈求神鬼保佑,再说要是大难不死,保佑升官发财也是心之所愿。既然一切都交给了鬼神,人的命运也就只能听从鬼神来安排了。一场战斗下来,是生是死全是命中注定。这样的宿命哲学杂糅在竿军将士的意识中,反而增添了他们奋勇当先的胆量,使得他们的牺牲更惨烈,那份担当也愈显出愚忠的痕迹。
妇女们不同。丈夫儿子出外当兵,脑袋提在手上过日子,家中的白发亲娘和孤妻弱子,心中最大的隐忧就是征人的安危。音讯杳茫的日子,烧香磕头祈求征人平安;听到胜利的消息,烧香磕头答谢菩萨的恩情;令人心碎的噩耗传来,还是烧香磕头,为亡灵的来生超度……战事越壮大,亲人越险恶,女人们心中越焦虑,对菩萨的寄望也越深厚,庙里的香火就越旺盛。而在那终日缭绕的青白色烟雾中,伏身于神坛下的女人喃呢自语的誓愿里,定然少不了对战争的诅咒。在她们的功德经中,建功立业事小,征人平安事大,跟急功近利的男人们比,女人们对竿军祖辈用血泪赚下的那份残忍的光荣并不看重,她们所看重的是生命,是属于无论亲人与敌人的鲜活生命。在求神拜佛这种形式机械单纯的活动中,凤凰妇女的情怀却具有微妙复杂的层次,她们所扮演的悲天悯人的角色,是最悲惨也是最光彩照人的。
国家的命运既不可知,湘西的命运凤凰的命运自然不可知。男人的命运已不可知,女人的命运更加不可知。女人们热烈专诚的宗教情绪,在某种意义上,提升着这座小城日常生活的质量和品质。
丈夫羁留军旅,妻子们成了家庭的顶梁柱。白天更忙碌了,箪食壶浆洗淘捻纺喂猪打狗安老抚幼,哪样少得了她?夜晚也更漫长了,哼着歌谣把孩子送入梦乡,自己的梦却流连在千万重关山以外姗姗来迟。孤枕寒衾难耐时分,挑亮一盏油灯刺绣缝纫,是她们寄托相思的唯一办法。凤凰妇女的女红出色,是有传统也有口碑的,那些靓丽的绣花鞋、虎头帽、围裙抱肚里,缝进了多少泪水和悲情,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手里打扮着孩子,心里惦记着丈夫,巴不得他夜夜梦回家园,自家小小的庭院是否美丽整洁,又成了她的心思。于是天明即起洒扫庭除,再去墙根篱下种几棵蔷薇几棵木香几棵狗脚梅几棵迎春藤,借花草的色彩和芬芳召唤远方的征人,让他们想着家恋着家,舍不得把血肉之躯永远遗弃在他乡。凤凰人家素有种花养草的习惯,溯其源起似乎跟闲情逸致关系不大,反倒是妇女们对严酷生活的一种特殊的回应。在今天的凤凰,当我们看到街边的小摊子上漂亮的绣品,或者妇女怀中抱着背上背着穿得花团锦簇的孩子,还有家家墙头瓦上颇有雅趣的花枝藤蔓,谁会把它们的来历跟凄惨的过去相联系呢?
在动荡的岁月里,一代代凤凰女子承受的寂寞比任何一个地方都要集中,并不能被她们向善向美的作为所淡化。丈夫出征甚至为征战捐躯,使社会和宗族对她们的贞操有更高的要求,封建礼法和宗族家长决不会因为她们的含辛茹苦,就以宽宥对待她们偶尔乱了方寸的过失,相反还会更加苛刻和严厉。
或许就有某些特别敏感的女孩子,目睹母亲的种种不幸与辛苦,对尘世间的男婚女嫁起了疑心。她们像一棵清新的绿葱样蹿长起来,头上的黄毛小辫子粗壮成了乌黑的大辫子拖在了胸前,会在某个春天的夜里,回味起以往的一幕幕情景。还是她们需要搭着板凳或踮起脚尖才能看得到暮色中的江水时,就习惯了和母亲一起盼着爹爹的船从沱江的下游撑上来。爹爹的船回来的日子,就是女孩子的节日,米桶里有了米,灯盏里有了油,厨房里有了炖肉的香味,弟弟的脏乎乎的小嘴巴里有了嚼得嘎嘣响的糖块儿,她的辫梢上有了一小截红色的头绳。可是后来,爹的船征去运军火,一去杳如黄鹤,他的骨头已经烂在了外乡不知什么地方的土里,姆妈于是一夜之间从精明强干的小妇人变成了披头散发的糟婆子,一天天在河边洗着男人留在家中的破衣烂衫,直到成了一团乱纱。彻骨的寒冷与绝望穿透了薄薄的棉被,传遍女孩周身。
正是从这个夜晚开始,女孩儿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的面色灿若桃花,眼睛亮如星辰,声音如丝竹般悦耳,身体里发出一种馨人的清香。她每天不停地抹桌擦椅洒扫厅堂,把一个原本破败的家收拾得纤尘不染。她开始日复一日的凭栏眺望,进入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境界。闲下来她就到江边去呆坐,望着下游河道上一条条如黑鲫鱼从地平线上跳出来,而后箭一样驶近的木船。她永不可能再像小时候见到爹的船那样欢呼雀跃了,这些船上再也没有她盼望中的亲人,她的心已同无风时的江水那样的平静了。河上的船工们看见了吊脚楼上这个美丽非常的女孩,并因这个女孩而振奋不已。他们大声打着号子,互相用篙和桨击水相逗,再不然索性一个猛子扎下去,几十秒才探出头来,看女孩子会不会为自己担心或惊慌。所有的伎俩都用过之后,他们终于大失所望,美丽的女孩依然凭栏远望安静如昔,自言自语不知和谁说着私房话。于是老人说,这个苦命的女子落洞了。
按照当地的说法,这个女孩子已经把自己许给了神,她整天生活在幸福的幻想里。她的心上人是不食人间烟火却救人于水火的神,因此她不再为世俗的任何男子动心,只需小心地保护好自己的美丽娴静,等着她的神选好了吉祥的日子来迎娶她。这就注定了她的一生将不再有姆妈经历过的一切生儿育女盼夫心切又妒怨煎熬的烦恼,也不会有世俗的男子想到要用自己的婚姻去解救这个被神的幻象所诱惑的女孩。固然当那个日子到来的时候,幸福中的女孩含笑而逝,但她始终不渝地保持了自己的姣好容颜,直到今天的传说与记载中。
沈从文先生在他的书中写道:湘西女性在三种阶段的年龄中,产生蛊婆、女巫和落洞女子——穷而年老的,易成为蛊婆,三十岁左右的,易成为巫,十六岁到二十二三岁,美丽爱好性情内向而婚姻不遂的,易落洞致死——三种女性的歇斯底里,就形成了湘西的神秘之一部分。这神秘背后隐藏了动人的悲剧,同时也隐藏了动人的诗。
湘西女性是这一切神秘而动人的悲剧与诗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