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
十五年以前的某个夜晚,发生过一件事情。在一个城市里,几十万人同时死去。一场地震将几十万人连同他们或者美妙或者恐怖或者无聊的梦,以及根本无梦的睡眠一起埋葬了。那个夜晚因此而成为历史上一个著名的夜晚。
关于这一夜,有许多记载和传闻。劫后余生的人们争相诉说,用千奇百怪的经历装饰了这场劫难,很宽宥地赋予它一种宿命的悲壮。
像所有戏剧中最隆重的出场一样,那个著名的夜晚在它到来之前发出过预告。可惜人类无知无觉地忽视了这些征兆。直到死的飓风猝不及防地掠过,留下一幅用红的血与白的骨镶嵌的巨大无比的图画,幸免于难的人们才闭上失神的眼睛,开始追忆种种不祥之兆。
一切都清清楚楚,都有声有色。
首先是碧绿的海水变得浑黄,吞没露出海面的礁石。后来陆地上的一些池塘,有的莫名其妙地干了水,有的又像喷泉般腾起水柱。然后宁静的天空突然间变得拥挤,成千上万只蝙蝠、蝴蝶、蜻蜓、小鸟、蝗虫、蝼蚁,用它们渺小的身躯结成大片云霓遮天蔽日,发出各种奇异的叫声竞相飞翔。后来老鼠、黄鼠狼成群结队窜上地面,在光天化日之下开始漫无目的的迁徙。驯服的辕马挣脱缰绳夺路而逃。公鸡母鸡不再打鸣和下蛋,在鸡舍里东奔西跑。狗们、猫们无缘无故围着主人打转,哀号之声迟疑而凄厉。
喧嚣的白昼接着喧嚣的夜。再往后,一切都倦怠了,安详了,无与伦比的灭顶之灾也在这一片貌似安详的寂静里悄然而至。以后,一片巨响湮没了几十万条生命临终的呼喊。再过些时候,天下起大雨。雨如同一个弥天大谎,想把这一切都掩盖掉。
人们这样回忆。文字这样记录。回忆用文字记录下来,成为不容更改的历史。久而久之,所有的人,身临其境和未曾身临其境的人们都虔诚地相信了这段历史。
只有一个女人例外。她坚持说那一天没有预兆。
“撒谎,全是撒谎。别相信。”女人永无倦意地重复这句话,五年十年十五年如一日。就像一个循循善诱的巫婆,耐心地向每一个人念着同一句咒语,仿佛期待,某一天,这句被修炼得灵验的咒语具备点石成金的法力,改变所有人关于那个夜晚的一切记忆,同时改变历史。
女人坚信那一天只是极其寻常的一天。跟人们已经挨过去和即将挨过去的其他日子没有任何不同之处。没有预兆。天上地下水里,一切生命都不厌其烦地活着,并没有因为末日的来临显得怎么兴奋。没有任何骚乱的迹象,没有任何恐慌。总之,她那时候的感觉是生命过于悠长,而且企图永无止境地悠长下去。这个感觉让她心烦。
在这著名夜晚降临之前的那个黄昏,女人坐在向西的窗户跟前手法伶俐地包着猪肉韭菜馅饺子,心境忽而安然犹若止水,忽而纷纭如同乱丝。像所有怀了私情的女子一样,她的心境总是忽明忽暗乍悲乍喜。
徐徐晚风不知从什么方向长驱而至,载着城市周围的田野上业已成熟的小麦遥远的芳香气息。那是一种能够给予人们无边遐思很富古老意味的气息,又将田园、土地、耕耘与收获这类久已搁置的话题重提,引诱人们从容走进历史,重新观看自己从子宫而襁褓而学步而长成直至今天此刻的精彩表演。对生来善于诡辩善于自欺欺人的人类来说,它代表一种有趣而又残忍的游戏。值得庆幸的是,并非每个人都具备参加游戏的资格,只有生性聪敏同时兼备浪漫气质的人们,可能领略那遥远气息的含义,可能进入游戏中的角色。在黄昏的西窗前包饺子的女人,不幸兼备了聪敏与浪漫,于是被富于魔力的气息引诱,走向历史的尽头。历史的尽头,是一片成熟的麦田。
包饺子的女人开始唱一首歌。她会唱歌,唱歌之事她简直无师自通。她说不清楚怎么会偏爱一首关于麦田的外国歌曲,甚至舍不得唱给别人听。
“正当夏天成熟的麦田上,一个姑娘在歌唱。善良的人们请你告诉我,我的爱人在何方?”歌词大意如此。没人会认为这首被译者歪曲过的歌词如何好得不得了,只有这个偏爱它爱得舍不得唱出口的女人,平白无故欣赏它。
捎带着麦田遥远气息的日暮之风,如一个温柔的问候或者多情的叹息,让女人感动不已。她忽然用很大很浑厚的声音唱起这首珍藏犹如瑰宝的歌来。
街头有一些匆匆过往的行人驻足。有个顽皮的男孩子放下瞄准路灯的弹弓安静了一小会儿。拾废纸的老太婆飘零的苍白发梢垂落片刻。
这些只是刹那间发生的事情,没人注意到,包括唱歌的女人自己。生活里常常有这类事情,它们发生了,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女人很专注地唱歌。她唱歌时向来很专注。尤其当她唱这支不忍心唱出的歌时,伶俐的手指因为专注而停歇。
后来她的歌声被一声脆响打断。女人转身看到她脚边有一只精致的薄胎瓷碗,很克制地分裂成三片,宛如凋零颓败的木叶玉兰,等待她去收拾。她明白这只瓷碗过早凋败的意义,于是停下歌不唱,手指更加伶俐地包饺子。饺子个个玲珑剔透。她已经很习惯这类打搅。每每她耽于幻想而延误了正事,她丈夫就会用类似的方式很得体地提醒她,她便也很知趣地接受这番关照。
所以女人认为那个弥漫了麦田气息的黄昏里一切正常,连一只瓷碗的碎裂也是照常进行的。所以她说没有预兆。至于她如何开口唱出一支久已不唱或许从来未曾唱出口的歌,她不想深究。坚持说有征兆的人们可以认定这就是凶兆。
也许这女人本身就是凶兆。当她歌唱的时候,世界有一刹那的停顿,只不过没人注意到。
女人停止了歌唱,也就嗅不到麦田的气息了。绵长的晚风仍旧徐徐吹拂,再也不捎带任何气息,干净得像医用蒸馏水。女人一家三口坐在纯洁的夜风中享用晚餐,眼看夕阳的余晖渐渐淡落,由紫而灰,由灰而青,直至漆黑。那个著名的夜晚已经无可挽回地降临。
丈夫儿子看电视的时候,女人急急忙忙地收拾好地上的瓷碗,洗干净所有的用具和丈夫儿子换下来的衣裳。每年每月每天的夜晚,她几乎都是这样度过的,这一夜也没有什么不同。当然也有过几个特殊的夜晚,她收拾着东西忽然就抑制不住某种渴望,穿着拖鞋和便裤转上两三趟车经过大半个城区去看一个人。路上她决定要堂皇地走进他的家,从容地坐下谈话。但一望见他家窗户里的灯光,她就怯而止步了。那片灯火过于朦胧和温暖,仿佛有意启发她想象女主人的贤良美丽以及他的满足。她只好在黑影里发一会儿呆,又匆匆潜返家中,接着干永远干不完的事。只有一次,她从敞开的窗户中看见他,终于忍不住唤他出来。后来他们在街心花园的草地上看了一会儿月亮。那一会儿短得不够她完成三分之一的路程,她却很知足地忙着起身赶回家去。她觉得那个时刻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凄凉沟通了他们。月亮照落她面颊上无声的泪痕时,她从他温厚的手掌上体味了辛酸的爱惜。这就够了。为这件事他将她戏称为“疯女人”。她知道自己到死都不会忘记那夜里圆得悲凉的月亮。
著名的夜在女人忙碌之间不知不觉地深了。
在凉台上晾衣裳的时候,女人又情不自禁地眺望了一回西天。她努力翕动鼻翼,想要重温黄昏时分麦田的气息,发现长吹不绝的夜风已经止息,空气变得凝重而结实。女人的眼睛里忽然滴落了两颗水珠。这仍然算不上什么异常之兆。她面颊上时常会有这种水珠悬挂,当她心中涌动着什么或者失落了什么的时候。
十五年之后,女人已经无法忆起那夜里天空中是否有月是否有星。她只依稀记得有一些形状险恶的云彩翻腾演幻,犹如一些残缺的噩梦。人们仍然无法让她相信这就是劫难的征兆,女人对噩梦过于熟悉,熟悉得令她亲近和依恋。所以她坚持说没有异兆。
熄灯之后,女人陪丈夫做了件她并不高兴做但为人妻又不得不做的事情。她很累,很困倦,几乎与事毕同时,她便沉沉入睡。她知道这样冷漠会令丈夫不快,她很想说声对不起,可是还没来得及说,她就睡着了。
后来是深沉如海的睡眠。奇怪的是,这样的睡眠里居然有梦。女人当时不知道这只是梦境,便在梦里真真实实地畅快一时。也许能把梦境当作真实来享受,就是她的一种幸运了。
那是一片阒无人迹的荒芜海域,她和一个男人在海上泛舟。天空中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却有不知如何称呼的强烈光照射向他们,让他们感到某种暴露的威胁和阵阵燥热。他脱了西服,将衬衣袖子挽至臂肘,西服的下摆拖到水里,她一把替他捞起来拧干熨平。他笑笑,似乎想张嘴说句什么话。她还不曾听到他的声音,先听到一声巨响。以后船沉没了,海水涌上来将她拥进阴森的海底。以后海底上升了,浪头重重地拍着她,在她周围直立成残垣断壁。
女人在残垣断壁中醒过来。
她醒来的时候,伸手抓到一把瓦砾。她马上真正理解了小学四年级学过的一个成语——沧海桑田。白头发的女教师从老花眼镜镜框上方伸出两根僵硬的目光,瞅着下边的孩子们,用一种只可能在教堂里回荡的声音对他们说道:沧海桑田,缩称沧桑。大海变成桑田,桑田变成大海,比喻世事变化很大。孩子们眨巴眼睛使尽全身力气,也想不出大海如何变成桑田,桑田又如何变成大海。年老的女教师无能为力,只好说:这种事只有亲身经历才可能真正理解。第二天年老的女教师没来上课。第三天一个扎小辫的年轻女教师走上讲台。她告诉孩子们,白头发女教师再也不能来上课了。好比一个最后的注释,白头发女教师至少让孩子们亲身经历了教室里的沧海桑田。
女人在断垣残壁之中醒来的时候,立即想到了从老花镜镜框上方伸出两根僵直的目光,并用教堂里专用的庄严声调讲课的白头发女教师,同时真正理解了那个旧成语。许多年之后,女人关于地震的记忆,仍然是海底上升为陆地的变迁。
十五年前那个著名的夜晚,女人醒过来,从房屋的废墟上抓起一把瓦砾。荒海泛舟的梦境依稀仿佛,让她惦记那个在小船沉没之前向她微笑的男人。他一定在某个凝固的浪头下边等待她,要把那一句来不及说的话说给她听。那句话应该美好。
去找他。女人这么想着从瓦砾中钻出来,带着满身尘埃和血痕,迅速离开了家园的废墟。她痴迷地惦念着荒海上的遇难者,浑然不知她睡衣上沾染的深红色血痕,正是源于她幼小儿子的脑腔。
劫后余生的女人钻出废墟之后,有片刻茫然。她已经辨认不出居住多年的街巷了。所有的房屋都凹陷成了地窖,她一伸腿就走到了邻居的屋顶上,那儿原来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小楼。女人的茫然只有片刻。很快她就在大片屋顶上踉踉跄跄跑动了,跑向她在梦里确定的目标。那时候,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做什么,不知道她正跑向一座耻辱的十字架,并将毫不吝惜地将自己钉在上边。当太阳透过愁惨的灰雾照亮这座死亡之城的时候,女人已经跑过大半个没有路标而且面目全非的城区。所有经历过那场劫难的人们都认为这件事是个奇迹,而这女人是个怪物,除了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没有人称赞她勇敢或者智慧。
居然她就找到了他,那个只在梦境里与她同舟共济的人。他正在自家的废墟上从事类似机械的挖掘工作。她轻声唤出他的名字时,他只是迟疑地侧了一下身子,让空旷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算是作答。女人似乎没有觉察这是一个婉转的拒绝。她早已习惯了这个男人专注于某件事务时她需要等待的规则。她不知道遵循被破坏的规则本身就是荒谬。男人继续用更快的速度挖掘,她在一旁尽情欣赏他劳作时的强健,显得耐心和安静。
那个劫难后的早晨,假如有人路过那片废墟稍加留意,就会看到一个男人正狂乱地奋力扒开碎砖断瓦,响亮地呼叫谁的名字。那女人双肘抱膝而坐,像个等待宣布考分的女学生,看着忙于改卷子的老师那样,很安分地守在近旁。头天夜里,这个城市里有一半人死了伤了,另外一半人完整地活着但失魂落魄。不会有人留意这女人,说她的安静与整个城市的动荡如何不协调,女人自己也未曾感到有什么不妥。她的安静是一种条件反射。每当她见到这个男人,就有安宁沉静的气氛笼罩她的心,让它不敢乱跳一下。她第一次看见他,便由此感到了他的与众不同。从瓦砾堆中爬出,她也曾失魂落魄地奔跑,可一看见他的背影,她立时就安静了。
她听见他在呼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是她从未听见过的爱称。对于她来说,那个名字犹如某夜从他家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一样朦胧而温暖,启发她想象如今被埋在废墟里的女人何等贤良美丽。她已经多少次设计过那张脸,在无数个清晨、黄昏或者万籁俱寂的夜里,它千变万化像一个无所不在的幽灵跟随她。她想过要鼓起勇气像结识新朋友那样,坦然自若地结识那女人,她去那座米黄色办公大楼门前徘徊过,企图在踏着下班铃声匆匆归去的女人们中间,找出那个与她休戚相关的人来。她总是失败。一旦那楼里的铃声响起,她就紧张得窒息,像个撬开了锁又听见了脚步声的小偷似的逃开去。她分明觉着这是在作践自己,又摆脱不了那张脸的诱惑。
终于看见她,是在这个早晨。两块断裂的水泥预制板上堆积的碎砖杂砾被男人挖去之后,那张脸露出来。准确说,它已经不是一张完整的脸,鼻梁塌陷下去,眼窝隆起,一只眼球被血浆和尘垢粘在折断的鼻骨上,嘴唇不知去向,白的牙齿和红的牙床裸露着,占据了两腮的位置。这最初也是最后的照面,足够女人回想一辈子,她内心极其短暂地闪现过一丝残酷的满足感。这叫她觉得她自己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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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正是在那一瞬爆发出狼嗥般的惨叫。女人听出那叫声里饱含了万箭钻心的痛楚和最激烈最深重的忏悔。如同一根拷打的皮鞭呼啸生风而过,女人的灵魂经历了酷刑的审问。荒海泛舟的梦境像被暴烈强光直射的照片,倏然褪色,变成一张泛白的相纸被她收藏。大梦初醒,女人战栗着落荒而逃。其时,太阳已经升高了,用一种让人感到寒冷的白光照耀死寂的城池。
后来有过许多个晚霞绚烂的黄昏,当城市周围遥远的麦田里,又有某种芳香诱人的气息伴随晚风袭来的时候,女人就会穿上一件肮脏破旧的睡衣到西边的窗前去唱歌。睡衣上永久保留了她的小儿子画给她的图画。年深日久,那些寓意深长的图案仍旧顽强地鲜明无比。那天早上,她跑过大半个城区,在别人家的废墟上被一声惨叫拷问,正是这些图案亲切地将她从迷惘的梦中唤醒,并向她提示了下半生的旅程。这些年来,她正在一丝不苟按照图案的提示去赶赴预定归宿。
仓皇的女人落荒而逃,迷了路。不过几十分钟前还能被她辨认的路径,在她重新返回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疑惑来的时候她怎么可以在这一片狼藉之上奔跑。回头再看,地面上实在已经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俯着伏着蜷曲着的整具尸首和零零散散不拘一格的残肢碎体,像山石缝里的蘑菇在大雨后突然茂盛非凡地生长起来从钢筋水泥砖石瓦片堆里钻出,比比皆是。黑红的血如同山泉,寻找一切可以渗漏的途径,打着小小的旋儿,汇集到低处,一脚踩下去,就传过异样的温热。女人的赤脚被划破,自己的血和别人的血混合,结成硬硬的一双短靴,似乎给她的行走提供了便利。女人穿着血的短靴狂奔乱跑,找不到她的家,找不到她相倚歌唱的西窗。又一个黄昏到来时,她总算又一次跨上了邻居的屋顶。晚些时候,她用一双手刨出了丈夫和儿子。
儿子头上还戴着临睡前由她替他戴上的小熊面具。再过两天幼儿园要开晚会,儿子演出的节目是《小熊请客》。她怎么也想不清楚,为什么儿子的头颅砸扁了而小熊面具仍完好无损。是儿子怕惊吓了母亲,要求他的动物朋友替他遮挡住骇人的创口吗?丈夫的手掌仍旧温热,女人抓住那双手,分明感觉到十个粗糙的手指尖上还有生命细若游丝地缠绕流连。女人似乎早就料到丈夫会死得比任何人都艰难,她曾经有过多的机会领略他旺盛的生命力,并一直觉得自己将先他而去。她从来不相信这样一个强壮无比的身躯,会被这堆一碰就碎的砖渣木块砸得再也站不起来。
大雨浇落了太阳。夜幕和雨幕重叠在一起,天很快就黑透了。劫后的空城更加阴惨,几点手电筒的星光时隐时现将暗夜点缀得漫无边际。女人像影子一样坐着,雨围困住她,还加上风。她只冥思苦想一件事:谁杀死了他们。
女人搬进新居一晃就是好几年。分房的时候她坚持要求有一扇向西的窗。从此她常坐在西窗下包饺子。饺子仍旧是猪肉韭菜馅,仍旧玲珑精致,手指则远不似当年伶俐。十五年前她被风雨围困的夜里,她的手被一双男人的手握住的时候,她忍不住发出惨痛的呻吟。她的手指血肉模糊残缺不全,像两朵巨大肥硕的鸡冠花漫不经心地盛开着。她用残缺的手指包饺子,手法再也不能伶俐,在被麦田气息和黄昏落霞温暖的西窗。
惨痛呻吟中的女人受到一个男人的抚慰,她的头被小心地搁置在很宽很厚的肩上。这是一个曾经多少次在如梦的现实里和如实的梦境中闪现的场景。
“过去完结了。”男人用沙哑的声音宣告。
女人听懂了这句话。过去曾经垒成大山,压在未来的胸口,他们只能隔着大山怅惘,相互偷偷一瞥。现在,过去跟城市一样,被毁灭被捣碎了。她懂。
“只剩咱们俩了。”在无星无月的雨夜里,他的目光穿透黑暗,如晨星般灿烂。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