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颜色
也许我真的跟丁教授有缘分。油画系本科毕业,我马上当了他的研究生。在填写报考表的时候,我连一分钟的迟疑也没有,抓起笔就把丁丁两个大字给填在该填的地方了。舒妤对此很不以为然。“别看他因为你的画得了国际大奖这么抬举你,其实他骨子里永远不会器重你。”她以丁教授心腹的身份这么对我说。
“你说是这样,那就肯定会是这样。”她的话音没落,我就接着回答。
我一向对舒妤分析判断问题的能力佩服得近乎崇拜,对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全都深信不疑。这回当然也不例外。在深信不疑的同时,我不光把那两个“丁”字的弯勾画得又大又漂亮,还在那两个弯勾的末尾分别点上又大又漂亮的圆点。不要说旁的人,就是教授本人看了,也认不出这是他自己的大名,而会以为是两个艺术体的外文字母“j”。
“那你干吗还报考他的研究生?”舒妤说着就要发火,嘴角一直咧到了与耳垂接壤的地步。
“他的名字好写呀。”我为我创造的字母得意,说起话来简直兴高采烈。
说真的,我还是头一次感到了教授的名字比他本人还要可爱。我敢担保,假如现在眼前放得有一百零八个教授的名字供我挑选,我也只可能选择丁教授而不顾其他。
遗憾的是,舒妤二十三年如一日准确得如同精密仪器的判断机构突然发生故障,她误以为我在用一句笑话搪塞她,竟然气得大叫一声“撒谎”,并且再接再厉把已经咧到了耳朵根的嘴角又使劲咧了咧。不期这一使劲,竟把她原本很薄弱的耳朵根给撕破了,耳朵眼儿一下子成了嘴角的延长部分,与嘴巴连成了一条线。
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不能不令人惊心吊胆。我和舒妤都被吓呆了。那么呆若木鸡地停了好几分钟,舒妤才捏着耳朵根儿寻死觅活地惨叫起来。
“救护车!救护车!”我一路惊呼着跑去给校医院打电话。
我在手术室门口走来走去,忧心如焚地等待舒妤的消息。只要她的嘴能够缝好,我一定要重新填一份让她满意的报考表。与我们的友情相比,报考谁的研究生甚至当不当研究生这一类事情全都显得无足轻重。我宁愿一万次放弃报考丁教授研究生的志愿,来换取舒妤这一次谅解。
没想到等我安顿好舒妤回到班里,我的报考表早被好心多事的同学上交了。更没想到丁教授在身体每况愈下不得不把他的研究生名额压缩至一个的时候,会在我和舒妤之间做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取舍。
事情的结果,是舒妤带着面颊上左右对称两条尼龙拉链的伤痕,被分配到郊区一所中学去当美术教员,我当了丁教授的研究生。
临分手,舒妤瞪着那双曾经妩媚曾经狡黠曾经秋波迭起的眼睛,千愁万怨地看了我一眼,幽幽地说:“你和丁教授有缘分。”
看得出,她很想把嘴角向两边咧一咧,不过顾虑到新近痊愈的创口,才将那个动作演变为一丝笑。看着她艰难困苦的笑容,我心里真是说不出有多么不安多么内疚。
我和丁教授有缘分。丁教授的得意门生舒妤这么说。
想想也对。如果不是丁教授的名字这么好写,如果不是舒妤的嘴角突然撕裂,如果不是好心多事的同学上交了我打算改填的报考表,如果不是丁教授研究生的名额临时压缩,我决不会成为他教鞭底下独一无二的大弟子的。我跟丁教授有缘分,这几乎成了众所周知的事实,连我自己都已经相信这是事实了。我为这个事实诚惶诚恐,一连好几个晚上做着激动人心的梦。
最初的激动过去之后,我突然发现自己正面临着一个极端残酷的现实——从此以后我必须规规矩矩在丁教授门下沐浴他的阳光雨露,按他设计的尺寸治学成才。一回想起他指导我作业时那种无以复加的盛怒,一想到他前额上的白头发会那样有理有节地跳动,我就心有余悸。尽管我试图用《永恒》获奖之后,丁教授满脸灿烂的笑容来冲淡盛怒的白头发留下的印象,可舒妤对我的忠告总像警钟长鸣般地响在我耳边:“他骨子里永远不会器重你……他骨子里永远不会器重你……他骨子里永远不会器重你……”如果我是某一部电视剧的女主人公,这句话一定会被导演处理成带着震颤和共鸣的画外音响反复出现的。按规定情景,我大概应该捂着耳朵尖叫一声,然后昏厥,等着男朋友赶来抚慰方得苏醒。可惜我不是某剧女主人公,也没有男朋友可以赶来,因此不敢轻易地昏厥过去,只好整天伴着舒妤的忠告之声挣扎度日,受尽煎熬。
开学那天,我磨磨蹭蹭地到丁教授那里去报到,一步步走上他家的台阶,如履薄冰。
完全无法想象,在这两年里我这位可敬可畏的导师,会怎样使尽浑身解数来悉心调理我。倘若还是每天把些素描画得准而又准,色彩丰富而且协调之类的陈年古董塞给我,那非把我给腻味死,这种担心绝非多余。
过去的四年,丁教授已经最充分地向我们展示了他的一种非凡的能力,那便是一切知识为教学所用。譬如说,为了提高学生对素描、构图、色彩诸类基本训练的兴趣,他能把从拜占庭到毕加索,也就是说从公元3世纪到20世纪之间,这一千多年里所有名垂史册的大小画家的成功,全都毫无例外地统一在刻苦致力于基本功训练的前提之下。他推崇拉斐尔·桑蒂的素描与构图,也推崇安托尼奥·莫罗以无情的写实和高度的技巧所进行的写生。他说约翰·康斯太勃成功地创造了精致细腻的层次和丰富的色彩结构,又说埃杜瓦·马奈的每一幅画留给我们的印象都是有把握、仔细琢磨、简练和精通的油画技法。他甚至还佩服罗马画派和自称现实主义的古斯诺夫·库尔贝因为缺乏想象力而完全忠于真实的绘画。要是谁想从教授的教诲中找出他的艺术品味兴奋点,那可绝对是枉费心机。只能说他天生就是一个严谨的教授,教授的天赋使他善于从各种流派各种风格的艺术家那里,发现其最有实用价值的长处。他来到这个世界的使命,就是为了给人类造就出一批无懈可击尽善尽美的画匠。
想到这些,我禁不住战战兢兢。以至于脚后跟已经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心里还在嘀咕是不是应该立即到郊区中学去,把舒妤找回来替代我。
就在我举棋不定的当儿,教授家的门突然不敲自开。丁教授站在半掩的门洞里,和蔼得近乎谦恭地对我说:“早就从门镜里看见你了。”
我不知道那一刻我是怎样无所措手足,又摇头又点头哼哼唧唧地跟着他走进了那扇门。我失去了临阵脱逃的最后机会。
这不是自投罗网吗?我的妈。
至今我还不敢相信,我和教授这样谈话。
“你来了?”
“是的。”
“高兴吗?”
“是的。”
“我很感动。”
“是……不,我不明白。”
“你还记得你获奖的时候我对你说过的一句话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嗯……记得。”
“记得就好,你就会明白,你来了并且高兴,我所以感动。”
“……”
“你希望课怎么上?”
“我?”
“不错。教学应该以你为主,你说怎么上就怎么上。”
“?!”
“不必拘束,只管畅所欲言。”
“……”
“不好回答?……那就换一句话说,古今中外的画家,你对谁的绘画最感兴趣?”
“康定斯基。他的即兴之作。”
“……嗯,好,很好……有头脑。很好,好……能说出为什么喜欢吗?”
“因为那是不拘形式的艺术。不拘形式才能产生艺术。”
“唔……那就行了,咱们今后的教学也可以不拘形式!”
教授的手臂猛地劈下来。我看见他前额的白头发又在像鸡毛掸子顶部的长毛那样跳上跳下。
“我不过是随便说说,您……”
“君子无戏言,无戏言。你可以走了。”
我哆哆嗦嗦站起身,被教授毕恭毕敬地送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