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颜色 - 蒋子丹自选集 - 蒋子丹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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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颜色

也许我真不该来读美术学院。我的色彩感觉不好,这几乎成了众所周知的事实。连我自己都快要相信这是事实了。“你的色彩的表达太差了。更奇怪的是,你怎么就没有黑颜色的概念?”丁教授第一百零八次这样对我说。

“我觉得这样更能表现我的意识。”我嗫嚅着,含含糊糊地分辩。

其实我知道,在丁教授跟前,一切辩解哪怕口齿伶俐的辩解都等于零。

“我早就强调过,你们还没到表现主观意识的时候,要先练基本功!基本功懂吗?就是把素描画得准而又准,让自己的每一块画布都色彩丰富而且协调……就是不听,就是不听,还没学会走就想跑!”

说这些话的时候,丁教授的白头发在前额跳上跳下,很像鸡毛掸子顶部晃晃悠悠的长毛。

可是,毫无作用。每次在领略了教授的盛怒之后,我会更认真地用蓝色填满一切需要表现出黑色的地方,比方说女模特儿的黑眼珠和矿井里的煤块儿。

对我不可救药的怪癖,丁教授强忍住火气,以最大的耐心最大的努力来指点我的作业。

我的作业是《月光下的黑发少女》。不少同学认为我的选材简直是自讨苦吃。明明不会表现黑色,偏要画什么黑头发少女。怎么想的,我自己也不明白。

果然,教授看了一秒钟就有些受不了,立刻大叫:“蓝色,又是蓝色!真不懂你怎么这样不开窍?用这样单纯的色彩能表现出月光和头发的关系吗?黑头发!为什么就不能把暗部加深,只在边缘勾一条蓝线?像这样!像这样!!像这样!!!”

丁教授不说了。说也没用。干脆拿一支画笔,在我的作业上狂涂乱抹了一阵。我不得不承认少女的黑头发果然动人得多了,蓝线条沿边缘勾出人体的轮廓,好像月光流泻到少女身上。一切都具有神奇的魅力,月光、少女和头发。我承认。

我照丁教授的示范重画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送给他过目。教授不看则已,一见之下更加怒不可遏:“一塌糊涂!一塌糊涂!我又没叫你漆黑板。层次!层次呢?!颜色是怎么调的?!”

我羞愧难当,把作业剪成了碎片。可惜了一个漂亮的黑头发姑娘,白白在月亮下替我站了四小时。月亮也会晒黑人的。

我不会表现黑颜色。永远也不会。丁教授已经断定我是有意对抗,不服教导,索性赌气不理我。真能把我冤死。

我和舒妤在街上走。她是丁教授的得意门生。她的油画写生总把色彩处理得富丽堂皇而又不改大自然本来面目,很合教授的胃口。我和舒妤在街上走,就是丁教授最赏识的那个舒妤。我们不停地谈论着什么,可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反正每句话都避开了“颜色”两字,免得她过分兴奋、我过分悲哀而产生不必要的摩擦。

时值五月初夏,应是路边的法国梧桐树荫正浓的季节,然而地面却铺满了枯黄的五角形落叶。每迈出一步都会引起一阵喳喳的悲吟。我心痛那些树叶,不忍心再往前走。舒妤说这全都是城建局园林队的过失,忘了按时喷药,所以这些好好的树才害了枯叶病。也许她说得很对。舒妤最大的优点,就是善于分析一切结果的原因,同时善于推断一切原因的结果。

这儿的马路,是一个带坡度的急转弯。在我们谈论法国梧桐的当儿,我瞥见一辆奇怪的机动车从对面的斜坡上冲下来。之所以称它为机动车,是因为我一时不能确定它到底是汽车还是摩托车,抑或是电瓶车,反正不是人力车。之所以说它奇怪,是因为它后边至少挂了五个拖斗。而且每个车斗都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上面堆着一些说不上是什么东西的东西。那机动车速度很快,我认为以它的速度完全可以同夺得本届法国汽车大奖赛金牌的奔驰牌赛车较量。它的驾驶员一定很年轻。年轻人才可能把车开得这么快——车开得快,因为人年轻——跟舒妤在一块儿真是大有裨益,我也学会了根据结果推断原因。我很想向驾驶室作一番窥视,以证实我的结论到底正确与否。可惜没有看清。不,是根本没来得及看。

就在我探头的一刹那,站在我前边的舒妤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绝叫,然后以她肥胖的身躯绝不该有的速度运动到我的身后,并且用一双男人般有力的手,紧紧掐住我的肩膀。

“怎么回事?”

我大喝一声,怀疑舒妤的神经中枢突然出了毛病。听说她外婆就死于狂想型精神分裂症,而且她母亲近来的行为,也日益显出精神忧郁症的种种端倪。这种病,一向被认定有家族史和遗传功能。于是,我毫不怀疑,舒妤正突然爆发了她身体中潜在的精神病危机。丁教授的得意门生毁在旦夕。我有些悲哀地想。也许悲哀中还夹杂着一星半点幸灾乐祸的恶毒。

舒妤并不答话,只把她那方充满超人智慧和色彩意念的苏格拉底式宽阔前额,死死顶住我的脊梁。我听到我的脊椎在这强大外力的作用下,发出一阵比我们脚下枯叶的悲吟更绝望的声响,同时感到了粉碎性骨折般的剧痛。我真不明白舒妤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平时在男同学面前,她从来都是有气无力,娇喘微微。哪次写生不是别人替她背画具?她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是,街上的老老少少全在一秒钟之内传染上了舒妤的症状,纷纷发出非人的惨叫,仓皇奔跑,活像一群大地震到来前窜上地面的老鼠或四脚蛇。

我这才意识到也许发生了什么非常事件。

说时迟,那时快。我一回头,看见那辆机动车已经完全失去控制,车身向左侧倾斜,与地面的夹角还不到四十五度,只有两个轮子着地,另外两个在一边空旋。接着是一声巨响,车后边五个拖斗的挂钩一齐散开,奇形怪状的斗箱,如同散了线的珍珠,歪歪斜斜地朝四面八方作曲线式运动,把车厢里不知为何物的东西方方圆圆长长短短地洒了一地。

好像为某种场的力量所左右,五辆斗车中的一辆,居然一无旁顾,直冲我和舒妤而来。甩去了载物的车厢,响着空旷的恐惧的轰鸣,黑乎乎地扑向我们。我觉得喉头一阵热辣,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喊叫。幸好我自己不曾听见那声音的效果,想必比舒妤那一声更加吓人。

求生的本能使我调动了体内的一切潜在能量,左冲右撞拼命躲闪那怪物的攻击。无奈舒妤此时好像已经失去了一切知觉,脂肪过剩的身躯软塌塌地贴在我背上,重似千斤。眼看斗车步步逼近,我和丁教授的高足马上就要魂归极乐之境,去领受上界的逍遥了。也是急中生智,我突然想到了日本柔道的一招,不知学名叫什么,权且暂时命名为背人后滚翻吧,背着比我的体积大出二百立方厘米的舒妤,向后死命一个翻身。以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以为自己早做了轱辘下的鬼,心里很着急舒妤的下落。要是我死了,她反倒好好儿地活着,岂不没了公理?假如不是她那么死死缠住我,凭了我的身体素质和快速反应,无论如何也是可以逃过这一关的。都做了鬼倒也罢了,光是她活着,我可不服气。

有人在嗷嗷痛哭,还叫着我的名字。听出来了,是舒妤,她在哭我。果然是我死了,她还活着。

“我不干,我不干。”我大声抗议,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立即有一张胖乎乎的脸蛋贴到了我的额头上,把泪水、鼻涕和别的一些什么混合液体涂了我满头满脸。

“哎呀,你还活着。”

舒妤这一声喊,分明是人类的声音,只是少了平时那点造作的嗲气。

“我还活着?”

“活着!咱们俩全活着!”

全活着。一阵惆怅袭来。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活下来,她不费吹灰之力也活着。

“我还以为你完蛋了。一着急,差点跟着过去。要是你真的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舒妤望着我,以一种在我们这个年龄绝对难能可贵的天真姿态,无限幸福地微笑着,一字一句吐露这些肺腑之言。

相形之下,我立刻为我罪恶的一闪念汗颜。全活着!当然应该全活着。谁也不要去死,我们还年轻,还要画画,还有丁教授的许许多多亲切的教诲等着我们去聆听。我们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死呢?

一时间,不顾一切拥抱了舒妤,哭不像哭笑不像笑地哼出一串颤音。舒妤回报了我的拥抱,一双手臂依旧软绵绵的,婀娜无力。要不是脊椎骨在隐隐作痛,我怎么也不敢相信,刚才以强有力的大手逮住我去抵御斗车的那个人,就是她。

有如飓风过后的大海,街面上出奇的平静。先前那些狼狈逃窜的老鼠和四脚蛇们,此刻全都恢复了人的模样。一个个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甚至比先前更多了些许自信的潇洒。毫无例外,人们个个都若无其事地走到马路拐弯的地界,围着一样什么东西观看须臾,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各行其路。你来我往,速度均衡,以至那个东西跟前总保持着二三十人的数量,不增多,也不减少。

“那是什么?”我问。

“是司机。”舒妤说。

我回忆起幻想中的一张年轻的面孔。

“他怎么了?”

“摔坏了。也许会死。”

“去看看。”

“别去管他,咱们自己还受着伤呢。”

后脑勺果真闷闷地痛。舒妤的手臂上也果真淌着些淡淡的红色。

“去看看。咱们还没死,而且肯定不会死。”

我试图挣扎着前去,舒妤也无意劝阻。性情随和,从来不固执己见,是她的又一大优点。怪不得男同学都喜欢她。尽管她肥胖,矫揉造作,有时候还自恃才高看不起别人,他们还是喜欢她。据说,选择老婆的第一标准就是性情温顺,其他皆属次要。所以舒妤的画具总不愁没人替她背,哪怕山再高,路再远。“路遥知马力”,男生们信奉那条古老的真理。

我刚有了要站起来的意念,还不曾付诸行动,就有一个粗糙的声音响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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