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响 - 蒋子丹自选集 - 蒋子丹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都市言情 > 蒋子丹自选集 >

绝响

女诗人黛眉把一只蚊子钉在天花板上。这是她生前最后一次动作。作为晚报社会新闻部记者,同时作为黛眉的密友与知情人,我列席了黛眉自杀案案情分析会。市公安局侦缉大队的王队长说,这么做本来是不符合规定的。他要求我结案之前不得在报上披露任何细节,我答应了。

以上即是案情分析会得出的结论之一。

黛眉死在本市最高级的蓝玉大酒店1506号房间,这家旅馆离她家不到10分钟步行路程。床头柜上有一只小型收录机,机器处在录音状态下,电池已经耗尽。床边的地板上,扔着一本新近出版的《现代诗刊》,书中载有黛眉发表的最后一组诗作《我爱上了一片沼泽地》。黛眉穿着她生前最喜欢的那套藕荷色丝绸长裙,双手在胸前放得很端正,神态安详地仰卧于宽大席梦思中央,精心化过淡妆的脸气色宜人,看不出一丝一毫紧张或痛苦,相反还隐隐露着些战胜什么之后的微笑。根据现场勘查情况和胃肠液检验报告,初步判定死者系服用过量安眠酮自杀身亡。

办案人员取出收录机里的磁带反复听了多遍,发现里边除了一轻一重“啪——啪”两响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声音。他们首先排除了枪声(黛眉身上没有枪伤也没有任何其他创伤,他们甚至惊讶这个女人的皮肤怎么这样好,好得简直连一个斑点都没有,仅有的一颗痣还是朱红色的),然后又排除了击掌的声音(除非长着一双巨大的铁掌,否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击出这般响亮的掌声)。最后,一个细心的女侦察员发现了天花板上那只被拍死的蚊子,它与落在地板上的《现代诗刊》基本上垂直于同一条直线。她认为那一轻一重两声响,是黛眉用这本刊物打死搅扰了她的临死前的安宁时刻,又逃到天花板上去的蚊子而发出的,第一声是书拍击着天花板,第二声是书落到了地板上。到目前为止,这是对磁带上声音所做出的最符合逻辑的一种分析。我觉得她说得不错。

当场就有人提出了异议,认为黛眉打开录音机开始录音的时候,她肯定已经感觉到安眠药的药力发作了,在那种情形下她还能如此准确地用一本32开的小书打死停在3.5米高处的蚊子吗?听到这儿,我差一点插话说,黛眉是个近视眼,还有轻度夜盲症,我们到射击场去打过几次靶,她总是把子弹一颗不剩地射到对面山坡上,只有一次例外,打了一个10环,教练说那纯粹是蒙中的。但我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发言,一来我是一个列席人员,二来我提供的情况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我到底是想证实黛眉近视根本不可能击中蚊子,还是要论证既然可以蒙中10环,也就不可以排除她偶尔击中蚊子的可能性呢,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争论的结果是女侦察员说服了其他人,分析结论认定黛眉在临死前用书把一只蚊子钉在天花板上,留下了收录机里一轻一重两声响。

可是黛眉打开收录机,难道仅仅是为了把她最后拍死蚊子的声音录下来吗?当然不是。按常理推断,她特地带着这台收录机来,肯定是打算录制临终遗言的。一个才思敏捷的女诗人,在临死而且是非正常临死之际会有千言万语要说,这毫无疑问,可是为什么她终于不置一词呢?

一转入这个问题的讨论,办案人员就把目光齐刷刷投到我身上,好像我知道黛眉最终要说什么,并且为什么守口如瓶似的。我被他们满怀期望与信任的目光照耀,果然生出了一种我不知谁知的责无旁贷之感。我觉得我自己应该知道黛眉的死因,只是在她突如其来的死亡面前慌了神,理不出一个头绪。但我已经不是一个初出茅庐急功近利的年轻记者了,我不会因为受到他人的鼓励就把没想清楚的问题捅出去。于是我避开那些热切的目光,一直保持沉默。

凭直觉我断定黛眉是为那个人死去的。但那个人是谁?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

中午休会的时候,我向王队长告了假,我需要一个人坐下来好好把事情理清楚。王队长说:请你随时报告你的想法。我对他的语气很有些反感,我又不是嫌疑犯,为什么要随时报告?王队长看出了我的不悦,赶紧对我说:别在意,这是我的职业用语,咱们还不都是为了尽快查实黛眉自杀的动机吗?

离开公安局我骑车去城西的古城公园,那儿是黛眉生前常去的地方,跟我或者跟那个人。我觉得在我们坐过多次的长椅上,肯定还留着黛眉的气场,说不定它能帮我把黛眉的死因和死况演绎出来。

在女诗人黛眉匆匆离去后的这个中午,去公园的路如同她终于带走的秘密一样漫长。我一边骑车一边失魂落魄地想,从此我们这个城市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再也不会出现黛眉瘦削的身影了,然而人流依旧车流依旧。我在公园门口存好了车,走到入口处,“古城公园”几个浮雕在栗色木板上的墨绿色大字,狠狠地扎痛了我。我第一次认识黛眉就是在这家公园门口。那次我从外地出差回来,黛眉的一个朋友托我带些东西给她。我们约好在古城公园的木牌下边见面。谈到如何互相辨认,黛眉在电话里咯咯笑着说:左手戴白色手套,右手拿当天晚报。结果到了约定时间,她真的那么一副打扮站在木牌下边,朝我愉快地眨着眼睛,比我想象中的那个总是写一些忧郁的现代诗,歌咏死亡、梦魇、绝望、精神紧张和家庭解体的黛眉,要快活得多也年轻得多。她的一肩黑头发给我留下的印象尤其深,完全可以跟宝洁公司潘婷洗发液广告上的头发媲美。

我们居然一见如故,都说没想到在同一座城市里还有着自己这样投机的对话者。要知道在当今的世界上,找一个听众已经不易,何况一个对话者。

“我太幸运了。在我最需要找人倾诉的时候,上帝就给我派来了一个对话者。”黛眉说。

“女人最需要找人倾诉的时候是热恋的时候,这句话对你适合吗?”我说。

“再修改一下就更适合我了。女人最需要倾诉的时候是不可告人的热恋正在进行的时候。”黛眉说。

这句话叫我以为黛眉是个胸无城府的人,我以为等到下一次见面,她就会把她不可告人的恋爱开诚布公娓娓道来。可是五六年过去,对那个被她如此爱恋,以至于让她不惜用生命去换取的男人,我仍然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我只是感觉到他无处不在,黛眉生活在他的影子里边。

“别怪我,我对他发过誓,永远不对外人透露他的姓名。”黛眉对我说。

“我既不是你的同性恋对象,也不是你丈夫雇来的私人侦探,有什么理由要怪你?”我说。

一提起她丈夫,黛眉就有些幽怨。他们一直是形同陌路但又相安无事地生活在一起,甚至常常用写条子的办法进行必须的家务对话。每次黛眉要出门旅行,她就给她丈夫留一个便条,告知她的去向和各种食品的贮存处,然后跑来把一个包裹寄放在我这里。我猜想那是她的日记和私人信件。

我在古城公园门口想到了这些,突然眼前一亮,对解开黛眉自杀之谜充满了信心。黛眉是个追求戏剧性生活效果的女人,而且很看重自己的痕迹。她不止一次对我说:替我保存好这些东西,要是我一去不返,它们就成了我曾在世上走了一遭的证明。我觉得这些话是她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来的,现在黛眉当真一去不返了,按说她不会用一把火烧掉自己今生今世所有的脚印,她的孤芳自赏和自恋情结会制止她这样做。

有一种直觉叫我即刻返回报社去。一路上我把自行车蹬得飞快,仿佛在报社传达室里等着我的,不是收到黛眉遗物的某种可能性,活活就是起死回生的黛眉本人。

果然,我进了报社大门还没把自行车架稳,收发员老孙就冲我喊:“你这两天上哪儿去了?有你两大包挂号呢!”

黛眉最后的消息摆在我桌子上,牛皮纸的封皮上有她匆匆忙忙的字迹。让我自己也觉得不可理喻的是,面对黛眉临终的托付,我首先感到的不是情理之中的悲伤,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她最信任的人是我。黛眉,你说人这东西怎么总是这么不可思议?我对她说。黛眉在包裹横一道竖一道的纤维绳间晃动着充满宽容笑意的脸说:给你一次最后也是最彻底的交代,不枉我们朋友一场。于是我就心安理得地剪开了那些绳子,像福尔摩斯似的开始了对这两个包裹的检查。

从牛皮纸上不太清晰的邮戳上可以看出,包裹寄出时间是8月24日(黛眉自杀头一天),寄出地点是距离本市60公里的小镇望城坡。黛眉的用心显而易见,她不想让我在她的自杀实现之前收到这些东西。为了这个目的,她在实施自杀计划的头一天,专程去望城坡寄了纸包,按照大家共有的经验,从望城坡到城里的挂号邮件要走三天以上。在这几天里,黛眉有充分的时间来犹豫甚至改变主意。假如改变了主意,她再跑到我这儿把刚刚寄到的包裹原封不动地要回去也来得及。

黛眉一直到死都是一个精明得滴水不漏的女人。

黛眉寄来的物品内容如下:

1)14本24开封面图案大同小异的硬皮抄本,是她从高中毕业到临死前三天的全部日记,用同一种墨水甚至同一支笔写成。每一本书脊下端都像百科全书那样标记着顺序和起讫年月,似乎为了方便她自己时不时查找某一段生活。这说明黛眉不是一个贪图新鲜而是习惯按定式行事的人,如同她对那个人的感情。

2)25封信件和6张圣诞卡。信件是由5个不同的人写来的:一封写得歪七扭八的匿名信,告诉黛眉她在电视台当导演的丈夫有外遇。4封她丈夫寄自外景地的信,确认他与一位女演员的恋情,并且理直气壮地说黛眉应该对这个意外事件负责,因为她太冷漠了。还有一封信是那个女演员写来的,文理不怎么通顺但字迹很娟秀,署名签得龙飞凤舞颇有几分大家的气派。她给黛眉指出了一条弃妇的康庄大道——放弃已经移情别恋的丈夫,成全他们也解脱自己。另外19封信和6张圣诞卡出自那个人之手,但每封信与卡都没有署名,其中有几封最末一页信纸被裁去了一截,很可能是那个人原本署了名,而黛眉在收藏时为了安全起见又把它裁掉了。写信的人笔迹非常娴熟,措辞也很讲究,不是一个等闲之辈。

3)两张公园门票存根,一张游船租用单,两张环幕电影院电影票。几张旅馆住宿发票以及一条围巾、一只皮包、一只生日蛋糕的购物单据,几张长途汽车票和长途电话通话收据。我认为这每一种票据都是某个值得黛眉纪念的日期与事件的登记,凡是有过恋爱经历的人都会明白它们的基本含义。

4)4盒旧录音带,两盒英文歌曲,一盒苏芮和一盒克莱德曼。黛眉收藏着许多著名版本的音乐磁带与激光唱碟,她为什么单选这几盒留下来,答案只能是由那个人所赠。

5)一只永生100号铱金钢笔,笔杆摔裂又用橡皮膏贴起来,估计可能是70年代初期产品(那时黛眉还在上中学),可是黛眉用它写了一生所有最重要的文字,日记、高考试卷、诗、履历表、工作总结、给丈夫的便条、一般的信件以及情书。假如黛眉有遗嘱,相信也是用它来书写的,只是不知道她留给了谁。

6)一张杂乱无章的字条,上边写着一些单个的动词:揍,踢,踹,打,扇,抽,操,崩,砍,刺,戳,勒,吊,绑。这显然是一些气急败坏之下用来泄愤的词儿,什么事儿把黛眉气成这样,以致她如此穷凶极恶地在纸上来出气呢?我首先排除了黛眉是针对那个人来的这种可能性,因为她对那个人的任何不满,从来都只用一种自虐式的哀哀怨怨来表达。比如说在她想让他来而他又不能来的时候,一个人到雨地里去散步又不打伞,然后感冒发烧;或者在欲与其共进晚餐而不能得的时候,好几天不吃饭,只吃饼干喝矿泉水,然后写一些凄艳无比的朦胧诗。她怎么也不可能把一堆包括“操”这种脏字在内的不雅之词对准那个人。并且我还认为,黛眉的激愤说不定只是为一件小事而起,因为在我们相识相交的五六年时间里,我不止一次看见黛眉轻重缓急不分,换句话说是不止一次小题大做或大题小做。她发过的几次大脾气,都是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情,遇到类似被丈夫背叛这样的大事,她反倒格外冷静并且极有风度。记得有一回她为所里分办公用品气得面色煞白,冲到我家来说道时还浑身打战声音变调。她说总务科科长文大肥从来就跟她过不去,每次分东西都是分给她一些残品次品,比如缺了口的茶杯、瘪了壳的热水瓶或者被水洇过完全不能写字的稿纸。她说文大肥认为她是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在戏曲创作研究所占着编剧的编制又不写剧本,连弹词话本都没出过一个,只顾写一些乱七八糟的歪诗来糊弄人。说到这些黛眉简直怒不可遏,差不多跳起来喊,他以为他是什么人?一头脑满肠肥的蠢猪,一只专吸人血的大蚊子,每天除了变着法儿买回来一些谁也不要的破烂分给我们,然后自己去拿回扣之外,别的什么也不会干。早晚有一天我要给他一点颜色看,这只大蚊子!说不定这些字是冲着文大肥来的。

7)一把钥匙,就是最常见的那种钻石牌门锁钥匙。

8)一张照片,黛眉最喜欢的那张。她曾经对我说过,要是40岁以前她一命归阴,就拿这张做她的遗像挂在灵堂里。她说还是在十几年以前,她看过栗原小卷主演的《生死恋》之后,就产生了照一张好照片做遗像的强烈愿望。所谓好照片的标准是,体态生动、有活力、脸上有着发自内心的微笑并且显示着对生命的留恋,就像电影的女主人公xxx子(原谅我忘记了她的名字)的那张一样。平心而论,黛眉这张照片的确达到了她自己预定的标准。她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后边是阴云翻滚大雨将临的天空,一柱很强的阳光从云缝里射下来,把她的脸映照得有如暮色中的星斗一般明亮,而那张脸上正凝固着她早已定义好的微笑。她穿一件浅灰色风衣,围着豆灰色长丝巾,暴雨前的海风把风衣和丝巾都吹得帆一样鼓荡,给她以飘飘欲仙的动感。

9)一份半截的小说草稿,写得乱糟糟难以辨认。早听黛眉说她要改行写小说了,之所以投入其中,是因为人们认为小说这种形式已经穷途末路了,她对一切末路之事都感兴趣。我当时取笑她是一个末路英雄,不想果真被我言中。我把这半截小说抄在下边,我觉得它的内容与黛眉之死多少有点关系(看不清楚的地方用……来代替,没有标题和署名,没有分段与分行,标点多数为我所加)。

放下电话的时候,她决定死。这个念头如同大雷雨之夜的天空中,两朵负载阴阳电荷的云团撞击后发出的……将她通体从里到外照……借着强光她看见自己的心脏停顿过一下,接着又更兴奋更……她看见自己很年轻的肌肤之上,覆盖了一层略呈金黄色的茸茸汗毛,细细的汗珠缓缓沁出在上边,像清早野地里狗尾巴草籽的绒毛沾满了露水,很有情致也很奇妙……躯干已经腐化为大地,全部血肉丰盛着一望无际的狗尾巴草地,有个女孩嬉戏其间,正是童年的自己……激发了她对死亡的向往,她摩拳擦掌跃跃……她看了看窗外的天空,发现刚才还牢牢贴在上边的几缕……的工夫就不见了,像是瞬刻溶解了一般。天穹强烈地空洞起来。她意识到这是一种兆喻……也会像这几缕云,静悄悄消逝得出人不意。一切都会顺利。他呢,他的……会因了……天穹这么强烈地空洞吗?她又在猜他,她一直把他和他们的遭遇当作谜语来猜,现在这个猜了很久很久不曾猜破的谜终于亮出了谜底,就是一个字:死……“嘟——嘟——”拨完号码,她看见了天……恰如她的……后来她听见了他的动作,听见了很熟悉的一声……星期后,致命剂量的……弥漫在她……她的思维像行将熄灭的烛光忽明忽暗地闪烁时,她才回想起来,这次至关重要的对话中她总共只讲了两个字——“是我”。他说了什么吗?什么也没说,只有一个长久的停顿。接着他摁动电话机上的键表示要终止通话。假如这次电话留下一个记录,不过是三个字:“喂——”“是我。”……这一天终于来临了,她自然而然地想。终于来临了。这种感想意味着某个等待的实现。从他第一……她就接受了对于结局的等待。一次三个字的电话,决定了最终的一件大事,是不是有点荒唐呢?可她已经死了,没人问过她自己如何……下午五六点钟光景,太阳变得很柔和。临窗的大树被风一吹,满树的叶子都哗哗抖动,把阳光搅得零乱而辉煌。隔着树枝的屏障,远远的人声,随着树叶的摇摆,在夕阳中一阵强一阵弱地飘散。再平凡不过的一个下午。在这个平凡的下午她要谢幕了,她曾经是何等倾心于这舞台上的角色,以致扮演得心力交瘁……要等待的是掌声。只有他知道她终场的造型有多……为她鼓掌。想到他将是为她鼓掌的唯一观众,她全部的血都涌上手指尖……要被撑破似的疼痛……出错呢?不正是从一开始……吗?每句话每句话之间的停顿每个话题的转换每个手势每个表情都成为……感觉磨炼得越来越敏锐,轻轻地一次撞击都可以在心里荡起轩然大波,而外表依旧被理智平静着。好比捧着一件珍宝在薄冰上蹒跚前行,怕摔碎了珍宝也怕踩碎了冰,结果是她亲手将珍宝将冰面连同在冰上行走的人统统打碎了。再也不……再也不会出错。她知道自己成功在即。她的成功就是让他伤心。她只想让他伤心,不用太长,几天就够了……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写信,末尾签名之后加上“绝笔”这两个不常用的字,她心里肯定会有一阵新鲜的感觉,如同早市上水淋淋的玻璃生菜一样泛着青青的绿光……毙命的工具,绳子刀片毒药或其他,她还没想好,还要几天……她把……地方,然后去做饭……好了……她……他。

尽管这篇文字通篇写得凄惨美丽充满抒情意味,我仍然认为这完全不是什么小说,而是一篇报告文学。它证明事情完全在我意料之内,黛眉为情而死,像她这样注重精神生活同时富于幻想的女人,最体面最合逻辑的自戮原因当然也只能在于斯。我觉得应该把这篇东西交到王队长那儿去,也好让他们掌握证据尽快结案。至于日记和信件,我不打算向外透露半点内容,其一是因为日记里看不出任何与自杀有关的蛛丝马迹,二是信件牵涉到黛眉的隐私细节。另一件要紧的事,是把黛眉的得意照片送到照相馆去翻拍并放大,一旦王队长宣布结案,就要开追悼会了,等着用。我这么盘算过后,又觉得自己太冷静了。人亡物在,理当触物伤感,我怎么就一点抽不出脑子来缅怀好朋友呢?黛眉也许要见怪的。

我跑到王队长的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把东西掏出来,王队长就先青着脸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说:“看看吧,黛眉写给她丈夫的。”

仍然是一张便条,跟她平常写条子告诉她丈夫冰箱里有一碗红烧肉或者抽水马桶坏了请找人来修的时候,用的是同一种纸,上边用颜色极浅的铅笔写着:根据省人民医院两次验血及ct结果证实我已身患肝癌,为了避免晚期重症的折磨,我决定提前结束生命,想必你能够理解。祝你好运!

“不可能。”我想都没想就说,“黛眉身体一直很好,从来没听她说过有哪儿不舒服,上个星期我们还在一块吃过一顿大大的红烧肉,哪个肝病病人能这么耐得住油腻?这肯定是乱编的。”

“当然是乱编的。昨天她丈夫拿着这张纸条从外景地赶回来。我就派人去人民医院查过ct室和化验室的病案存根了,根本没有黛眉的病历。我真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好像临死还得找些人替她遛腿寻开心。”王队长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十二分地不耐烦,“她好歹也是知名人士,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让我们没法向上级交代。真叫人想不通。”

在王队长想不通时,我心里反倒亮起了一盏明灯似的想通了。这张便条更证实了我的推测,她为那个人而死,并且在死之前为那个人安排了最好的解脱与开脱的理由。黛眉,黛眉,你倒要说清楚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值得你这么动心动肺去爱,无悔无怨去死。要是黛眉还活着,我非得逼她说出来不可。

我拿出黛眉的小说,王队长看来看去看得满头雾水。

“你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王队长把小说扔还给我,“你别忘了你的朋友是一个作家,作家写的这些信口开河的玩意儿莫须有的故事,能当成证据吗?”

我把黛眉的小说与便条的关系,以及我的种种推测跟王队长反反复复说了个透,终于把王队长说得有点活动了。我对他说:你千万别被小说的人称给糊弄住了,作家常常把他们自己的生活经验当成听来的故事写,越是不能为世人所知的事越是要用第三人称,敢把自己原原本本摆进去的作家在咱们中国真是屈指可数。

我说服王队长的急切心情,让我自己也有点莫名其妙,好像“情死”是死亡事件里的奥斯卡金像奖,我非得在这儿为黛眉争取一个最佳女主角提名。

我正跟王队长讨论案情讨论得难解难分,一个惊慌失措的男人门也没敲就从外边一头撞进来,以他叫人一见难忘的肥胖身躯,我马上认出他是黛眉生前最最痛恨的总务科长文大肥。文大肥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透过冷气形成的水雾依稀可以看见里边两条与文大肥如出一辙肥大的鱼。进得门来,他也不问要敬的菩萨是哪位,忙不迭就磕头烧香。

“各位各位做做好事做做好事我真不知道黛眉是这么一个顶真的人现在我把这两条黄花鱼全给她白给她我们所长早就跟我说过让我别惹她别惹她现代派诗人没一个好惹的他们视生命如草芥说跟你玩命就跟你玩命决不含糊我真不知道黛眉为了两条黄花鱼怄气会连命都不要了我今天早上才从乡下给所里运西瓜回来我干这行当人民公仆为了全所干部的防暑降温再累也没怨言,可我胆小经不起黛眉这么吓唬她死了不要紧……不不不是不要紧是很要紧她可别成了冤死鬼来寻我那天我也不是故意要气她她来得晚人家把大的挑光了她就生大气发大火说我一贯看不惯她把她打入另册让她下不来台我说你别为这点小事要死要活好不好她脸一白就顺着我的话杆往上爬冲我喊命是我的要死要活我自己挑你要是这么对待我我早晚要死一回给你看,我当她说着玩玩就回话说你死了我不送花圈光送你两条大黄花鱼让你在阴间美美地吃……我说同志们同志们谁吵架不想占个强怎么难听怎么说呗没想到没想到我下乡拉瓜才几天她就她就……我真是服了所长的话现代派诗人真是不能惹不能惹他们动不动就卧轨割动脉一个叫什么城的自己活得不耐烦还把老婆也用斧子劈了带着走这种人没心没肺谁摊上谁倒霉他们心里怎么想咱们永远猜不透猜不透现在我把最大的两条黄花鱼送来了给黛眉我要早知道……我是诚心诚意的我上有老下有小她可千万别跟我没完没了……反正不管怎么说这鱼我是不要了不要了……”

本小说最新章节在6@9书#吧首发,请您到六九书吧去看!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