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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

可以肯定这幢楼房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那一声枪响,“嘭”,像启开了一个啤酒瓶子。没人知道那就是枪响。在和平环境里居住得太久的公民们对枪的声音已经陌生。我们全家人就是在对门的关先生被子弹射中之后开始吃晚饭的。我拿出了一瓶中国红葡萄酒,倒进一只高脚杯里,妻子说:不年不节你喝什么酒?她讨厌酒,对我的饮酒有严格的限制。我讪笑说:馋了。女儿把一根指头伸进酒杯沾湿,举起来说:多像血呀,爸爸喝血,吸血鬼。自从她看过一部僵尸吸血鬼的美国恐怖片,总爱把红颜色的东西跟血联系起来。妻子迷信,为此十二分埋怨我,同时禁止女儿再跟我去看资料片。在关先生的案子调查期间,我常常无端回忆起这个情节。不年不节我怎么就不管妻子的禁令非喝酒不可呢?好像是为了庆祝关先生被害似的。关先生是个好人。

“这么说,你们听见枪响了?”公安局的侦缉队长问我。

“也许听见了。”

“也许?”

“好像听见了一声完全不像枪响的枪声。”

我一急,说话全成了绕口令。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慢慢就着非常可口的黄焖鲤鱼把一满杯红酒喝得精光。后来门边传过来一种我们以为是猫磨爪子,其实是关先生叫门的声音。爸爸,血!后来我听见女儿蹲在门口说。我以为又是恐怖片后遗症作怪,也不理她。后来女儿举着一根真正沾上了血的手指头走过来,我和妻子正被电视小品逗得前仰后合。后来我们跟着女儿走到门边,果然看见有一片血痕正迅速地从门缝里渗进来,把地毯洇湿了一大块。后来我们打开门,只见关先生横在我家门口,身子浸在血浆里。关先生眼睛向上翻得黑眼珠一点不剩,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嘴角随之一下下抽动。后来妻子吓得尖叫了一声,后来女儿也跟着大声号啕,后来楼上楼下的邻居全出来了,后来报告了公安局叫来了救护车。

“就这些?”

“就这些。”

“你听见他说了什么话吗?”

“没有。”

“再想想。想想再说有或者没有。”

“想想也一样没有。”

“那好,签字吧。”

“再见。”

想想。再想想。关先生说了什么吗?我像中了毒一样每天想个不停。常常夜半更深的,我还把酣睡的妻子摇醒,问,关先生真的什么都没说吗?

“没说!什么都没说!”妻子愤怒地也是坚决地说,然后毅然决然用枕头盖住脸。

可是我刹不住车,我不能不想。关先生肯定说过什么。一个人行之将死而且死于非命,不可能什么也不说。他可能说什么呢?一个被谋杀的人,最想说的话当然是告诉别人凶手是谁。关先生说了吗?很可能说了。是我没听见吗?我离他的脸那么近,应该能听见。我只记得关先生呼噜呼噜的喉音。那喉音里还夹杂着什么字吗?我在关先生被害之后的恐怖的黑夜里,毛骨悚然地想着这些事。终于有一天,我耳边出现了一个与呼噜呼噜的喉音混杂在一起,叫人无法清楚判断的词——左手。

“说了!关先生说了!”我不顾妻子可能表示的愤怒,坚决地将她摇醒。

关先生说,左手。他说了左手。没错,他的确说过左手。不等妻子有所反应,我抢先一口气说。我怕她急于接着睡觉矢口否认关先生说过什么,动摇我的自信心。必须先入为主。

这一招果然很灵。妻子没有像往日那样不容分说打断我的话头,埋头再睡。相反她对我的重大发现非常重视,打开灯,让光线照亮我由于激动发红的脸,盯着我的眼睛问:“你没记错?”

“错不了。你知道我到底想了多少天才想起这个词,这绝不是信口开河。汉语的词汇何止千万,我怎么单想起它来了?”

我听出妻子的话里已稍稍露出了一点赞同的意思,心里一踏实,口气也就更加坚决。

“那左手又是什么意思呢?”妻子问。

这回她可是问住了我。我说不上来。我只能接着再想。

左手是什么意思?左手跟凶手有什么关系?我一夜一夜冥思苦想。我说过关先生是个好人,我要是不把他临终的话回忆起来并且破译清楚,我就对不住他。他是个好人。

“左手!凶手用左手开枪射击关先生。肯定是这样!”

又一天半夜,我把妻子摇醒告诉她。

话一说出口,我们俩同时被吓得面面相觑。这等于我在下意识中已经认定了杀害关先生的凶手。妻子惊惶的神情更证明了这一点。因为作为关先生的睦邻,我和妻子太知道关先生这句话的指向了。

“你不是说,你一直觉得关先生死的时候好像是在笑吗?”我问妻子。

“不止我一个人,楼上刘先生楼下丁老太都这么说。”

这就对了。关先生在笑,这是他的习惯。他在说起儿子的左手时总是要笑的。关先生一向孤笑寡言,只有在说起他儿子的时候才难得一笑。那回他儿子打掉他一颗牙,他怎么说来的?左手,他用的左手勾拳。不是也这么笑了一下吗?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妻子,她一头钻到了枕头底下,战战兢兢说:你是说小关杀了他爹?

我没出声。我没有足够的胆量说关先生准是他儿子杀死的。人命关天非同儿戏,这个是我们每个人都无师自通的常识。我只好对妻子说:让我再想想。

一切都得从头想起。

关先生是我的睦邻,严格说是我父亲的睦邻。他搬来的时候我才十五岁,我住的这房子还是我父亲的家。我十五岁那年,我们家对面搬来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单身男人,就是关先生。关先生家东西很多,秦砖汉瓦字画陶瓷青铜器皿,都是现在人们很看重的,当时被一般人当成破烂的玩意儿。关先生祖上是工艺匠人,属于经常出入宫里的档次,到了关先生父亲一辈儿,已经迷上了收藏。关先生子继父业,比父亲有过之无不及,虽然他能写会画薪水不低,可也经不住长年累月收购藏品。日子清苦,把关太太着实冷落了,于是抛夫别子另寻高枝。关先生搬来的那年,他儿子两岁。两岁的儿子是关先生的命。

正是他们搬来的这年,关先生两岁的儿子险些夭折。也是因为我们全家都尽着心地帮关先生照料孩子,所以两家得以亲近。

关先生被子弹击中的那一刻肯定会想起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太热,儿科病房里一架老式电扇像直升机的螺旋桨,把白炽灯的影子搅得褴褛不堪。经过大半夜的抢救,儿子已经不再像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那样费力地喘气了。关先生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舒畅了许多。他认为儿子得救了。他认为天一亮就该去买些上好的水果来款待救命的医生护士,等儿子出院再请他们吃饭,要备几瓶好酒。

关先生正在想入非非,一个年轻的女医生走过来对他说: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关先生愣了愣,就开始大声抽泣。他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作为本家族一脉单传的男丁,他已经不止一次被告知作好思想准备。在爷爷伯伯爸爸叔叔以及其他直系非直系亲属命若游丝的关头,医生总把他叫去交代,而且做好准备的结果千篇一律,都是永别。自从儿子住进这间病房,每天早上,与医院一墙之隔的小学校里都要举行升旗仪式,几百上千个孩子都要像念咒似的齐声唱道:准备好了么,时刻准备着……对此关先生敢怒而不敢言,他知道这是革命歌曲。关先生胆儿小。

关先生紧紧握住儿子一只手。

是左手。关先生被子弹射中,并且看见鲜血从自己胸前小巧的弹孔里流出来的时候,肯定回忆起来了。

他回忆起那天晚上的所有细枝末节,那个时刻仿佛就在眼前。他一直握着儿子的左手,那只小小的从未作过恶的甚至完全不具备自卫能力的手,正以令人难以觉察的速度降温,从指尖到指肚到手掌再一分一厘向手臂上扩展。儿子的手臂长不过尺余,全部冷却只是弹指一挥间的事。可就是这一瞬之间,他感到了那代表生命的温度在退却中还带着微微的流连之意。他必须握紧这只手,他觉得这样可以把自己的体温补充到儿子身体里去。

关先生看见女医生的下眼睑与口罩上缘之间有两滴水珠。这情形让他觉得非同小可。一个医生的眼睛要为病人滴出水珠来,是那么不容易。关先生宁愿相信那是汗珠,否则儿子就必死无疑了。天这么热,女医生又在那么尽职尽责地做着人工呼吸,不可能不出汗。当然是汗珠。

强心剂直接注入心脏,气管切开直接输氧,所有表示抢救的措施全都非常人道地采用过了。儿子的心跳和呼吸仍然固执地微弱下去,直到完全停止。

女医生停下了一起一伏的手。

“临床上死亡的概念是心跳呼吸停止五分钟。”

她说。她的意思是已经五分钟甚至已经超过五分钟了——你儿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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