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瞧的天眼 - 蒋子丹自选集 - 蒋子丹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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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瞧的天眼

在刘舰平的人生辞典里,“眼睛”这个词肯定是使用率最高的关键词,他的遭际决定了这一点。大约十多年前,刘舰平给自己起了个绰号“刘半瞧”。那时候他的眼疾经历前期渐进的病程之后,似乎突然间恶化了,刘舰平从可以磕磕绊绊独自外出,落到了要让妻子引路才能保证行路安全的地步。但那时候这个悲惨的变化被有意无意地遮掩着,除了几个比较熟悉的老朋友之外,他并不愿意让更多的人知晓真情,于是在我看来,这个听上去还蛮潇洒的自号,其中包含的多是伤感和无奈。

因为貌似潘安,因为多才多艺,也因为诗歌小说并举且不俗,刘舰平在当年声名赫赫的文学湘军中,曾经是受人瞩目的一员,当他穿着一身白色休闲装出入于各种热闹场合的时候,那种志得意满的谈笑,不知要引得多少文学同志羡慕嫉妒恨呢。又有谁能料到造化弄人,这样一个秀外慧中的上帝宠儿,会在盛年被光明和色彩永远抛弃,开始了另一种令人窒息的人生。如他所述:“或许是与太阳的狂热碰撞/我的目光早已/裂成貌似完整的碎片”(《月迷离》),“一块无形的墙壁/总是黑森森堵在面前”(《让想象信手涂鸦》),“我丢失了眼睛/挤不上普度众生的船/菩萨搭手相救/我还是掉进海里/被苦咸的水呛醒”(《慧眼在掌心》)。

一个人在平地走,摔上一跤大概也不会伤得太重,而刘舰平呢,几乎是从风光无限的云端垂直坠落,若不是他有幸带了降落伞,或者说穿了翼装,那后果,岂是一个“伤”字能撑得住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妻子陈玲就是他救难的降落伞和贴身翼装,在刘舰平正一步步堕入黑暗的迷途中,用瘦弱的双臂拽住他,用单薄的肩头托住他,为他缓冲灾难的冲击。所以我们看见落难的刘舰平依然起居有序,衣冠楚楚,延续着优越的生活,依然可以在席间操练幽默谈笑风生(尽管有时候碰杯找不到方向),并且候机一展吹拉弹唱的旧功夫,依然可以南北旅行甚至于混迹文物收藏界玩上一票。在刘舰平努力调整心态,尽力寻找安全着陆动作的彷徨年月,陈玲一直不离不弃跟随左右,让他在日常生活中保有了起码的尊严。这不重要吗?我看很重要,完全可以说是他不幸中的万幸。

在这样一个现实的基础上,刘舰平得以展开了他的诗歌也是生命的第二次征程。应该说,刘舰平生性是个活泼的人,湘楚大地的灵秀山川给予了他聪慧机敏的禀赋,也给了他昂扬的激情,“我吮吸清苦的朝露/追逐暮归的鸟鸣/任山洪溃决心岸/让气血灌通大河/随纤夫号子远去”(《血缘河》),是他对自己身世的描述。凭着这些,他早在20世纪80年代就以小说《船过青浪滩》,一举获取全国短篇小说奖,又以《辰河三唱》、《今日之中国》等一系列诗歌享誉诗坛。而当“眼疾已成为一个阴谋/每天都在暗中颠覆光明”(《夜色苍茫》),上帝之手无情地关闭了他曾经顾盼生动的目光,他“成了没有影子的人/光明只剩下温度、气味和声音”(《我和影子》),想象的潜能就像春天的新绿蓬勃地生长起来,让他“一沾上这枕头/就有择水草而居的幻想/床榻也变成了舢板/漂浮在苇荡之中”(《芦花枕》)。作为一个诗人,同时也是一个不愿向厄运低头的男人,刘舰平在人们同情的注视下,找到了他自己浴火重生的通道:“我的诗行/是一条剪不断的脐带/始终与太阳保持着血缘关系”(《我和影子》),他发现“眼睛居然可以与目光分离/各自探询不同的时空/我于是看不见常人的看/常人也无法分享我的幻觉”(《幻觉》)。就这样,刘舰平开始一次次用奇思妙想开拓着视觉的疆界,直到活生生将那些同情地看顾变成目瞪口呆地羡慕。

自然界是刘舰平歌咏的首选。风——“拿起任何拿得动的东西/随手当作舞蹈道具/一路拈花惹草/放荡不羁”(《风姿》),花——“是悠闲的散文/是忙碌的农事/是秀色可餐的乡愁”(《油菜花》),雪——“北风吹落苍天的头饰/雪花漫天飞来/无树无根/无枝无叶/花开即花谢”(《雪之花》),月——“是守望地球的眼睛,为何含泪离开母体?传说太阳系的一次车祸/让你飞出混沌的躯壳”(《月迷离》),春的浪漫——“杨柳搔首弄姿/与水中倒影纠缠不清/相互惊讶:你何时生出一头秀发?”(《春风得意》),夏的果敢——“乌云盘起高高的发髻/风突然嫉妒地解开它/拔掉银簪/划出一道闪电/扔进秋的深谷”(《一窗之隔》),秋的缠绵——“如果绵绵细雨/是你纷乱的发丝/我就来梳理它/将满天飞扬的愁绪/编织成许多小辫子”(《秋雨春景》),冬的含蓄——“冻僵的老树比划着枯枝/深刻的皱纹里/悄然冒出几粒婴儿的乳齿”(《老树与叶》),他的诗句几乎无所不在。其意象繁复,比兴多变,简直是上天入地,翻云覆雨,世间万物都被他信手拈来,一时具体二时抽象,把玩于股掌之间。

就这些,已经足够让我们夸赞他了?要是再苛刻一点,我们还会对他咏物之外的抒情言志有更多的要求,而且我们或许以为,因为他遭遇了常人所不遇的劫难,对生命必有不同于常人的感悟,直至对哲学的终极命题有他自己独特的阐释。当我们接着往下读的时候,发现刘舰平居然没有让大家失望。

他迷惘过。“我该向左?还是向右?/终归都是空虚的拥挤/寂寞的热闹/谁都害怕被这座城市冷落”(《十字街头》),他这样坦白地描述未曾找到方向的日子。他怨怼过。“也曾把圣经当作词典/却查找不到天堂的地址/上帝降下莫须有原罪/长夜囚禁我于斗室”(《重识汉字》),他这样悲伤地申诉内心的委屈。他愤慨过。“失去视力不等于失去平等/人们祈祷感恩时/为何要闭上眼睛/才能接受光明灌顶?”(《让想象信手涂鸦》),他这样直接地质疑势利善变的小人。他终于释然。“在我最无助时/影子冒了出来/它把自己弥漫成深邃的大海/然后对我说/从现在起,你就是一条鱼/我在磕碰舔吮中/长出了鳞片/从自尊的伤口里/举起桨楫一样的鱼鳍”(《我和影子》),他要倚仗自尊的桨楫开启劈风斩浪的航程。他不再颓丧。“重新耕种让时间荒芜的文字/季节从昏暗的生命中苏醒”(《夜色苍茫》),他要凭借供盲人使用的手机,收拾诗歌这片曾经带给他幸运的旧山河。他做到了。“唏嘘有灵万物/情胜我人间相知/不意将这衷肠苦夜/剪作长短句子/恰在愁绪断了处/又见新霞丽日”(《重识汉字》),他的努力实现了谁也不能替代的自我拯救。然而,他不想就此止步。“我狂奔到太阳的身后/当然不是想钻进它的背影/寻求保护/我要蒙住它的眼睛/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光明之主/低下头来猜一猜:我是谁?”(《我和影子》),这个重新戴上诗人桂冠的盲者,将往日的卑微沮丧一扫而光,竟然骄傲到站在哲学高度,来向万物之父发问的地步。我以为,用他度过的那些黑暗无底的时日作为代价,刘舰平理当获得这个资格。作为老朋友,我们应该为他重见天日的心灵热烈鼓掌。

比起刚刚自封“半瞧”之号的时候,如今的刘舰平非但不再隐晦令他失明的眼疾,反而把这个缺失作为神圣的标识贴上了前额。俗话说,瞎人眼,开天眼。我曾经毫不怀疑这是前人的妄言。可是当我读罢刘舰平的诗,分明看到在他因失明而显得空洞的人眼后面,正有一双更加明亮更加睿智的天眼,全神注视着这个纷繁多姿的世界。

天气一冷,分居各地的候鸟人都纷纷返回海南过冬,刘舰平也在其中。大家在欢聚的筵席上,争相吟诵他的新作,并为之感动莫名。此时的刘舰平又露出些把持不住的自得,让我们这些故旧看去,似乎只要他换一身白衣白裤,就会返身穿越时间隧道,成为三十年前那个风流倜傥的文青。此情此景让我禁不住暗想,假如在人眼和天眼之间,让他做一次自主选择,他究竟会选择哪一样呢?

当然,我始终不敢发问于他。

2013年11月17日写于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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