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母平安
我的朋友牟薇家住成都,虽不常见面,但相互之间十分珍重,因为志趣相投。去年5.12地震期间,我正在东欧走访,从家人不断发来的短信中,得知四川的灾情正在步步升级,严重程度远远超出人们的预测,一下子就想到了牟薇。牟薇年纪比我小得多,可是已经历了丧夫与丧父之痛,至今独身与老母亲相伴而居。我每次见到她,都觉得在她平静的笑容后面,有一种令人惆怅的沉郁时隐时现。料想她不该在经磨历劫之后再遇到什么不测,后来通过短信知道成都和她家都无大碍,直为她感到庆幸。一场大地震夺去了数以十万计鲜活的生命,也给活着的人们留下难以弥合的心灵创伤。余震不断,令人心碎的消息不断,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牟薇给我的所有电话和信,都透着强烈的感伤和紧张,为国家为家乡为死难的人们。与此同时,她的一颗心也一直为年迈的母亲高悬不下,每天看到苍苍白发的老母,守着电视屏幕,随着国人涌动的悲情不停地伤心落泪,真是不忍。她担心这样持久的高强度的哀伤,会让母亲产生不可摆脱的心理障碍,影响她的健康。
面对她的不安,我既很理解也很无奈。我有过长期跟母亲一起生活的经历,深知当我们怀着拳拳的孝心,与至亲至爱却也风烛残年的母亲相处时,那种犹如捧着一尊有了裂纹的薄胎瓷器,在结冰的路上前行的谨慎。要知道,她们是给了我们生命,又用自己的生命养育了我们的人。她们的怀抱是我们人生扬帆初旅的起锚地,是我们发奋图强时的加油站,也是我们遭遇挫折慌不择路时的避风港。风雪夜归,她们会亮着窗前温暖的灯盏,烈日当头,她们会寻来树下宜人的荫凉,她们为我们所做的一切,从来恰如其分体贴入微,就好像她们与我们时刻在用同一个头脑思索,同一个身体感受,从来不曾分离。当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大了,她们老了,我们更大了,她们更老了,母女之间其实已在朝朝暮暮的注视中互相换位。衰老降临,疾病来袭,她们会在床前寻找我们的手,紧紧握住不敢放松,就像从前幼稚的我们蹒跚学步时,死死拽住她们的衣襟。该我们亮起灯盏寻来荫凉了,该我们用怀抱来柔软她们日渐衰弱的身体,暖和她们日渐沧桑的心境,送去安宁和力量了。假如我们不知,那是悟性不高,假如我们知而不行,那将天地不容。
牟薇深知而力行。
前不久,牟薇来电话,说要为自己的母亲自费印制一批墨迹影印本。她告诉我,这是她母亲在地震之后开始抄写的一部清代中医药经典《法古录》,全书共计十六七万字,七十六岁的老母历时八个月,竟以蝇头小楷一字不差地抄录下来,成了厚厚的一大本。最开始,母亲只是想寻找一种方式,来平息悲伤安定情绪,可抄着抄着,奇迹发生了,随着内心压力一天天被释放,她的面色一天天红润,连满头白发都有了黑色的新楂儿。牟薇说,没想到母亲的字写得这么好,更没想到写字对于现在的她简直有了重生的意义。我从电脑传来的图片上看到了牟妈妈的字,确如牟薇所说,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精气神,一种升华了的境界,淡定超脱,朴素坚韧,看了真叫人高兴。
《大学》描绘过一种人生境地: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我想这应该就是牟妈妈今天能够达到的高度。在耄耋之年经历惊心动魄的大哀伤,心的慈悲需要找到一个踏实的依托安放,而在中国几千年的传统医学中,医家从来以身心同治为上,牟妈妈在彷徨之时正好找到了这样一个平台寄托心思,如有神明指引。当初的一个权宜之策,因为没有任何功利掺杂,经过全心地投入,得到了令人惊叹的效果,正可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牟妈妈的奇迹,完善了她自己,也教诲了后辈人,面对她的墨迹,她的状态,还有谁能说精神的力量只是一种神话?
牟薇嘱咐我为她妈妈的抄本写一篇序,这让我觉得非常荣幸。我的母亲已故去十多年,自她去世,每见人们母女依伴,羡慕之心就会油然而生。相知如牟家母女者,似乎并不多见,我的歆羡自然又要加倍。我被她们感动,为牟妈妈之所作,亦为牟薇之所为。感动之余写下了以上的话,却觉得这些话不足以表达我的心情,还需要加上我衷心的祝愿:慈母平安。
2009年8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