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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代的散兵游勇

这几年,常常有些春青岁月大盘点活动,比如纪念知青下乡多少年,纪念恢复高考多少年,组织者最先想到的就是出版回忆录和画册,希望把那段历史用每个亲历者不同的表述来复原。我就接到过好几个电话和邮件,约我写知青生活,写大学生活,也有问我是不是进过工厂参过军的。可惜我哪一伙也没法加入,没资格。我没当过知青,没当过工人,没当过女兵,也没参加过那时大伙儿都趋之若鹜的高考,整个是一散兵游勇。在同龄人里,我经历可能有点特殊,写出来也难免平淡,但无论如何于个人是一段成长的经历,于时代是一个小人物留下的印记。历史万花筒中的图案,不正是由各种颜色小碎屑的活动映射出来的吗?故不妨一叙。

死水城市微澜人生

1970年,又一个新十年开始之际,我们的城市长沙,令人感到很寂寞。

长沙是湖南省的省会,在中国近代史上曾经非常著名,有许多关系国家运命的大事件在此地发生,也是热血湖南人叱咤风云的舞台。由于有着革命、暴力、斗争的传统,湖南的“文革”在全国也是出了名的激进,文攻武斗都有登峰造极的人和事。在我的印象里,自“文革”开始,长沙街头每天人头攒动,尘土与喧哗一起升腾,不同派别的高音喇叭互相攻讦对骂,不舍昼夜。武斗高潮期,大卡车载着一车车头戴钢盔手持枪支的青壮年,响着尖锐的口哨,来来去去,大街小巷时有真枪实弹的战斗,一些重点单位,战斗还很激烈。我家所住的院子,是湖南省文联宿舍,对面就是省公安厅、检察院、法院合署办公的大院,曾经被不知什么身份的人持续攻打,白天枪声响成一片,到了晚上曳光弹拖着亮亮的尾巴,在我们窗外飞来飞去。大院里有个孩子在自家凉台上睡觉,竟被流弹击中身亡,吓得父母忙命我们都集中到带走廊的房间去睡地铺。

我们的院子,是最早受到冲击的场所。地方政府为周立波、康濯、柯兰以及我父亲蒋牧良四位作家回家乡工作,于60年代初特别修建了几栋别墅,以当时居住水准而言,大大超标。“文革”一起,这四个人首当其冲,在第一批揪斗“三家村”的阶段已经落马,加之这个院子的建筑格外显眼,抄家的事情经常发生。一伙人忽地闯进家里,东翻西翻,见到他们认为有价值的东西,写个条子扔在桌子上抱起来就走了,那上边的署名五花八门,诸如毛泽东主义红卫兵、毛泽东思想战斗队、红色江山自卫队,等等,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属于哪个系统。各家的家长经常不知为什么事,被什么人带走,失踪少则几天,多则个把月,又莫名其妙给放回来了。哭哭啼啼的家属成天缠着机关里的群众组织要人,有时候也拖儿带女到与文联有关联的单位去找,说不定也就给要回来找回来了。后来家家都有了经验,对付这些人,能躲就得躲,能逃就得逃,孩子们成了保护家长的流动哨,一旦碰到陌生人进了家门,赶快到路口去守候,等父亲从机关回来时,通知他别回家,在外边等候警报解除的通知。这样的经历多了,我们已经变得远不像先前那样害怕了,每次成功地保护了父亲一把,心里还会产生自豪的感觉。

最混乱的时期,随着军管会的介入结束了。我们的家长也都按单位和系统进入毛泽东思想学习班的专政班,被关押在固定的地点,接受无休无止的审查。孩子们的任务,是每个月获准到那儿去探亲,送去些日用必需品,领回按家庭人口计算人均十五元的生活费。“老三届”的哥哥姐姐们或上山或下乡或参军,剩下的孩子里,年龄最大的就是我们这帮小学毕业生。“文革”开始时不过十一二岁,半懂半不懂地跟着家人担惊受怕,久而久之,那种每天都有变数的生活,对我们而言,已是兴奋大于恐惧,因为我们自认为已经久经考验了。

随着大串联结束,各种群众组织被解散或取缔,大批“老三届”学生上山下乡,其他身份的人以种种名义被遣送疏散或下放,城市一天天安静下来,进入了一种几乎停滞的状态。公共汽车停驶,最牛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车,要是你家没有,到哪儿去都靠两条腿来走动;环卫工人不见了,靠另外一些人来维护起码的居住卫生——群众专政的坏分子清扫大街,郊区的农民伯伯掏粪出城;国营菜场大部分时间门可罗雀,柜台上天天摆着永远卖不完的咸萝卜、辣椒酱,营业员坐在柜台后边,不是打毛线就是打瞌睡,偶尔拨来一点无须凭票凭本儿购买的冰冻猪板油、猪下水,才像大雨将临突然热闹起来的蚁穴,挤满了大呼小叫的人,等到货一卖完,复又归于沉寂;居民用电时断时续,家家都备着煤油灯,而马路上绝无路灯照明,天黑以后没有要事,谁都不会出门去闲逛;除了自来水还在正常供应,所有的市政系统几乎都停摆了。

父亲从专政班回到了家里,还拖着一条历史问题待结论的尾巴,继续停止党组织生活,每天沉默寡言,母亲也跟着唉声叹气。但这样的状态,已经让他们都松了口气,觉得再怎么着也比前几年兵荒马乱强得多。像我这样年龄的孩子们则不然,死水一潭的日子,让我们过得无精打采,有时居然觉得前几年的动荡紧张更有意思。

在我的记忆中,宣传宝成了这段沉闷岁月中,一个不可忽略的亮点。

“宝”是长沙方言里骂人的词,意思是傻瓜,假如不含恶意,也可以表示某人过分痴迷于什么事或物,已经到了旁人不能理解的程度,“宝”前边的那个词所指的,便是其痴迷的对象。那时长沙城里有著名的四大“宝”,其中被称作槟榔宝的,成天在街上捡别人嚼过的槟榔渣,而被称作宣传宝的,则是每日里走街串巷搞宣传的一个中年男人。从60年代末到80年代中期,差不多二十年的时间里,这个中等身体头发枯黄的汉子,在长沙城具有极高知名度。只要头天晚上北京有重要新闻发布,比如毛主席最新指示、党中央会议公报、人民日报社论等等,他一准儿会在第二天上午,举着一张毛泽东画像(后来又改成了华国锋画像),出现在中心街市,手握一个铁皮子卷的喇叭,高声宣讲新华社通稿,同时免费赠送相关报纸,听众们可以随意索取,然后逐字逐句对照他的背诵。事实证明宣传宝的记忆力非凡,别说千把字的新闻,哪怕上万字的长篇社论,他也能在刚刚发表十来个小时之后,几乎一字不差地背诵。

在那段寂寞的时日,宣传宝是我们无聊的课外时间里一位编外教师,有时候我会花上大半天跟着他一站站往下听,直到自己也差不多记住了那些枯燥的内容。当然他的听众远不止我们这些孩子,还有许多有头有脸的成年人。当政治成为国人唯一的关切,其他事情全都等而下之的时候,宣传宝自然成了市民们的趣味中心。中国政治风云变幻,宣传宝以不变应万变地当着他的义务宣传员,政治舞台上谁来当主角,宣传宝就替谁宣传政策,从来激情澎湃也从来不偏不倚。每当听者甚众,宣传宝会更加精神抖擞口若悬河,看光景几乎成了长沙城的主宰。

最后一次看到宣传宝是哪一年,我都记不清楚了,可以肯定的是,我已经参加了工作。骑着自行车下班,看见宣传宝仍然在街头背诵报纸上的什么文章,身边只有几位拽着小孙子散步的老头老太在听,放学的小学生排着路队经过,一齐放开喉咙喊道:宣传宝——吃干草——宣传宝并不为之所动,继续满脸庄严地对着寥寥无几的听众演讲。小学生的喊声,又一次唤起了我对宣传宝生活状态的好奇心:这么多年,他究竟靠什么维持生计,同时向听众免费赠送报纸?后来我的一个朋友为了写小说寻访过宣传宝的家,回来对我们说,宣传宝属于绝对的赤贫阶层,独身,没有正式职业,住在草棚子里,用树枝和报纸煮饭,唯一的经济来源是拾荒所得。他并且说,宣传宝曾经读过大学,学的是中文专业,至于为何沦落如此,他也不甚了了。我觉得他的说法可信度很高,因为我曾经在路上遇到过去卖荒货的宣传宝,过于沉重的担子,压得他两眼突出,脖子上青筋暴起,脊梁和扁担弯成一竖一横两张弓。

在那一片沉闷的空气中,被我们关注的,除了宣传宝,还有“幸福团”事件。当时这个团伙成员被判刑的公告遍布了大街小巷,市民们对着上边的罪行仔细看了又看,怎么都觉得对些十几岁的孩子而言,从主犯到从犯,分别判处死缓、无期,以及十年以上徒刑,刑期都过重了。我当然也这么看,因为这群男孩大多是我们小学低年级的同学,其中有两个人的姐姐还跟我是朋友,他们的身份也与我相近,都是父母被关在五七干校专政班的黑帮子弟。那时候有很多这样的“干部子弟”,父母长期被关押,孩子们在家大的带小的,日子过得糊里糊涂。特别是那些男孩子,都处在容易走火入魔的青春期,又兼无人训导,一不留神就走上了邪道。“幸福团”的成员就是这么一伙子。

父母不在,天下是他们的天下。翻箱倒柜,找出樟木箱子里父亲压箱底的将校呢军服,戴上用各种手段弄来的绿军帽,再来双时髦的白色回力球鞋,或者黑色灯芯绒面儿懒汉鞋,骑上曾经标志着特殊身份的大链套自行车,车子的型号,为永久13型以及凤凰18型,号称由锰钢制作。看他们披挂着这身行头,成群结伙响着转铃,穿梭于各个机关大院时,那种得志张狂的样子,任谁也猜想不到突然有一天,他们就成了某次治安突击整治的靶子,按照从严、从快、从重的原则,被判了重刑。

“幸福团”的名字是他们自己起的,还是司法部门为了表明这个团伙的特征,派给他们的,我不知道。他们犯罪的具体行为也有些模糊了,大约是在马路上骚扰女孩子,打架斗殴一类,但有一个细节也是当时很让我惊讶的细节,还依稀记得,那就是他们聚集在一起,听《红莓花儿开》之类的老唱片,布告上将这一点列为聚众传播封资修文化,学唱黄色歌曲。

这一条罪状出现在印有十几个少年犯头像的布告上,颇有点以儆效尤的意思,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这些爱读小说的孩子会很谨慎,每弄到一本课外书,都藏着掖着,生怕背上思想意识不健康的名声。可后来,我还是被一次有惊无险的疏忽吓得不轻。

偷看禁书惹是生非

我在长沙市第十四中学上高一。所谓高中,其实没有多少书可读。几本薄薄的教科书,编得敷衍了事,downwiththeusaimperiolism!downwiththesovietrevisionist!(打倒美帝!打倒苏修!)这样蹩脚的政治标语,居然成了英语课文。同学们个个学习心不在焉,“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的口号早就给我们指明了前途和方向,大部分下乡当知青,小部分进厂当工人,显然无论你将进入哪一部分,书读得如何都不重要。假如你想争取进入小部分行列,必须根正苗红,除去家庭成分没有瑕疵,自己还得有出色表现,比如说,思想汇报要写得勤,劳动课必须不怕苦不怕累。

挖防空洞是最好的表现机会。当时使用率最高的毛主席语录,是“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北方的中苏边疆战事一触即发,全国所有城市都在备战备荒,大到由解放军工兵部队在开挖的钻山大洞,小至我们学校这样不知能派上什么用场的地道,防空洞遍地开花,所以挖洞是我们的必修课。记得有一段时间,为了加快挖洞的速度,迎接上级检查,我们根本就不上课了,背来铺盖在教育里打地铺,天天三班倒挑灯夜战。学校的年级被称作连,班级称作排,学习小组称作班,学生们自然成了战士,每个学期评出的好学生,奖状上豁然印着“授予xx本学期五好战士称号”的字样,不知是不是为了跟国家大政接轨。争当五好战士是同学们都很感兴趣的事情,就如我这等父亲刚从五七干校的专政班获准回家,还没有恢复党籍和工作的黑帮子弟,也在奢望能当上一回五好,让自己政治面貌添一点亮色。

不期还真的遇到了一个机会。有天晚上,我在防洞空出渣的洞口运土,被地面掉下来的一块砖头打中了脚趾,立时鲜血如注。我在受伤之后,只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又马上回到洞里继续运土,轻伤不下火线。不久,我破天荒获得同学们的一致推荐,当选本学期五好战士,只等连指导员肖老师审批,就可以上台领回那张奖状了。可是,事情就在这时候节外生枝,我的名字从光荣榜上被删除了。原因是我在课桌抽屉里偷看《红楼梦》,被一个姓谢的女同学告发。

谢是我们排的劳动委员,个子不高,头很大,眼睛亦很大,前额非常惹眼地“锛”在那儿,与两根黄黄细细的短辫子搭配起来,使她的形象很特别,更特别的还有她的气质。在学习不重要劳动最重要的氛围里,劳动委员是很光荣的岗位。所以每到学工学农活动,谢就真正找到了用武之地,以一般女同学不可能具备的体力和吃苦耐劳能力,引人瞩目。我跟她是同桌,但关系一直比较疏远,因为面对我等黑五类子女,她那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总闪着一种警惕的亮光,正可谓目光如炬。除非你刻意要迎合她,她的形体,她的气势,时时会给你一种警告:别想在我眼前耍花招。我原以为,不招惹她,不即不离跟她同桌,总可以相安无事了,没想到该有的事,终归还得有。

那天课间操时间,我因为脚趾受伤尚未痊愈,躲在教室里没去,把一本头天晚上看得欲罢不能的《红楼梦》,藏在课桌里匆匆忙忙翻阅。也忘了是看到了什么叫人伤心的段落,眼泪一边看一边就流了出来,连谢做完操回到座位上来我也没发现。

应该承认,她似乎也不是一个毫无同情心的人,至少她刚看到我在流泪时,第一个反应是投以关切的目光。这是我跟她同学以来最为温暖的一瞥,就算她的关切有点居高临下,希望你有求于她的意思,总归也算是关切吧。可是当她看到我一边敷衍一边往书包里塞的,是本竖排本的旧书,目光中的关切立时变成了怀疑,凭借她力大过人的手,一把将书抢在手里,尖叫一声:好哇!原来你躲在这儿看黄色小说!

那一声喊在我听来,简直无异于五雷轰顶,刚刚过去不久的“幸福团”事件,还没有淡出街谈巷议,看黄色小说和唱黄色歌曲,还不都是一回事!而且我马上想到,这本因为姐姐看后撂在枕头下边,才得以在抄家时漏网的书,要是被她上交给指导员,肯定在劫难逃。不知是为了消灭证据,还是为了保全这本书,我当时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趁她不备居然将书抢回来,揣进书包拔腿就跑。谢愣了愣起身要追,正好被上课铃声唤回来的同学堵住了去路。我当机立断逃了课,跑回家把书藏在厨房里的碗柜那边,并决心不管谁来问我要,也不把它交出去。

当然后来事情并没有像我预计的那样糟糕,没有人来逼我交出书,也没有因为我看“黄色小说”给我处分,只是指导员把我的名字从五好战士名单中划掉了,并找我谈了一次话,说早就有人反映我经常看一些内容不健康的书,看完之后还爱讲给别的同学听,以后要注意影响,改掉这个毛病。她同时还警告我,不准对反映情况的同学抱有成见,人家是为了帮助你提高觉悟。我完全没有意见,也不敢有意见。倒是谢从此之后,对我反而客气了些个。

第二个学期,我离开学校去文工团当了话剧团学员,彻底告别了我的这个同桌。听说她毕业后进了一所国营大工厂,到了工厂后很快就成了入党发展对象,再往后,同学们各奔前程,几乎不再有谢的消息了。

又过了好几年,大约在我们二十二三岁的年纪,突然在路上碰到一位跟谢一块儿分去工厂的男生,刚打了个招呼就径直问我,知不知道谢的事情。我很漠然地问:她又有什么好事儿了?没想到那个同学说:她得了直肠癌,已经死了好几个月了。这是我头一回听说同学夭折的消息,以她的健壮和活力,好像我们所有人都得上什么什么病也轮不到她似的,当时就傻在那儿了,半天都反应不过来。缓过劲来,我问那个男生:她弟弟怎么样,没什么事吧?看见对方一头雾水的样子,我忙解释:谢有一个弟弟跟她是龙凤孪生胎,听说双胞胎一旦夭折了一个,另一个也得小心才行。那同学听了,哈哈一笑说:没想到你还这么信迷信呢,肯定是看小说看的。

逃避下乡机会难得

我打小出生在北京,九岁才因父亲调动工作回到故乡湖南。刚来长沙的时候,家中随之而来的三兄妹满口的京片子,对处处湘音的交际环境很不适应,没几天就开始学习方言,说起南腔北调的长沙话。父亲对此显得非常重视,也非常不安,他把我们三个叫到一起,很郑重地宣布了一条戒律,不论何时何地,都要坚持说普通话,谁要是违反纪律,每天晚饭后分配的糖果就要被取消。对这样强硬的规定,我们既不理解也不想服从,就采取了阳奉阴违的态度,在家说普通话,在外边说长沙话。

父亲是一个满口湘音一生未改的人,他为什么对这种操了大半辈子的口音如此忌讳,以致要叫他的儿女避而远之,我在多年之后才得知了答案,那时候父亲早已化作青烟,不知飘去何处了。

专门研究30年代左翼作家群的学者杜元明告诉我,据他掌握的资料,我父亲在当时的青年作家中,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同乡张天翼,以及朱凡、邵荃麟、吴组缃等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外,与外界交流甚少。究其原因,竟是他那一口浓重的湖南口音,极大限制了他的交际活动。早年的父亲在他的家乡涟源,曾经是个聪颖善辩谈笑风生的青年才俊,十里八乡小有名气。后来到了外乡,口音不通使他感到极大窘困,渐渐变得孤僻起来。与他多年共事的人们,回忆我父亲的时候,都一致认为他是个忠厚老实不善言辞,并且也古板固执的人,跟他早年在家乡的形象相去甚远,口音使其然。这样的经验导致父亲对下一代的口音格外重视,以避免子女们再跟自己一样受困。

口音可以改变人的性格,甚至于改变人的运命,看似有点耸人听闻,但后来发生在我生活中的事情,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普通话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远不如现在这样普及,我自小操得的一口京腔,使我在同学里有些特殊。从小学到中学,我一直是学校广播站的播音员,逢有重大活动,也常抛头露面。不承想,就是这么一种连雕虫小技都算不上的本领,最终改变了我的人生,让我在下乡插队的前途已成定局的时候,获得了一个逃避的机会。

那天我正在广播室播送一个通知,有人跑来通知我到校教务室去,说是省文工团到中学来招收小学员,来人从广播里听到了我的声音,要让我去面试点见见面。

我走进面试点的时候,例行的考试已经结束,校文艺宣传队的男孩女孩,还聚在那儿探头探脑,显然在焦急地等待消息。记得主持考试的人见到我,二话不说就让我朗诵一首诗,我便选择了毛主席诗词中的《七律·长征》,按照当时流行的腔调,铿锵有力地念了一遍。他们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主考人又问我会不会跳舞,我说不会,他说,那就做一节广播体操吧,第七节。我按他的吩咐做了这节跳跃运动,窗外传来一片笑声,宣传队那帮自以为美的孩子们,肯定觉得我这么一个比业余还业余的选手,居然来参加专业文工团的选拔,太滑稽了。

事情的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文工团的人临走时通知的复试名单,整个学校只有我一人。一个星期之后,我去省歌舞团的排演场参加了复试,来自全省各地的几百名中学生应招而来,其中有一百多人被省文工团下属的话剧团、歌舞团、湘剧团、花鼓剧团、木偶团录取,充当演员和乐手。后来蜚声乐坛的作曲家谭盾也是这一批考入湘剧团乐队的学员。我被话剧团录取,经过一番周折,侥幸通过了政审,成为七个新学员之一。

消息一出,老师同学们纷纷祝贺我,因为大家都知道再过一年,像我这种情况的学生,去向肯定是农村无疑,能在这时候获得这样逃避下乡的机会,自然令人羡慕。而且除去可以免当知青这条之外,省文工团的架势也很唬人。当时各省的剧团都在学习中央“样板团”的经验,实行半军事化管理,发了统一的灰色制服和军大衣,出门时排着队浩浩荡荡招摇过市,叫市民们都很眼热。

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人看好的事情,在我们家里引起了很大的一场冲突,最后我以与父亲断绝父女关系为代价,坚持了自己的选择,还多亏了母亲从中力挺。

现在想来,父亲对演员的职业一直带有某种偏见。“文革”前,他身为省作家协会主席、省文联副主席,从来不曾跟剧团有过多交道,审查新剧目,也只跟编剧们谈创作,决不涉及其他。逢年过节,演员们一伙伙到我们院子里给其他领导串门拜年,一次也没到我家来过。听说我打算辍学去当演员,父亲勃然大怒,坚决不同意,非叫我继续留在学校把高中读完。这个主张叫周围的人们包括亲人都不赞同,连一向很尊重他的母亲,也站到了他的对立面。母亲对他说:这种书读不读都无所谓了,读完了还不是个下乡插队?父亲说:下乡插队就下乡插队,我宁愿让她下乡也不能让去当戏子!父亲的话说得很出格,要是以往,母亲肯定会退让的,但这一次可能由于事关女儿今后的前途,她的拧劲也上来了。母亲说:你要让老六放弃机会,除非先把老五从下乡调回来。老五是我的二姐,三年前去洞庭湖区当了知青,年前碰到湖区发大水,有阵子连饭都吃不饱,用军垦农场喂马的饲料充饥。母亲一提二姐,父亲自知过不了这道坎,横不讲理地说: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去当戏子,她要去了,我就不要这个女儿了。

事情僵到这个程度,我心里很着急。虽然姐姐她们打起被包奔赴农村的时候,我曾经只恨自己年纪太小,不能跟她们一块儿去。后来知道了知青生活的甘苦,绝非想象中那样,一群有志青年,在青山绿水间战天斗地挥斥方遒,早已将当知青视为畏途。还有一个不能否认的原因,那就是文工团的灰制服和军大衣,对我形成了强大的吸引力,也唤起了我的虚荣心。情急之下,我向班主任龙老师求助,龙老师也替我着急,答应到我家来当说客。

龙老师的丈夫是一个军人,她刚刚作为随军家属从内蒙古调来湖南不久。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蒙古族,但她脸上的确总带着一种蒙古族人才有的曛红,在冬天里爱像蒙古族人那样用头巾把头裹住。龙老师到我家来的那天下午,仍然像往常那样裹一条深绿色的方头巾,有一撮花白头发,从头巾的边缘露出来。这撮头发让我对她游说的效果增强了信心,以为凭着老师的资格有可能将父亲说服。

我把龙老师引到父亲的书房,虚掩着门从门缝里偷看他们的谈话,一颗心紧张得差不多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我看见龙老师把绿色头巾取下来,跟父亲寒暄了几句,不知是不是父亲威严的相貌和表情使她不安,转入正题的时候,她的手开始不断地搓揉那条围巾,半天才小声地对父亲说,现今的学校教育很糟糕,学不到多少东西,而且明摆着高中毕业后只有一个前途就是下乡,能有去当演员的机会实在难得,也不应该放弃。父亲想必早已明了龙老师的来意,也预备好了他的说辞在等着她,龙老师话音未落他已经沉下了脸,说:别人这样说我还不以为怪,可是你为人师表,不想着怎么教导你的学生好好读书,反而跑来说些这样不合身份的话,你自己觉得对头嘛。龙老师没想到她会碰到这么一位直言不讳的家长,当时就红了脸甚至红了眼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匆忙告辞走了。我和母亲追到院子里去送她,母亲跟在她后边大赔了一通不是,龙老师好像并不想再跟我们说什么,连围巾都没顾上围,骑上自行车就走了。冬天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看上去她的白发着实已经很不少了。

我终于在母亲的支持下去了话剧团。父亲说到做到,跟我断绝了父女关系。不过所谓断绝关系,一没有条件登报公示,二没有办法在更大范围里声明,而且父亲既没有限制我回家,也没有干涉我跟母亲的往来,他所能做的,就是大约半年时间里,对我不理不搭。现在想想,只是一种吓唬小孩子的伎俩。

然而在当时,父亲这样的表示,除了给我的心理造成了不小的压力,更让我感到无比委屈。想着“文革”正乱的时候,我的同学和邻居家里,都出过儿子女儿参加造反派组织,写大字报声明与父母断绝关系,带人来抄自己家的事。而在我们家,全家人都把父亲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外边的疾风暴雨从来不曾影响孩子们对父亲的信任,反而不断增加着我们与父母的感情。作为最小的女儿,我一直代表着远在外地的哥哥姐姐,在父母膝下尽孝。父亲关在专政班的时候,逢到探视日,我都背着衣物食品,到河西的省委党校(那会儿更名为五七总校)去看他,往返要走上二三十里路,中间还要乘轮渡过湘江。换季的时候,背着沉重的被包,走过去走回来,绳子把肩膀上的皮都勒破了。记得父亲曾经抚摸着我的肩膀,察看我的伤口,眼睛里透着一种我几乎从来没见过的温和的目光。我有一个典型的中国式家庭,严父慈母,儿女众多,父亲对于我们而言,是高高在上的,不可以随便亲近的家长。尽管被关了牛棚,挂了黑牌子,他的地位也从来没有改变过。他的一个温和的注视,已然深深激励了我,路因此不远,包因此不重,肩也因此不痛了。可现在,他说不理我就不理我,好像我进了剧团,就真的辱没了蒋家的诗书门第。幸好这件事我没敢在团里声张,不然说不定又会引来革命群众对他进行一次封建旧思想的大批判呢。

为了改善我与父亲的关系,我和母亲想尽了各种办法,都没能奏效。其中最滑稽的一次,是我买了一本郭沫若著作《甲申三百年祭》去讨好他,反而更惹得他生了一场气。说来也巧,有天我路过书店,看见柜台里除了这些年从来不变的那些书以外,多了一个新面孔,也就是这本郭著,心里很有点惊喜:这会不会是一个对父亲有利的信号呢?虽然我的年龄刚刚十七岁,经过五年的“文革”风暴,多少有了见识,心里总为父亲的政治前途担忧,变得颇为敏感。要是这本书的出现真的意味着某种文化大环境的松动,父亲说不定一高兴也就原谅了我。

父亲看见我,仍然黑着脸,叫他也还是不理。我把书掏出来,放在他书桌上,想借故跟他说说话。没想到,他一看那书名,拿起来就给扔到字纸篓里,嘴上仍然一个字不说。我心中暗暗叫苦,又不知他何以对郭沫若如此不恭不敬。一直到好久以后,我才在他的一个老朋友那儿得知了缘由。父亲早年在上海参与了左翼文人阵营,追随的是与郭沫若甚是不和的鲁迅先生。鲁迅对郭沫若有一句著名而苛刻的评价——流氓加才子——等于在弟子们中间给他定了调,加之我父亲是一个认死理欠灵活的人,认准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我不明就里,在一个不恰当的时间,送给他这么一本不恰当的书,那还不是自找没趣?

我跟父亲的关系就这么僵持着,父亲毫无松动的表示,让我简直觉得这辈子都只能这么僵持着,没有和解的机会了。实际上我们之间的和解就在不久之后达成了,促成和解的契机,竟是龙老师的死。

去了剧团之后,我一直想着去看龙老师,她为我去工作的事来我家,被父亲说了那么重的一些话,让她难堪不已,使我对她抱了深深的歉疚,可又怕见到她之后不知该说什么。表示感谢的话,已说得太多,批评父亲的话,我又不敢说,磨磨唧唧的,终于没有去成。也就两个月之后,突然听到一个悲惨的消息,龙老师在骑着自行车上班的路上,被一辆运红砖的拖拉机撞倒,当场身亡。听说拖拉机司机在交警面前辩解,龙老师在他的车前边,头巾被风吹开了,她突然松开一只手去抓头巾,身子一偏就倒在了拖拉机的前轮子上。

我从剧团跑回家去,径直跑进父亲的书房,等不及他把目光从报纸上移开,就噼里啪啦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他,那种口气就好像他对龙老师的死负有责任。父亲听了半晌无言,然后说:你去送个花圈给她吧。这是他与我“断绝关系”之后,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我们父女之间的冷战从此结束,渐渐关系也修复如初。

我带着花圈到龙老师的灵堂去吊孝。龙老师的遗像挂在一面很宽大的墙上。照片上的龙老师神情有点呆板,没有戴头巾。我看来看去,觉得她肯定是一个蒙古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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