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以后
旧历大年二十九早晨,闻布衣照常上班去。本来不去也没什么关系,但他还是去了。自从当上副局长,他就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布衣了,他不想让自己混同于普通老百姓。就算整个机关空无一人,他还是要按规定去打个转喝杯茶的。临出门,闻布衣对他的妻子说,面南的窗台上有块砖头松动了。
当时他的妻子正在卫生间里刷牙。闻布衣认为她肯定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而且认为她肯定会有所表示,叫他再重复一遍。
所以他在门口放慢了步子——这里正好可以看见卫生间里的洗脸池。
不出所料,他的妻子果然咧着一张沾满泡沫的嘴回过头来,冲他发出一串叽里咕噜的声音。闻布衣半点猜疑也不用费,就应声将刚才的话极响亮地重复了一遍:
“南边窗台上有块砖头松动了。”
“呜噢……扑哧……”他的妻子发出这样几个音节之后,又继续埋头于她的个人卫生事业,并不再跟他说什么。
这几个音节在闻布衣听来,清楚就是“知道……走吧……”的意思,于是他放心地关好门,走了。
应该说明的是,这一串现在还看不出什么端倪的情节,在以后悲惨的事故发生过后,将会使每一个旁观者慨叹,这简直就是闻布衣夫妻默契关系的生动写照。但在彼时彼刻,这些细节并没有给任何人哪怕闻布衣本人留下一丝一毫特殊印象。这样的情形在闻布衣看来自然如行云流水,全不在话下。他熟悉他的妻子,如同熟悉自己溃疡多年的胃,什么时候怕酸什么时候畏寒,要怎么调理才能过得舒舒服服,全在他运筹帷幄之中。正像康德或者叔本华说的那样,把人的经验性格研究透了,便可以像天文学家预测月食那样预测人的行为。对于他的妻子来说,闻布衣无疑是一位杰出的天文学家,可以丝丝入扣地预测妻子这轮月亮的阴晴圆缺。当年他们热恋的时候,他常模仿徐志摩对陆小曼的称呼,把未婚妻唤作我的月亮。这真是一种有趣的巧合。
闻布衣在楼梯下边倒腾了好一阵,才把自家的自行车拖出来。本来按他的级别是可以乘轿车上下班的,但闻布衣不打算这么快就把刚任命的副局长当得像真的一样,所以如果不是刮风下雨天,他仍然坚持骑自行车出入。
旧历大年二十九早晨,副局长闻布衣仍然骑着辆旧自行车准时去上班。路过自家窗户的时候,他一边擦着额头上因为捣腾自行车捣腾出的汗,一边抬头看了看位于三楼的窗台。从左边数起第三块砖的确是松动了,跟其他的砖头已经不在一个平面上,起码凸出了三四公分。
过了不到一刻钟,闻布衣出现在大年二十九静悄悄的办公大楼里。他在二楼楼梯拐角处习惯地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在三楼的走廊里掏出了钥匙,走到四楼时往楼面放置的第五只痰盂里吐了一口痰,然后打开属于他的410号房间。一切都跟往常——那些不是大年二十九或者大年三十的日子——相似到了惊人的程度,时间、地点、动作、表情,全都一模一样。在这里闻布衣无意之中展示了他作为一个成熟男人的个性,他的行为是不会被外界种种被他认为不合规矩方圆的变化所影响的,即使今天全市全省全国所有的人都违反了法定假日休假条例提前放了假,他闻布衣还是要按自己的方式看表掏钥匙吐痰以及开门的,而且他不会因为其他人的旷工愤愤不已,别人怎么做那是别人的事。
就这样闻布衣进一步按自己的方式开了窗,扫了地,抹了桌子,打了开水,泡了茶,接着坐下来看一张昨天没来得及看完的报。
在做这些事的过程中,闻布衣想到了他的妻子。注意,这种想到不是想念思念一类带有感情色彩的思维活动,而只是一种习惯,一种下意识的条件反射。这种习惯始于他们开始恋爱的时候。那时候,他太热爱那个梳一双梢部自然卷曲的短辫,圆脸上长着些浅浅雀斑,黑眸子明亮并且大得有些出奇的女护士了。只要一跟她分别,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她,猜测她此刻正在干什么,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脸上是否洋溢着幸福的微笑等等。当她值夜班的日子,他也会跟着失眠,怕她冷,怕她饿,还怕她分管的危重病人半夜里咽气吓着她。久而久之,闻布衣养成了这种说来有几分可笑的习惯,只要他所做的事情不需要全神贯注,而是可以边做边想些别的事情,他就肯定会想到他的妻子,想到他妻子正在干的事情。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想不再那样使他耗费心力,也就是说,它已经不再是想念,不过是想到而已。假如用一个比喻来形容,不妨说那时候的想如同狂风卷起巨澜,现在的想宛若微风吹动涟漪。有时候,闻布衣面对妻子那张由于年长由于生育由于操劳也由于熟悉而显得平凡或者说平庸的脸,就会很奇怪地问自己,当年何以那样痴迷于这张脸?然后便会对那种失而不可复得的感觉充满留恋之情,慨叹要是一个人永远沉醉在爱情里该是多么好。当然这种浪漫情怀在闻布衣身上,正日甚一日地衰减,与往昔浪漫的时光正日甚一日地淡然远去一样。对此闻布衣并不过分在意,当他一次次按照热恋时期养成的习惯想到他妻子时,他或许还对自己这种在当今男人中颇为少见的情有独钟行为略怀敬意。
大年二十九这天,某局副局长闻布衣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大楼里坚守工作岗位,同时按惯例在开窗之后读报之前这段时间里想到了妻子。他认为这时候妻子肯定已经吃过早饭了,但她肯定不会冲一杯牛奶再煎一只鸡蛋,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视好好享受早晨这悠闲时光的,她只可能像多年来赶着去上早班或者下了夜班赶着去睡觉一样,用开水泡一碗昨晚的剩饭,站在厨房里就着咸萝卜呼噜噜一吃了事。接着她要做的事肯定是系上围裙戴上袖套和布帽子,把鸡毛掸子绑在长竹竿上打扬尘。在打扬尘之前,她肯定会先拿出几床虽不算太脏但在年关必须要洗的被单,把电视机收录机电冰箱甚至石英钟和电饭煲一类她认为贵重的东西都盖起来。打扬尘的时候,也许她的眼睛会落入一小颗讨厌的灰尘,不过做了一辈子护士的妻子肯定不会对此束手无策。她会走到卫生间去,用自来水冲去灰尘,再打开五斗橱第二个抽屉,找出氯霉素眼药水来给自己滴上一两滴。并且她不会因此让打扬尘的事半途而废,她肯定会立刻回到原来的地点,继续把做了半截的事情一丝不苟地做完。打完扬尘之后,她会撤去覆盖在各处的被单,把它们送到洗衣机里去,放入清水和洗衣粉浸泡起来。然后她肯定不会急着洗,而是会匆匆喝上一口水或者连水也顾不上喝,就开始了一年一度必不可少的浩大工程——擦玻璃。
妻子擦玻璃的技术,一直让闻布衣叹为观止。
她总是训练有素地先用湿抹布将玻璃弄湿,稍微晾上一会儿,再用半干不干的布擦第二遍。这还不算完,她还会再用些事先揉皱的报纸擦第三遍,并且一边擦一边在有细微污垢的地方呵气,直到把整个窗户里里外外擦得一尘不染,让人从玻璃窗里看出去,怀疑这个窗户上只有窗框没安玻璃。因为擦得特别仔细,所以要花费很多工时,还因为妻子总是按她并不可取的方法,把一个窗户先擦上一遍,就转而去擦下一个,等全部窗户都完成同一道工序之后,才回头从第一个窗户开始第二道,所以她要爬上爬下若干次,才能把所有的窗户擦完。这样做她当然很累。幸好她并不怕累,尤其当她有兴致去做某件事的时候,不吃喝不睡觉她也能挺得住。
说实话闻布衣并不赞成她这么累而且这么不怕累。每当妻子做什么事做得过于专注过于累,他就要格外小心才行,不然说不定在一件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上,便会引发妻子的雷霆万钧之怒。
想到这里,闻布衣提醒自己今天回家之后一定要表现得殷勤一点。他料定妻子今天会兴致勃勃地将她自个儿累得半死不活,然后望眼欲穿地等他回去参观她的工作成果,然后毫无道理地找个茬儿把他抱怨一通,说他就知道在机关里泡着,逃避家务劳动,听凭她一个人累死累活,不费吹灰之力就坐享其成,顶多拿几句阿谀之词来讨好卖乖,骨子里对她一点不关心,说不定还指望累死了她去娶小老婆呢,云云。为了防患于未然,他打算等会儿在回家的路上买一盆小小的金桔子树带回去讨妻子欢心。其实卖金桔子的花农已经在他们机关门口摆了好多天摊子了,好的差不多也被别人选尽了,闻布衣一直忍住没去买,就是想等到妻子大搞年终卫生的这一天再买,以此吉祥之物保今天息事宁人。闻布衣为自己如此大智大慧地深谙妻子之意感到开心,也为妻子是这么一位看似难缠其实好对付的女人感到很惬意。集多年共同生活经验之大成,闻布衣看准了妻子是头顺毛驴子不可以倒着摸。要是哪天回得家去,妻子还在厨房里忙活,他一定先去厨房慰问。假如说一句要不要我帮忙,妻子一准儿说,去去去,少来点言不由衷的花招,你会干什么,一边待着去。有了这道特赦令,闻布衣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喝茶抽烟看电视,等着好饭好菜端上来。可要是哪天进门忘了慰问这个茬儿,那可是听不完的唉声叹气摔不够的锅碗瓢盆,弄不好她还会当场宣布头痛,半截儿搁了饭勺子去睡觉。新婚燕尔,闻布衣常常被妻子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到相互知彼若己了,他就再没犯过这类错误,总是非常及时恰到好处地表示关怀,然后快快活活地端坐客厅等着饭来张口。要是说对付老婆的技术,闻布衣可谓炉火纯青,一点儿不亚于妻子擦玻璃的功夫。
闻布衣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哼着前些年风行过的一首歌《新鞋子旧鞋子》。他很喜欢这首歌的歌词,朴朴实实但很有生活见地。新鞋子好看,旧鞋子好穿,妻子也是一样。闻布衣愉快地泡上茶,盖好盖儿,打开报纸时还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要是一切顺利的话,闻布衣应该是喝完了茶,看完了报,再找几个可看可不看的文件看看,划几个可有可无的圈,同时抽为数不多的几支烟,然后按正常下班时间关门下楼,骑上自行车出门向右拐,买一盆金桔子树驮回家去。
但是大年二十九这天,闻布衣没有按他预想的程序完成他的事务。正当他愉快地微笑着坐下,打开报纸看第一个标题的时候,电话铃响了。铃声陡然给空荡荡的办公大楼增添了无限活力。闻布衣为之一振,以为局里还有哪个跟他一样恪尽职守的干部,特地打电话来表现一番呢。他有意等了一会儿才拿起话筒。经过多次观察,闻布衣发现新上任的官们,常常在接电话的时候露出新官的破绽,就是接电话太迅速,显得不够从容。有了这个发现之后,闻布衣接电话的速度大大放慢了。人总是需要不断有所发现并不断有所进步的。
“喂?”
从容的新官闻布衣对着话筒说。
“闻局长是你吗闻局长请你赶快到市立医院急诊室来你太太擦玻璃的时候从三楼摔下来了正在这儿抢救你听清了吗学院路市立医院她的伤势很重生命垂危快来快来越快越好……”
话筒里的声音一点儿也不从容地对他说。
闻布衣像是自己也从三楼摔下去了,脑组织散碎成豆腐渣又冻结成了一团似的搅也搅不动。他不但不从容而且很慌张地没锁门没拎包三步并两步跑下楼梯,一路踉踉跄跄。在车棚里,闻布衣费了好大的劲才开开自行车锁,骑上它箭一般出了大门,先是顺手往右一拐,发现不对才调头向左,没头苍蝇般向医院飞驰而去。
闻布衣在南方隆冬的上午,迎着刚刚到达的西伯利亚寒流卷起的朔风,拼命骑车。热汗一股股顺着额头脖子脊背往下淌,内衣内裤像疗伤膏药一样贴在他身上。脑袋里的那团冰豆腐渣也像被火煮来煮去似的全是同一个念头。
等稍微清醒了一点儿之后,闻布衣开始为自己今天的行为后悔了。
她肯定是踩着那块倒霉的砖了。她肯定是为了往窗户左上角的那块壁虎屎上呵气,踮脚时踏翻了那块砖的。闻布衣这么一想,妻子从楼上坠落的前前后后,就身临其境般地呈现在他眼前,叫他胆战心惊。
完全不用发问,闻布衣就断定妻子会在大年二十九爬上窗台,施展她擦玻璃的绝技。所以他在今天早上开窗透气的时候,细心察看了窗台,发现南边窗台上某块砖头已经松动。所以他在出门的时候,两次重复了同一句话:南边窗台上有块砖松动了。说这句话的意思当然是提醒妻子擦窗户的时候要留心脚下,闻布衣认为妻子完全听懂了这句话,而且会按他的话去做,下半句话完全可以省略不说。这种对话方式以及感觉,是婚龄较长且关系和睦的夫妻之间才可能有的。闻布衣与他的妻子正属于这类夫妻,于是很习惯于这样删繁就简地对话。那他有什么可后悔的?
同一件事情发生在不同性格的人身上,会产生完全不同的后果。闻布衣偏巧是一个严于律己善于自责的人。当下他后悔自己没有把下半截话说完整,而且认为自己留住这下半句很具刻意的成分。坏就坏在他太了解他的妻子了,他知道话里边如果直接出现擦玻璃的字眼儿,肯定会引得妻子拿话硌他,说你明知我今天要擦玻璃还非到机关去,别人都不上班了就你积极,其实还不是趁机躲懒。那么他便得心虚地赔上一个笑脸,让自己多一个自讨没趣的机会。他不得不承认妻子对他也相知匪浅,她并不点穿他的伎俩,只用“呜噢……扑哧……”的音节表示宽容大度,放他一马。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与规则,多少年来他在这个家里总是凭着花言巧语换得轻闲,真正担负家务重担的,还是每天劳作不休抱怨不止的妻子。现在当他的妻子躺在医院里生命垂危存亡未卜的时候,闻布衣才觉得自己在这方面自私得有点过分了。本来他今天完全是可以不来机关的,要是他留在家里,他会将窗台上左边第三块松动的砖指给妻子看,假如妻子不嫌他擦玻璃技术不好,他还可以亲自上阵助她一臂之力,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是他与妻子之间自然如行云流水般的默契导致了事情悲惨的结局。
在抵达医院的时候,闻布衣找到了一种与平常他得意于这种默契时完全相反的感觉,并且得出了这样一个看起来有点荒唐的结论。
闻布衣挟着一阵冷风裹着一身热汗闯进急诊室,妻子已经被转入手术室去了。他只看到那张仍挂着他妻子名卡的病床上,有一摊深红深红而且富于胶质感的血迹。凭着闻布衣几十年的生活经验,他知道这摊血里掺杂了脑浆的成分,当然也就明白了妻子这回凶多吉少。他拿起床头的名卡翻来覆去看,上边写着:高处坠落导致开放性脑损伤,颅骨粉碎性骨折,严重脑震荡,失血性休克,深度昏迷。
情况比他预料的还要坏。
闻布衣终于支撑不住自己,趴在那张床上哭了一会儿。接着他想到了自己肩负的责任,不应该是伤心而应该是积极想办法挽救妻子的生命。只要她还一息尚存,哪怕前景是成为一个植物人,他也不会放弃对她的抢救,倾家荡产在所不惜。
闻布衣怀着这样一种崇高的情感,旋风一般地跑遍了医院上下,同时打出了十几个电话,动员所有用得上的社会关系都来投入抢救行动。对宣传与号召这类事情,闻布衣一向是很在行的,跟妻子擦玻璃一样在行。他的工作果然富于成效。仅仅在一小时之内,医院就组织了专家会诊,并且决定采用换脑术来挽救他的妻子。在目前,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尽管这要花上多得让闻布衣倾家荡产也无济于事的巨资,同时成功的可能性不到20%,闻布衣仍然毫不犹豫地在手术单上签了字。
“你太太的运气真算不错。”
主治医生从他手中接过手术单时,对闻布衣说。
“你有没有搞错?”
闻布衣一听这话,像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一般立时拉长了脸。他的妻子形状如此悲惨而且命在旦夕,作为医生还说出这等南辕北辙的话来,实在叫他忍无可忍。
主治医生并不以此为意,招手示意闻布衣跟他走进一间治疗室。
这间屋子比其他的病房都要明亮,里边放着各种各样一看就知道非常复杂非常现代化的仪器。主治医生拉开墙上的一面帘子,后边是一间更明亮也更具现代化气息的玻璃房子。闻布衣从巨大的玻璃窗里望过去,看见有个赤身裸体的年轻女人被罩在一只有机玻璃罩里,皮肤上凝结着的水气隐约可见。
“死人?”
闻布衣问。
“基本上是个死人。”
主治医生说。
这个回答叫闻布衣听了觉得很别扭,死了就是死人,没死就是活人,人命关天的事,怎么可以轻飘飘说基本上如何如何呢?他甚至一下子就觉得,把他的妻子交给这样一个医生说不定是个错误。
“这个病人因为车祸导致脾破裂,呼吸心跳都已经停止,但脑电波尚未完全消失,这说明她还没有进入医学上的完全死亡状态——脑死亡状态。所以我们打算将她的大脑移植到你太太身上。”
主治医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