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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E时代(1)

小城名流

路上的积雪还没融尽的时候,春天实际已经来了。半夜,野猫们在比夜还要深的巷子里凄厉地嚎叫,惊扰着人的好梦,也把所有被冬季的严寒封存的活物唤醒了。枝头的苞芽,地下的草茎,墙缝里的蠕虫,瓦楞上的雨滴,以及街谈巷议流长飞短,都开始蠢蠢欲动,在我们的城市里。应该特别向各位说明,我们的城市很小,如果搭的士,五块钱的起步费够你直达城区任何目的地。在街头走来走去的人们,只要一打照面,即使并不认识,也基本能判断出对方是这个城市的过路客还是原住民。完全可以想象,在这样一个小地方,要是什么活物有了适当的生长条件,肯定不需要太长的时间,它的枝枝蔓蔓就能像移动电话公司的信号网一样,把每个犄角旮旯都覆盖了。有关许秧家的传闻就是其中一例。

许秧是什么人,你可能不知道,但在我们的城市里,他几乎家喻户晓。

作为本地最热门的电视综艺节目“心心相印”的主持人,每个周六晚上的黄金时间是他大展身手的好时光,一个人唱歌朗诵演小品再兼插科打诨,把整个演播厅弄得笑声起伏掌声不断,临了还总能把两三对参加节目的青年男女撮合在一起,找乐和送福成了他的专利,加之许秧本人生得高大英俊,受到热烈追捧也是理所当然。有不少花了高额报名费参加婚姻速配游戏的女嘉宾,其实是项庄舞剑,本意不在找到如意的对象,而在与许秧近距离接触,上得台来,免不了要用言语或眼风撩拨一二,还有的干脆连遮着掩着的耐心也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要求与许秧拥抱,全然不顾自己那位因为刚刚结上对子,正欢喜得傻呵呵笑得合不上嘴的男友作何感想。而许秧呢,则颇有名人宠辱不惊的风度,你要抱就抱一下子,你要调侃就奉陪,分寸始终掌握在自己手里,怎么着也不违背绅士原则,久而久之,倒也赚了个风流不下流的好评。如此这般,可见许秧不是等闲之辈。所以本城居民到了这档节目时间,连中央台凤凰卫视也放下不看,非看许秧不可。

所以许秧在我们这个城市里活得如鱼得水。

比如,有一次他开车去中医院取药,为了图方便,在竖有禁止调头标记的路口调了头,又沿着慢车道溜了两百米,最后把他的座驾停在公共汽车站的进站线里。三个违规动作一气呵成,那股牛气果然引来了警察。车还不曾停稳,那位上来先是一个标准敬礼,接着掏出罚单就写,许秧一摸口袋不免暗自急了一分钟,驾驶证没带。当然,就像我说的,只不过急了一分钟。他灵机一动把自己的脸亮了出去。不出所料,本来满脸都是愠色的小警察,一看之下,态度大变,连一分钟犹豫也没有,就做出了放行的动作,挥手的时候,说声下回留神,可脸上的愠色已经变成了殷勤的笑。

如此的情形在许秧生活中并不是多么值得夸耀的事,换句话说,他已经早就习惯了别人这样对待他。不过你也不要以为,他是一个喜欢凭借声名多吃多占捞小便宜的人。朋友们都领受过他待客的热情和豪爽,家里常常高朋满座,随到随添筷子,柜子里只要有茅台,决不会往客人杯子里倒西凤,要是恰巧都喝光了,二锅头老白干也照样吆三喝四兴致不减。许秧有一个大钱包,里头常年装着上百张百元大钞,到了要买单的时候,他总是非常及时地掏出他的厚厚的钱包来买单,谁要想跟他抢,多半是白忙活。只有个别的三两次,因为他的钱包太厚,卡在后屁股口袋里抽不出来,不得不央求旁边的朋友帮忙抠,被别人买在了头里。时间长了,许秧被他的酒肉朋友们赠予了“买单爱好者”的雅号,弄得他原本也出手大方的太太柳叶子直骂他二百五。许秧不但不恼,反而像中了六合彩,抢着买单的劲头更足了,要是谁开口问他借钱,不说倾囊而出,也绝不会叫对方空手而归,很有点千金散尽还复来的丈夫气。在相熟的人中间,许秧的确好人缘。至于不熟的人,三五句话说下来,多半已经熟了,人们不觉得他有什么名人的傲气,反而有几分亲近。有一回,看见几个无聊的青年人,正在街头捉弄半裸女疯子,冲过去毫不含糊地将他们训斥一顿,还租了辆三轮车,嘱咐车夫将那疯子送回家去,路人见了,也都夸他是一个大好人。

许秧在街上走,逛商店,从来不戴墨镜或者帽子一类的东西,按他的说法,是讨厌那些明星自恋的做派,老觉得自己一出现,必定弄出万人空巷的动静,时时刻刻捂得严实。但在我们看来这可能是小城明星的另一种自恋,巴不得人们认出他,人们认出他才觉得受用。当然他也得为这个受用付出代价。他太太柳叶子进商店的时候,总罚他在门外边的什么僻静地方抽烟,不让他跟着。不然,只要他被人认出是“心心相印”的许主持,其立场肯定就会发生偏差,常常会在柳叶子讨价还价最关键的当口,站出来帮摊主说话,比如:这么好的东西,价钱够低的啦,你总得让人多少赚几个钱,云云。弄得摊主喜笑颜开,柳叶子满脸尴尬,东西买不成反生一肚子气。这样的事情被店主添油加醋地传出来,我们就更喜欢许秧这个人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当大伙儿都在追捧许秧的时候,坊间流传着许多关于他的事迹,多得会让他本人产生飘飘然的自得之后,生出些疑惑,怎么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演绎出如此多的嚼头?然而平心而论,虽说那些事半真半假,有的完全是空穴来风,但其中绝对没有难为他的意思,并且爆的都是替他添光加彩的料儿。

比如说,有个老奶奶在街头被摩托车撞伤之后,躺在路边哭天喊地,旁边围观的人一大堆,也没谁主动上前扶她一把。此时来了辆深蓝色jeep,开车的男子见状二话不说,把老人抱上车直接送了中医院。等老人的儿女赶去,车和人都不见了踪影。众人感叹之余,毫不犹豫把这桩义举分配给了许秧,理由是许秧的座驾正是一部jeep,这样的车在我们城里没几辆,而且他那天因情况紧急在中医院门口违章停靠,有值勤的警察可以作证。细心的人已经发现,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相距一月有余,但我们还是要将两者混为一谈,大伙儿希望如此。

又比如说,某天早晨我们一觉醒来,听说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很振奋的好消息,中国福利彩票双色球20072478中奖号码公布,头等奖五百万元中奖者就产生在我们的小城里,投注站已经在门号张了红榜,等着那个幸运儿去揭榜。可是左等右等,直到超过了兑奖终止日期,还不见那个人出现,五百万得而复失,让彩民们为之痛心扼腕。几天之后,市井上就有了这个人的出处,又是许秧。根据是只有像他这样仗义疏财不把钱当回事的人,才会真正抱一种游戏心态去买彩票,买完之后就把它抛在脑后,以致错过了兑奖期限。多可惜呀。当人们都相信这个传闻之后,再来欣赏许秧在主持节目时的潇洒,就更觉得他太了不起了——这简直是视金钱如粪土嘛!根据这样的逻辑,我们坚信他在历次赈灾文艺晚会上,都捐出了数目可观的善款,而且还不留姓名。

为了证明许秧风流而不下流,我们还给他创造了一些粉红色的机会。曾经目睹许秧在街头怒斥小流氓解救女疯子的人们说,那个女疯子本来也是个相貌出众的美女,因为迷恋帅哥许秧才成了放浪街头的花痴。还说这个女疯子将病未病之时,曾经想方设法用尽男人无法抵挡的招数勾引许秧,都被他坚决而又不失风度地婉拒,活脱一个现代版的柳下惠,坐怀而不乱。那女子本来不过装疯卖傻,后来用情至深走火入魔,还就真的疯了。许秧多次在深夜录完节目回家的时候,发现女疯子还守候在电视台门口,心里也不由得感动一下子。不过他总是租车而不会亲自开车送她回家,既是回避瓜田李下之嫌,也怕再加深对那个疯子的刺激。我们听了,肯定要慨叹,多么仁义的一个正人君子。

……

在我们小小的城市里,有关名人许秧的传奇,就这么被热爱他的人们口口相传,与他相干或不相干的人,都习惯了把一些跟他相干或者不相干的事,一股脑堆在他身上。久而久之,在我们这些一辈子也不可能享受名人待遇,却做梦都想成为名人的平头百姓眼里,他简直好得有点高深莫测了。我们真的想让许秧总是这么道貌岸然,这么完美地披挂着满身优秀事迹,出入于我们的视听,生活在我们中间吗?

那可不见得。

在眼下这个全民瞩目名人,以窥视他们的隐私为集体嗜好的时代,这个叫许秧的小城名流,他的一切特别是私家事务,是不是也要被列入重点关注之列呢?答案是现成的。

首先,人们会非常关心他的婚姻状态。以一般推测,像他这等相貌这等工作,又处在中年边缘的人物,家庭大概不会也不应该太正常,最起码应该是看起来正常其实不正常。人们情愿他贪恋钻石王老五的身份迟迟不娶,跟这个那个年轻漂亮的女孩过从甚密,又只承认跟谁都是兄妹般纯洁的关系,或者娶了什么有钱人的丑陋千金,心有不甘而红杏出墙,再不然就家有贤妻娇子,外有红粉知己,两边都不耽误,诸如此类,怎么都行。也就是说,如果许秧跟菜市场旁边卖小笼包子的面食张一样,守着一妻一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正常得令人扫兴,那就太不正常了。

其次,人们会希望知道他的特殊嗜好以及由此产生的种种不良后果。譬如说,是否酗酒,并在酒后飙车撞人现场逃逸;是否抽烟,在飞机上忍不住烟瘾发作,跑到厕所里吸了两口,引得烟雾报警器小题大做,被空乘人员逮个正着;是否一闲下来就狂吃巧克力,晚上睡觉前又不刷牙,眼瞅着好好的一口白牙,早被龋齿取而代之;是否迷上练什么气功,练得走火入魔,有病不去看医生,小病拖大,大病拖垮;是否追随着时尚搞起了收藏,不管是瓷是玉是字是画,被文物贩子哄骗可劲收来,最终弄得家财散尽满柜子赝品;是否好赌,到了看见麻将就想搓,上了手就不肯放,一直搓到赌债累累,领导警告,太太将其拒之门外……

再次,人们还会等着看他是不是会有别的什么意外。譬如说,他养的一只名贵的苏格兰牧羊犬在某天傍晚溜达的时候,被飞驰而过的汽车给撞了,花了好几千钱都没治好;或者他自己在马路上散步,冷不丁被别人家的黑背猛犬拱翻在地,后脚跟无缘无故给钻上了一排牙齿印,尽管狗主人一再申明他家的狗刚打过进口疫苗,还是不敢大意,一连五次的防狂犬病针非打不可了。当然,他碰上的肯定不是一条真正的狂犬,打的针肯定不是假冒伪劣产品,否则我们就要失去许秧,那是大家不能接受的。

总之,对我们这些热爱名人的平头老百姓来说,并不希望我们的偶像安安静静地生活,他们是一些特殊的人,是我们生活中的开心果和染色剂,他们在笑纳了我们追捧的目光之后,有责任把我们的生活装点得有声有色,要是他们也整天柴米油盐酱醋茶,平淡平常平凡地活着,那就太不像话了。

作为我们的偶像,许秧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把自己完全混同于一个普通老百姓,太没有进取心了。据消息灵通人士说,他总是把日子过得优哉游哉,每周按部就班去台里开一次会录两次节目,到饭馆吃三到五次饭,周末一如既往去幼儿园接女儿陪太太上街购物,雷打不动跟狐朋狗友通宵搓麻将,其他时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律窝在家里,严格地说是窝在床上,喝茶抽烟读报看电视剧,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都不操心不过问。也就是说,许秧的生存状态,是横着的时间多过竖着的。后来他家门口杂货店的老板娘回忆,许秧住在这儿的时候,她几乎每天都得接上个把电话,让往他家送这送那,有一回居然要求送上去一盒牙签。老板娘说,要是换上任何一个别的人,她可能都要破口大骂了,可他是谁,他是许秧呀。还能怎么办,送呗。

说来说去,许秧活得那叫滋润潇洒,能不叫我们这些每日里为生计奔忙的人牙痒?

终于出事了

我已经说过了,我们这座小城里的人们是特别喜欢许秧的,正是因为喜欢他,我们才盼着他出点事,不管哪方面的事都行,不然他就有点愧对大家的关注了。你看看眼下最火爆的明星,哪一个不是隔三岔五就要弄出点动静来?这个的女友傍了大款,那个打了穷追不舍的粉丝被警察拘留,要不就是买了价值千万的豪宅,还没住就被人把地址给公布在网上,或者与异国恋人当众亲热,甘当狗仔队的模特以供拍照发表……我们凭着一些真假不辨的传说,知道许秧是一个很会为别人着想,很善解人意的人,所以也深信,许秧会把他主持节目时一招一式都甚合民意的优点,移植到生活里并发扬光大,在大家都盼着他出事的时候,弄出点事来。

果然,就在这一年春天刚刚到来的时候,许秧不负众望,终于出事了,而且是我们最乐于听到最精于琢磨的风流韵事。这阵子,小城里如我这般关心许秧的老百姓,有福了。

许秧把一个女人的肚子搞大了。

这个粉红色的消息一经传出来,立马在小城的饭店茶楼美发厅足浴馆以及网吧里不胫而走,个中细节被人们丰富的集体智慧创造和想象,渐渐如小孩子吹出的肥皂泡,一串串由小到大由少到多,漫天飞舞。

那个女人是谁?无疑是许秧的女粉丝一致关心的事儿。她们躺在窄小的美容床上,一边作着面部按摩,一边热心地为许秧安排情人。按女人们的意愿,被许秧搞大了肚子的女人,千万不要在我们这个城里产生,最好是全国知名的影星歌星,要是搭不上边儿,起码也得是省电视台的当红女主播,或者省歌舞团的著名女歌手,否则她们的感情就会受到莫名其妙的伤害。这样的心理从性别的角度考量,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就好比美国妇女们对待两位总统的公开绯闻,有截然不同的态度,把玛丽莲·梦露和肯尼迪的恋情神秘化浪漫化,而把莱温斯基和克林顿的交往下流化庸俗化,因为前者是著名影星大众情人,而后者只是一个身材肥胖的女秘书。女粉丝们说着说着,就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怨恨,一致声讨起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来,相信要不是她投怀送抱,许秧何至于如此。当她们最终知道了被许秧搞了大肚子的,是他家请来当保姆的那个名叫二桂的乡下女孩,简直一个个义愤填膺,咂着舌头说,还以为他真的风流不下流呢,没想到他比其他的男人还要下流,呸!

男粉丝们似乎更关心许秧以后的去向。他们坐在乱哄哄的茶楼里,回想起以往好多个周末,自己的老婆女友或者妹妹,对许秧的高度痴迷,心里忽然间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她们在新闻联播都没播完的时候,就忙不迭把频道调到了“心心相印”,忍受着节目开播之前那些没完没了的广告,生怕错过了许秧的开场白。然后她们会随着许秧的节奏,像吃了迷幻药一样,在他搞笑的时候,高声大笑,在他煽情的时候,眼泪汪汪。现在想来,许秧的那些话,未必好笑也未必值得一哭。他们只是奇怪在那个时候,自己怎么能那么大度地面对自己身边的女人肆无忌惮的精神背叛,还跟着她们一块高兴一块伤感。这下好了,许秧出事了,不大不小,刚刚好可以断送掉他黄金主播的前途,再也没有机会对他的女观众们施行意念勾引和精神奸污了。庆幸之余,男人们还是会有些懊丧,为自己以前对许秧无原则的宽容。

现在,差不多全城的人都知道许秧的绯闻了,越是我们这些离他远的人,知道得越详尽也越当真,不知道的只有他太太和他本人。对这个说法,你可能半信半疑。你的问题无非是他太太不知道还说得过去,夫妻间出了什么事关风化的问题,常常最后一个知道的是他们的配偶,可许秧自己怎么也不知道呢?

此是后话。先说这件事的来由。

知情人

俗话说,无风不起浪。对我们来说,这风从哪儿刮起来的并不重要。要是这浪头起得对了大伙的心思,风就肯定会越刮越大。

现在互联网上最时髦的一个词是“据传”。大到国计民生,小到鸡零狗碎,任何事情都可能在冠以“据传”二字之后,进行不负责任的炒作。就说这全民瞩目的股票市场吧,一个“据传”某公司整体上市,或者在某个谁都没听说过的国家接到了巨额订单的传闻,可以把一只垃圾股炒出十几个涨停板,然后再由当事一方出面澄清也就万事大吉了。把高位接盘的散户骗到井底下,割断绳索就走啦,即使这些据传的始作俑者,让众多股民为此付出大量金钱甚至血泪的代价,仍然逍遥法外,“据传”二字就是开脱责任最好的托词。我不过是传呀,谁让你信呢,对待传闻你自己没有判断能力,你赖谁?

大事如此,有关许秧的绯闻,就更不用说了,我们在议论这件事的时候,连据传的托词都用不着,因为有三个知情人的见证,可以让我们心安理得地传播这个消息。

在此之前,我们需要进行一些必要的想象和推测,以便消除知情人证言中的一些不合理性。

假定那天时间到了半夜一点,连夜猫子许秧都已经洗漱完毕,打算再抽上一支烟就上床睡觉的时候,主卧的门被人敲响了。许秧打开门一看,只见二桂披头散发,面无人色,双手抓住门框,半蹲半跪地挡在门口,把他吓了一大跳。要不是二桂在许家已经干了一年多,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熟得不能再熟了,他非得以为自己活见了鬼不可。

二桂一见到许秧,说了声:许哥,我肚子疼得厉害。整个身子就像煮过了火候的面条一样,瘫到了地上。

许秧一看这架势,也慌了神,赶快跑到床边去向夫人柳叶子报告。

柳叶子是电视台文艺部的编导,这些天为一台大型歌舞晚会折腾得没日没夜,回得家来已经累得神智半清不醒,朦胧中只听说二桂肚子疼,稀里糊涂顺口说:吃点止痛片,再不行你带她到医院去瞅瞅不就成了。说话间,一翻身,径自回到了黄粱梦乡,怎么摇她晃她也无济于事。

许秧知道今天这趟差是非出不可了。妻子平时总说他,人活一世像他这么快活的真少有,家中大小事情一概不问,油瓶子倒了也不知道扶。可眼下这倒在他跟前的,不是油瓶子,而是个大活人,他要是再不扶,那可就说不过去了。

于是他先给二桂吃了止痛片,等到她勉强能走路了,扶着她下楼去医院。

走到车库门口,许秧一拍脑袋,发现自己没带车钥匙。他们家住的这个小区,电梯过了夜里十二点就关闭了,上来下去得自个爬楼梯。刚刚扶着一个生病的二桂走下二十一层,已经让他出了一身老汗,现在要是让他再一阶阶楼梯爬回去拿钥匙,那还不比走蜀道还要难?许秧当即决定打车去医院,跟二桂一块走到了大门口。

要不怎么说,世界上的好多事情,总是无巧不书呢?要是许秧带了车钥匙,要是他爬楼回家取了车钥匙,要是他顺利地打到了出租车,就没有下边的这些故事了。正因为他既没带钥匙,又不想费力爬楼梯回家去取,并且没打到出租车,才有了这些故事,然后被这些故事彻底地改变了人生轨迹。

深更半夜,除了小区门口岗亭里有个保安,像鸡啄米一样在打瞌睡,四下里阒无一人。

许秧一手扶着二桂的肩膀,一手搭个凉棚朝马路上张望,当然一辆车的影子都见不到。正在进退不得的时候,从对面巷子拐出了一辆蹦蹦车。许秧立刻像见了救星似的,跳起脚来大声招呼,声音大得把打瞌睡的保安吓得一哆嗦。你想想看,像许秧这样的专业节目主持人,怎么着也是要经过些声乐训练的,再加上他们特别习惯使用丹田之气发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还不响得更加夸张?

当时那保安被许秧的吆喝声吓醒,连眼皮都来不及完全打开,跳起来就给许秧敬了一个礼,然后又以他特有的方式,向许秧表达了敬意:哎哟哟,怎么会是您呢?这么晚了,您怎么亲自下楼,亲自出门,还亲自打车呢?有事您亲自跟我言语一声不就行了。

一听这连着好几个亲自,许秧忍不住就笑出声来。

许秧碰上了自己的铁杆粉丝,也是即将爆出的风月案第一位知情人。

记得这个小伙子在小区上岗第一天,碰到许秧开车出门,接过他递过去的停车卡,顺势就用一双汗津津的手将他的手指头给攥住了,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哎哟哟,是您!您怎么亲自开车呀!……真没想到我这么幸运,上班第一天就把您给候着了。您知道我到这个小区来当保安为了什么?就为每天替您站岗放哨,保证您的安全!为了这个差,我还托了人送了礼,签了跟卖身契差不多的合同。别人都说我划不来,可我说,只要每天能见着您,接过您亲自递过来的停车卡,这点代价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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