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烟为谁升起(2)
“来了。”“好找吗?”
“我来过这儿。好几次。”
“……”
两个女人这样开始对话,但没有握手。
“你想要他的什么东西?说吧。”
萧芒用女主人的口气说,试图居高临下地矜持一下。
那女人似乎并不敏感,她越过萧芒走到沙发跟前,不请自坐,同时并不介意有我这么一个生人在场。
“我有点儿渴,给我一杯凉水行吗?”
她随随便便说,好像听她说话的不是萧芒而是宁羽。
萧芒的脸色有点难看,但她很理智地立即掩饰了。就我对她的了解,我知道她既然经过深思熟虑才邀请了这个不该邀请的客人,就肯定可以不动声色地应付对方的所有举动。
她给客人拿了一听冻可乐,把拉环很响地拉开,倒在一只玻璃杯里,倒出的量非常适中,不多不少。
那女人似乎渴到了相当的程度,谢谢都忘了说一句,端起杯子就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喝完用手背把嘴一擦,等着萧芒将易拉罐里剩下的一半倒进杯子,然后如法炮制再一次喝光。
萧芒朝我苦笑了一下,又拿出一听打开,这次客人斯文了点儿,只喝了半杯。我注意到她喝水的时候,丰润的脖颈随着吞咽的节奏,在开口很低的领口上方蠕动,非常放肆也非常性感,让人很容易联想起天鹅或白鹭一类长颈动物喝水的动作。
“你说,你想要什么?”
萧芒有点烦,说。
“我要什么你都会给我吗?”
“那不一定,得看你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一套他常穿的衣服,最好是那套苹果牌牛仔装。我最爱看他穿这套衣服的样子。我想把这套衣服钉在墙上,每天看着就像看见了……”
“可以。还要什么?”
遇到这么一个说话完全不看对象的对手,的确难办,萧芒肯定是想速战速决。
“还想要……”那女人把视线移向卧室,突然间眼睛里漫上一层水雾,“床头那一对台灯……”
萧芒像受到了某种强力的撞击,身子抖了一下,停了好久才说:
“它对你很重要么?”
“很重要……它可以让我想起很多事……很多我和宁羽……”
“够了。我知道了。可以给你一个。”
“就一个?”
“一个。”
“……好吧。”
“还有什么?”
“没了……”
萧芒起身打点好她要的东西,包装得很仔细。乳白色的灯罩被卸下来擦干净,又用绵纸垫好。萧芒像个给出嫁女儿梳洗打扮的母亲,心情复杂地做着这一切。
那女人看着她,看着她,突然脱口而出说:
“宁羽要是不死,他肯定会回头来求你,其实我也明白,他更爱的是你。他对我说过,你最让他伤心的是知道了我们的事之后一言不发,好像完全不在乎他。哪怕你只哭一回,哪怕只有一滴跟泪,他也会立即回来求你原谅。那时候我真怕你哭,你一哭我就会永远失去他。相信我决不是那种乐意充当第三者的坏女人,我实在是太爱他……没办法……”
“别说了。”
萧芒冷冷地打断她,把包裹递到她手里。
“慢走。”
她不愿意用“再见”来道别。
“我没想到你这么好……”
那女人站在门口,甚至有点儿留恋地说。
萧芒不能等到她说完,已经很轻但很快地把她关在门外边。
接着是我目不忍睹的一场痛哭,也是萧芒在得知宁羽有了外遇以及听到他的死讯之后,第一次真正的号啕。我从来没见过这样悲伤欲绝的哭泣,好像这个女人要把五脏六腑都倾吐出来一般。
我在一旁看她哭,不劝也不出声。在我看来这场痛哭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只有哭过这么一回之后,萧芒或许还有可能走出宁羽的阴影,重造自己的生活。好比马拉松运动员在比赛途中,必须经历超负荷的疲劳极点,在这个点上他们会认为自己完全跑不动了,马上就要死了,但他们只要还在跑,就肯定能到达终点,什么事也不会发生。萧芒眼下正处在一场精神马拉松的疲劳极限,越过这一点,她也该超脱出来了。
萧芒在床上翻来覆去,头发披散开,身子毫无节制地起伏,牙齿把枕巾咬出一排排小洞。她大声号啕小声抽泣,哭得旁若无人自由自在。一直到天完全黑下去,才昏然入睡了似的平息。
我替她盖上一床毛毯,关上灯,蹑手蹑脚往外走。
“请你不要关灯。”
我听见萧芒在黑暗里说,又转身打开墙上的壁灯。
“不,是这一盏。”
萧芒把头埋在枕头里,唏嘘着。
我知道她指的是床头剩下的那盏台灯,照办了。
“以后我每天夜里都要开着它,一直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