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壶酒江湖
回到了岸上,叶上林小声地对伍秉鉴说道:“东家,刚才我听你话里有听之任之的意思,无论是和山茂召斗气,还是欲擒故纵,我们走到了这一步不容易,亦是无路可退,怎么着也是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把这生意拿下来的。”伍秉鉴叹了一口气,“叶兄,这是我们的翻身仗,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我岂敢麻痹大意啊?山茂召与我们的生意并未达成,越是商船要到的这个节骨眼上,他也越是不安忐忑,他有今日的表现,也实属正常,换作我们,有可能也会是这般作为。但就如叶兄所言,我们没有退路,定时要把这生意拿下来的,现在我就去找潘东家,让他给山茂召施加一些压力。”
叶上林回头看了一眼远远跟在后面的潘象,“东家,我就不去了。让潘象随你去,有些话自然他就替你说了。”
伍秉鉴知道叶上林不想见潘有度的难处,“行。叶兄,这几日你还是要和毛皮商那里多接洽交通,务必要让他们准备好现银,再有,也要坚定他们的信心,不要让这岸上的人给动摇了。”
叶上林点头答应,然后带着碧珠和景春回了行号。
伍秉鉴和潘象来到了“同文行”。
“同文行”是一座规模高大宏阔的三层建筑,经过不断的扩建和装饰,气派与豪华自不必说。这是潘家的脸面,也是实力的象征,不用劳费口舌自吹自擂,单单这般丹楹刻桷绣闼雕甍的朱阁碧楼在这里摆着,就已是让人心醉神迷,心悦诚服。
见到了潘有度之后,伍秉鉴将与山茂召见面的情形挑重点的说了一遍,潘象在一旁也做了补充。
潘有度自然是听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他告诉伍秉鉴稍安勿躁,等晚上他派人请山茂召过来,他认为做上保商并承揽下來船上的货物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因为他潘有度说话,山茂召必定是要给面子的。但回船的采单就不好说了,你秉鉴非要卖精品,价格必然是比旁人高出一大截儿,如果山茂召不接受,谁也没有办法强迫。
伍秉鉴在心里却不是滋味,潘有度说请山茂召商谈,并没有让自己陪同,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毕竟这事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是我伍秉鉴在前头儿跑着,并且每次有个大事小情,也都是颠颠儿地跑来与你潘有度汇报请示,可反过来,到了这个火候,却对我伍秉鉴熟视无睹似有如无,这实在让他无法理解。再加上关于回船采单的这般说辞,如果心眼小的人往狭隘处想,你潘有度这样做,又分明是要在水到渠成之时,有着要独吃自屙的念头。
心里有想法归有想法,面上却不敢流露出半分的不快意来,在连声附和又表达感激之情后,伍秉鉴起身告辞。
潘有度摆摆手,示意还有话说:“昨日源泉行’陈东家过来,让我给他家女儿艾香做个媒人。”
伍秉鉴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他不知道潘有度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个。
“你可知陈东家中意的是哪家的公子?”潘有度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陈东家向来老成持重,家资丰盈,相女配夫,也定是会看上那富贵尊荣的高门大户子弟做他的乘龙快婿的。”虽然潘有度问的奇怪,但伍秉鉴还是说了自己的想法。
潘有度一字一句地说道:“陈东家要将女儿许配给你!”
“啊?宪臣兄,不能吧?!”伍秉鉴听了真是吃惊不小,
潘有度见伍秉鉴呆愣的样子,“哈哈”大笑,“陈东家是平时一句话都懒得说的主儿,可说起你来却是赞不绝口。秉鉴,能得陈文扩青睐,可不是容易的事,你是个什么想法?”
“这儿、这儿……”伍秉鉴还是没有缓过神来。
“说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成家与立业都是人生大事,不可耽搁,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陈东家也说了,他知道你伍家此时交困,不必铺张,省去采纳、问名、纳吉、纳征那些繁琐过程,由我做媒,再找几个贤达之人在旁边见证一下,摆一桌酒席,合了礼制也就算是先把亲事定下来了。婚姻大事自古以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知道你不好说什么,也做不了这个主儿,明日我去找伍叔说。”
潘有度接着说道:“我也听说了那徽籍贩茶程东家的事了,这人也真是为老不尊,自作多情了,秉鉴乃铮铮正人君子,岂能容他糟践?我也听说这程东家有意将女儿嫁给卢观恒,可以看出这人眼窝子也真是浅薄了些。卢观恒迷人眼目得陇望蜀,瞧他那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模样,也真是让人啼笑皆非贻笑大方。我这几天就找来那程东家聊聊,让他知道十三行里不是只有卢观恒一家独大;再有,不管他是什么商帮首领,从本质上来讲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商人,他来广州立分号也好,努力巴结那卢观恒也罢,根底上还是为了做生意,所以,我把你已有了亲事的话传给他听,顺便再侧面敲打他几下,他自然不会再阻挠梗塞你与他女儿做正常生意。”
怀着各样复杂心情从“同文行”出来,伍秉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都是些什么事啊?!陈文扩怎么就会突然看上了自己呢……他那千金那日也是见了,好像很是刁横蛮不讲理的模样……明日潘有度去了自家,父亲和大奶奶又会作何态度呢……再一回想潘有度刚才所言卢观恒、程东家之种种,心里也是明白,自己在潘有度面前,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回到了行号里,碧珠见秉鉴脸色难看,以为他是饿了,累了,忙递上湿毛巾来让他擦脸,又端上饭菜来让他吃。
伍秉鉴心烦意乱,没有理会碧珠,只是丢下一句“先不要再找那程小姐去说了”,然后带着景春出了门。
伍秉鉴出来为了散心,也为了顺便帮景春寻找他那冯姓的舅舅。
既然景春说他那舅舅是官场中人,定是要到衙门口去探寻的,可广州城里的衙门也实在是太多了,除了两广总督府、广东巡抚、广东布政使、广东按察使这制台、抚台、藩台,臬台四大衙门外,还有广州知府衙门,提督学政,以及专门负责督粮、督河的各样道员(道台)、盐运四司、劝业二道的官署,另外广州将军,满洲、汉军副都统、广东水师提督的驻地也都在广州城里。这要是想一口气都走下来,不用上几天光景几乎是没有可能的,只能是看见一个衙门上前打听一个,这还得是碰见那好说话的把门衙役,否则有的干脆头不抬眼不睁,根本就懒得搭理你。伍秉鉴也担心景春说不明白,将广州府下辖的南海、番禺、顺德、花县、东莞、从化、龙门、新宁、增城、香山、新会、三水、清远、宝安十四县也说成是广州,那可就不知道什么猴年马月能找得到了。
一大圈子走下来,一无所获。看着景春失望的样子,伍秉鉴掂量了一下兜子里的碎银子,带景春进了一家小酒馆。他给景春各点了一盘虾饺和泮塘马蹄糕,给自己要了一碟小菜和一壶客家黄酒。景春自从一路流浪到广州,还没有见上一顿这样的好吃食,自然是狼吞虎咽吃的香甜,而秉鉴心里不畅快,哺糟啜醨,酒入愁肠。
旁边有一桌客人都已是半酣半醉模样,又都好似文人雅客,其中一人说道:“要说这品酒啊,和品人是一个道理,诸位可记、记否在《觞政》里袁宏道曾言‘凡酒以色清味冽为圣,色如金而醇若为贤,色黑味酸醨者为愚。以糯酿醉人者为君子,以腊酿醉人者为中人,以巷醪烧酒醉人者为小人’,说来这圣、贤、愚,君子与小人都在这一壶酒里,真乃壶酒盛江湖也!”
本小说最新章节在6@9书#吧首发,请您到六九书吧去看!
另有一人似乎不胜酒力也不喜酒,敲着筷子反驳说道:“你说的真是邪乎了,我和、和你说,自古以来如何好酒也都是饮中小人,茶方可称得上是君子。”
座中又有一人说道:“二位、二位,我说你们就别在茶酒之上争执了,我和你们说说比这两样更好的……”
“还有更好的?”
“快说来听听!”众人起哄嚷道。
那人故意卖关子说:“人生有酒可喝有茶可饮确为一大幸事,如若有药可再食,那就更可谓之为快事乐事,此生无憾了!哟,别用那眼神瞧我,我说的这药可不是平常我们头疼脑热吃的那种药,我说的是‘香药’,你可别小瞧,据说成化年间,万安就是靠着向嘉靖帝进献这种‘香药’而坐上了大学士之位的。我还听说当时的一些大员也是借此邀宠,顺天府丞朱隆禧、都御史盛瑞明、布政司参议顾可学都是给嘉靖帝进了一种舍童子尿的中间,用秋石只取首尾加以提炼如解盐状的‘香药’,嘉靖帝食后,据说是‘终日不仆,不能视朝’,哈哈,你们说神不神?逍不逍遥?你们在这脸红脖子粗的谈酒论茶可还有什么意思?只可惜我只知其名,不知其炮制之法……”
刚才说茶的那位颇为不屑地连连摆手,“仁兄,你可真能扯!嘉靖帝贵为天子岂能喝顽童骚尿?我听说啊,这世间有三种珍贵之物可为提炼,你们听清楚了啊,其一为云南孟艮府小孟贡江里所产的一种肥鱼,食之‘一人有数妻而不相妒’;其二为‘腽肭脐’,产自山东登州,温肾补精养髓;这最后就是大名鼎鼎的龙涎香,传说久焚吸之或者入药食之过后都会有神仙般飘飘妙不可言的滋味!唉,只是此物太为稀少珍贵,可遇而不可求,别说我们寻常百姓连见都没见过,就是那些达官显宦偶尔得了一两二钱的也舍不得自用,都颠颠儿地拿去攀龙附凤了。”
说到最后,更是煞有介事地招招手,很神秘地小声说道:“我听说啊,去年被挤兑走的那位知府大人,不知从哪里淘弄来了我说的这最后一样宝贝,拿着分头走了吏部和督抚的门路,过两天又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