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水清石见
对于伍秉鉴请求一同去找咪唎坚领事山茂召洽谈,潘有度最终还是没有答应,但派了自家一个可靠得力的通译与伍秉鉴随行。来广州贸易的外国商船到达黄埔港后,在岸上都有一个堆栈岛,所谓“堆栈岛”,就是简单地由栅栏围起一个区域,在里面建有简陋的小棚子,棚子的主干由竹竿做支撑,地面上覆盖以垫子和芦苇,作为船员上岸休息的临时场所。堆栈岛里的场地也可用来存放桅杆、帆等各样物品,当贸易期结束后会被拆掉,下一个贸易期开始时再建。这里边法兰西商人有些特殊,他们的堆栈岛是真真正正地建在一个小岛上,好似一个独立的小王国,很是被人羡慕,他国的水手怎么眼红也是不允许到那里去的,当然每艘法兰西商船来时都要额外向十三行的公所付上100两银子作为独自占用小岛的代价。
此时丹麦商人、英格兰商人、瑞典商人、荷兰商人、西班牙商人在商馆区都有固定的工作、生活以及进行贸易谈判的场所,出入很是惬意体面,而葡萄牙商人、咪唎坚商人、德意志商人、法兰西商人没有。这其中葡萄牙有澳门作为停靠点,贸易由往来的西洋商船代为进行;德意志人不知道什么原因,往来的商船多有亏损,没钱住在商馆区;法兰西人的贸易量小,又有那个日夜可观海景的独立小岛逗留,所以也懒得在商馆区占有一席之地;而咪唎坚人就不用说了,在东印度公司的一再打压之下,这一年多来根本就没有任何生意可做,没钱,也没有心情和脸面在商馆区居住,在山茂召的一再请求下,法兰西人最终同意他以每月30美元的价格住进了那个小岛,他这才算是在广州有了栖身之所,当然,所谓的咪唎坚领事馆也就设在了那里,有时因为海风实在是大,国旗都被吹跑了好几回。
伍秉鉴和通译坐着小舢板来到了那个小岛。因为潘有度事先已派人来通了口信,山茂召得知消息后早已经在小岛的入口处等着了。
见了面之后,没有过多寒暄,伍秉鉴随着山茂召来到了咪唎坚驻广州的领事馆,所谓的领事馆,其实只是山茂召个人在岛上居住的一间简陋的石头房子,低矮而阴暗。这不由得让伍秉鉴在心里面对这个咪唎坚人很是佩服,他听二哥秉钧说山茂召虽是做领事,可连个薪银都没有,完全是靠自己一个人在这风光优美可生活异常清苦的岛上独立支撑,这没有一定胸怀的人是做不到的。
进了房里,山茂召尽其所能地拿出自认为奢侈的好东西热情地招待,伍秉鉴一再谢过,待山茂召忙活完,两人分别坐在了一个七扭八歪的长条桌子的两侧,进入了正题。
伍秉鉴开门见山,说:“山茂召先生,我来是找你谈生意、谈合作的。”
山茂召很激动地说:“谢谢你伍浩官!我们咪唎坚商人也正在找生意做,我们可以坦诚地谈一谈。”(注:元和行的商名为“浩官”,用商名代为称呼个人,当时是洋商对十三行行商的一种尊称。)
伍秉鉴点点头,因为事先已对山茂召多有了解,他也就开诚布公地说:“据我所知,贵国商人在广州这里备受东印度公司及荷兰等国商人排挤,自四年前的‘中国皇后号’回船后,就鲜见贵国的商船往来,想必山茂召先生作为贵国的领事,也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商人一定很是焦急的。而我‘元和行’也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浩劫刚刚复业,也亟待找一国商人彼此间相辅相成风雨同舟通力合作。”
“伍浩官,能听得出来你是一个很诚实的人。但你说错了一点,虽然我们受到了欧洲各国的联合排挤,但是我们与你们大清帝国的贸易一直是在进行的,例如我们的‘实验号’、‘希望号’去年都是来过广州的,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打开一个新局面,让包括东印度公司在内的各国欧洲商人及你们十三行的行商另眼看待我们。”或许是伍秉鉴言说的事实刺痛了山茂召强烈的自尊心,他很是激动地表白了一番。
伍秉鉴微微一笑,他知道山茂召这也是在为自己争取谈判的筹码,“贵国商人自筹商船的规模比其他各国的都要小很多,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比如你刚才所说的‘实验号’除了能装载少量货物外,只有能搭载八个成人和三个孩童的位置;又比如说那个‘希望号’,也只有区区的七十多吨,不及他国的十分之一。这样带来的直接后果是成本巨大,除了缴纳的关税及各种开销之外,两方几乎都没有任何利润可言。”
山茂召非常吃惊,他没有想到伍秉鉴竟然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不免尴尬地再想争辩几句,“你听我解释……”
伍秉鉴没有听他的解释,继续说:“再有,贵国输出的大宗商品除了毛皮就是人参,很是单一,价格上又是高昂,让我们很消化得了。而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的商船不但船体巨大,而且货物种类繁多,除了一些新奇玩意之外,棉布、棉花、铅、檀香木、乌木、鱼翅以及燕窝、胡椒粉、锡锭等等应有尽有,让人目不暇接。而像荷兰等国从他们在爪哇、苏门答腊、马六甲和其他在印度的殖民地上贩来各样商货前来交易,同样是物美价廉颇受人欢迎。在这种情况之下,山茂召先生想凭一己之力在短时间内打开局面真的是很难啊!”
伍秉鉴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有礼有节,山茂召听了不得不垂下高傲的头来,“伍浩官,让我们谈谈具体合作的细节吧。我知道你们‘元和行’欠了东印度公司巨额的货款,又拖欠了你们帝国海关不少的关税,可你也知道我们咪唎坚商人的利润很少,是拖欠不起的,也是不能赊欠的。”
伍秉鉴很自信地说:“我明白阁下的意思,山茂召先生一定是以为我‘元和行’没有进购货物的款项和输出货物的资本才来找到你门下的,我知道阁下在贵国战场上曾做过多年的多谋擅断的将军,但这次阁下判断错了,不瞒你说,我这两样都不缺,并且还有‘元和行’的支持。”
山茂召听了惊喜地问道:“你说潘启官支持你?”
伍秉鉴点点头,“是的,但请阁下代为保密。这位通译就是潘启官派来的。”
“那伍浩官缺什么呢?”山茂召好奇地问。
“我此时缺的就是贵国商人合作的诚意,只要我们双方都拿出最大的诚意态度来,我相信我们的合作一定会是非常令人愉快的。”伍秉鉴说完,拿起桌子上盛有可可粉的玻璃杯子喝了一口,喝完之后禁不住矜了一下鼻子,这东西真是苦,与或清香怡人、或醇厚甘甜的茶水没个比。
山茂召很认真地问:“你认为我们怎么做,才算是最大的诚意呢?”
伍秉鉴回答道:“首先,我们双方都应有长期合作的打算,不可因一时一事意气用事半途而废,彼此扶持,互惠互利,共谋发展。”
山茂召听了点头,表示认可,“还有呢?”
“再有,你方输入商货必须保质保量,不可以次充好,不可裹瑕挟疵,并且价格一定要公道合理,不能谋求片刻间的暴利。同理,我方输出的商货同样是要精益求精,力求上乘。”
“好!伍浩官这番话很符合我们的利益诉求。”山茂召眼里放出了奕奕的神采,很是兴奋的样子。
伍秉鉴见合作意向已初步达成,“最后,我还有一点要求,所有输出货物的外包装上都要印有我‘怡和行’的标识,特别是茶叶,绝不允许和其他家的混在一起销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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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茂召奇怪地瞪大眼睛问:“‘怡和行’?你们行号不是叫‘元和行’吗?”
伍秉鉴淡淡地回答道:“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贵国商人好,你想想,你们重新有了与我们大清国的贸易,东印度公司能放过吗?他们一定是要在贵国之内散布谣言的,诸如我‘元和行’如何如何,我担心对你们出货不利;再有,二年之内,我也是更改现有行号名为‘怡和行’的,现在用上了,以后也就少了麻烦,阁下大可放心与我们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