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揆情审势
夜深沉。秉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来到了院子里乘凉。潘有度已经派管家齐海川过来传话答应了自己合作的提议,这确实是让人听了激动不已,有潘有度的支持,这事情已算是成功了一半。要去咪唎坚领事山茂召那里去谈判,最好还是拉上潘有度为自己背书,但他肯不肯去,现在还不得而知。齐海川也说,这几天潘有度准备派个陌生脸孔过来帮自己,说是帮自己,这只是冠冕堂皇的言辞,实则应该是监控,但这很正常,合伙的生意不好做,很容易弄出帷灯匣剑无私有弊的事情来,最后捕风捉影下来,生了嫌隙猜忌,大都会落下个恩断义绝的结局,潘有度派来这样一个人是再好不过,免去了口舌的麻烦,彼此也都落个心安理得。
现在十三行内的形势对自己很不利。卢观恒对自己的意见很大,好像是势不两立形如水火的模样;总商蔡世文不知是出于自身利益考虑,还是受了蛊惑真糊涂,现在与卢观恒成了一丘之貉或明或暗地伺机对付自己;“而益行”东家石中和昂头天外目空一切,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但人毕竟不是铁板,爱憎无常,若是寻得机会,硬着头皮也要去巴结试试,还有叶上林若是从石家来到自家,石中和定会感觉失了颜面,自己定要去努力解释的,免得日后在公所内外,自家遇事,石中和从中作梗阻挠;“源泉行”东家陈文扩看似秉节持重敦默寡言,实则大巧若拙精明老练,这等百龙之智至智不谋的人,自己一定要向之多靠拢,多亲近,多学习。
等过上一段时间,那些与自己一般弱小的行商处,也是要勤于去走动的,众人拾柴火焰高,抱团取暖总是要比单打独斗好的多。若是自己哪一天转过运势来,有了能力,碰到哪家遭灾受祸的,不说尽力,也要出手相助,将心比心,人若是落了难,就如蛟龙失水无人相濡以沫,又似孤雁离群穷鸟入怀,真是难啊……
“三弟,还没睡啊?”不知什么时候,秉钧来到了他的身边。
秉鉴答道:“奥,二哥,房里闷的慌,出来坐坐。”
秉钧随口说道:“现在不方便出去和你分担什么,听说你要去找那咪唎坚的领事,我暗下出去打听探寻了那洋人的履历,‘知人知彼百战不殆’,既是要去洽谈,还是多了解一些对方为好。”
秉鉴听了真是感激,二哥对自己、对这个家真是任劳任怨,尽心尽力,但他还是狠下心来说了一句“二哥,你还是潜心准备那乡试吧,不要太为行事过于分心。”
秉钧好似把秉鉴的话当了耳旁风没有听到一般,自顾地说道:“那个领事山茂召生于乾隆十九年(1754),今年四十有四。从小进了学堂学习,出了学堂,做了帐房。乾隆四十年(1775),这人入了行伍,在军队中掌管炮兵达八年之久,乾隆四十九年(1784)离开军队,其上司诺克斯将军亲笔证明他是‘一个聪明、活跃、勇敢的军官’。退伍后一无所有,到商船上做了大班,随一艘名为‘中国皇后号’的咪唎坚商船来到了广州,第二年返回咪唎坚,船上装载了红茶2400担、瓷器960担、丝绸490匹、南京布860匹(24担)、肉桂21担,回去销售一空,可山茂召分得的酬劳微乎其微。又过了一年,也就是前年再次来广州,被咪唎坚国任命为广州的领事,可这领事之位只是干活,并没有任何薪银报酬,但听说这人干的还乐此不疲。去年一整年都住在广州和澳门,今年一月去了孟加拉,前几天刚刚返回来,总之,听说山茂召这人风度翩翩,很有修养,很聪明,待人也热情。三弟,我感觉你找这个人应该是找对了门路。”
“二哥,你这些消息可准确?”秉鉴听完,兴奋地抓住了秉钧的手,浓浓的夜色也遮挡不住他闪亮的眸光。
秉钧肯定地答道:“我多方打听,应该是没问题的。”
“那就好。”秉鉴站了起来,背着手,仰望夜空,徐徐说道:“这人出身行伍,出生入死,性子上应是豁达大度之人;做那领事连薪银都没有,干事却兢兢业业,想必也不是锱铢必较吝啬之人;加之做过大班,深谙往来贸易之事,不需耗费口舌,这种种条件叠加起来,与之洽谈,应是直接爽快。二哥,我准备这几天就去找山茂召,你这消息来得很是及时啊!”
“三弟,我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大哥和老四那日在饭桌上被我说的惭愧狼狈之后,不知在哪里筹得款项已是自立了门户。”秉钧低沉着嗓音说。
秉鉴惊奇地问道:“自立如何门户?”
秉钧答道:“我听说他们二人开上了一家洋货铺子,售卖西洋商货,日后也有入十三行做行商的打算。说来兄弟们都是分家单过,各行其事,谁也干涉不着谁,也都乐见其成,自家兄弟日子红火,我们脸上自然也都跟着有光彩。只是我担心他们日后会从自家行号里赊欠洋货,或者是做起别家散商的经纪入自家行号里推销,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到时候你可要为难了。”
秉鉴听后沉默不语。
秉钧也是叹了一口气,转身回了自己房里。刘氏见秉钧回来,忙上前帮着脱衣,口中问道:“你又找老三去了?”
秉钧摇摇头,“在院子里碰见了。”说完,躺在了床上。
刘氏也随着上了床,用手轻轻地推了推秉钧,说:“我知道你心疼老三,可也要有个分寸,你都几次为了帮他说话,把大哥和老四那里得罪了,母亲明显也是听了心里不畅快对你不待见,何必呢?要我说,你还是在家务事上少浪费精神,安心把那举人的功名摘取回来再说。”
秉钧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什么是家务事?你没看明白吗,咱家的家务事就是行务事,各自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眼直溜溜地盯着那一堆一块不放松。好在是行上欠了一屁股债,暂时没丁点油水可揩刮,这要是等见了银子盆满钵满,还不知道家里外头闹腾成啥样呢!”
刘氏苦口婆心地说道:“你既然看得这般明白,也自然要留个心眼。你想想,大哥、老三、老四都有营生可做,就咱家什么进项也没有,只能靠着我娘家那里接济那点银子度日,说来这也没什么,咱总是有盼头的,等你金榜题名之时,自然就云散花开了。可是眼前,你不能厚此薄彼只是一心维护着老三,也要与大哥、老四那里多走动多亲近,都是自家兄弟,有个为难遭灾的时候,还是比旁人多有几分指望。”
“可是谁与你说什么了?”秉钧翻过身来,很是奇怪地问。
刘氏摇头,“那倒不是。过晌午的时候,大嫂来了房里坐,说是大哥和老四合伙开了一家洋货行缺人手,想让我娘家侄子过去帮忙。再有,这么多年,大哥大嫂还没有生下一儿半女,想把咱家老三崇文过继给他们……”
秉钧听到这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气势汹汹地喝问道:“你答应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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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氏好像被秉钧的样子吓到了,禁不住往后撤了一下身子,只是因为平时夫妻之间如胶似漆恩爱有加,她知道秉钧心里气不顺,也就娇嗔着说道:“你想哪去了,孩子都是娘的心头肉,哪能说过继就过继给她,我含糊地答应她等有了孩子再说。”
秉钧听刘氏这么说,气哼哼地回了一句“以后少搭理她。我和你说,她这是在收买你,别入了她的圈套”,然后又躺了回去。刘氏无可奈何,只能也随着躺了下来,慢慢把身子靠在了秉钧的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