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翠纶桂饵
贵客如春风,一入便繁华,此时的卢家大宅内灯火辉煌,宴客厅内高朋满座,觥筹交错。主人卢观恒宴请的是徽商首领程百里、程清妍父女,又请来广州当地多名乡绅名流入席坐陪。十菜八碟,珍馐美味,摆了满满的一桌子,酒过三巡,再见宾客大多已是脸红耳热,酩酊高至。
“成败论人,螣蛇无足而飞,卢东家能在偌大的十三行里百举百捷,排山压卵,俯拾地芥,真是让我等见了既是羡慕,又是佩服之至啊!”席间一个衙门里做书吏模样的老者高高举着酒杯,很是激昂地说道。
坐在老者旁边的一人附和道:“疑行无成,疑事无功,上天不负苦心人,卢东家若是没有铁杵成针的恒心毅力,没有一箭上垛的大智大勇,是很难取得今日这般日升月恒成就的。”
“是啊,是啊,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卢东家能文能武,在十三行内左右逢源,纵横捭阖,我提议让卢东家来给我们传经送宝,细说一番其中的道理。”
“好,这个提议好。快请卢东家说说……”
席间一片唱和声四起。
卢观恒听了,忙涨红着脸站了起来,拱手作揖,“各位谬赞了,熙茂功不成名不就,实不敢当。要说这些年,行百里者半于九十,坚持是有的,要说夙兴夜寐,无冬无夏般辛苦也是有的,今日取得这几分秋毫之末微不足道的造就,熙茂不敢得鱼忘筌贪其功为己有,实乃全仰仗各位殷殷扶植。”
待众人将杯里的酒都一饮而尽之后,卢观恒又说道:“要论我们在座之中的佼佼者,非‘德慧芳’大茶行清妍小姐莫属。为什么这么说呢?清妍小姐天生丽质,秀外慧中,据我所知,来到广州短短时间内就将生意经营的风生水起,就连我们十三行内久历世故的众行商也是心悦诚服自愧不如啊!”
“好!”、“厉害!”、“巾帼不让须眉啊!”卢观恒这番话说的铿锵自豪,又引来一片欢呼喝彩之声。
程百里看了一眼清妍,见清妍一副傲雪凌霜不理不睬的冷漠样子,好似没听见卢观恒和众人在夸奖她。见清妍这种态度,程百里忙站了起来,对众人说道:“卢东家过奖了,小女初来乍到在此经营,日后还望诸位多加关照扶持。”
卢观恒接话道:“若论天下商帮,唯有徽商令我推崇倾慕……”
说到了“倾慕”二字,卢观恒又情不自禁地看了程清妍一眼,见清妍只顾闷坐,也就继续对众人说道:“据我所知,自前朝成化、弘治年始,徽商商帮以经营盐、茶、山货、文房四宝行走天下,东进苏杭无锡芜湖,掌控长淮水系;西进赣、湘,达滇、黔、关、陇;南达闽、粤,又往来京城、晋、冀、鲁、豫,北至幽燕、关外辽东,可谓足遍天下,无‘徽’不成商。与其他商帮不同之处,徽商在于一个‘儒’字立业兴业,仅仅这点上,就让那一门子心思做生意的晋商望尘莫及,举个例子说,乾隆初年至此五十几年间在两淮经营盐业的徽商子弟据说有近二百人科举入仕,而晋商子弟仅区区十几人,不得不说差距之大啊!”
在座之人或许谁也没有料到卢观恒会有如此大论,在一片“啧啧”的赞叹声中,又想起了“卢东家真是广见洽闻高识远见的大方之家,佩服,佩服”等等溢美之辞。
说到此处,卢观恒已是激情难抑,又是昂扬说道:“而程老东家此时就是徽商商帮的首领,贵为徽商首领,其尊荣就是比我们十三行内的总商也是要体面七分的。诸位,让我们敬程老东家一杯!我在此声明,日后‘德慧芳’在十三行之内的生意我卢某人全包了,包括地界上的一切事务,特别是有到‘德慧芳’门前无端滋扰生事的,我卢某人一定奉陪到底!我要让人人知道,‘广利行’与‘德慧芳’一体同心,休戚与共,共谋宏图大业!”
“好!”、“卢东家真乃仗义之人!”、“这得说卢东家有罩拢的能力,放到我等身上也不敢言语啊!”桌面上又荡漾起一片喝彩之声。
程百里见清妍还是正襟危坐默不做声,不得不用手示意女儿站起来说句感谢的话。清妍无奈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说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们徽商自来以诚信经营为本,对客商不坑蒙拐骗,对官府不阿谀逢迎,与邻里和睦友善相处,说来,也不需要卢东家特别关照什么。至于在十三行内的生意,我还正在寻找合适的人选与之合作,卢东家只能算是其一,眼前还没有定论,尚需你耐心等待。既是如此,诸如‘一体同心’、‘休戚与共’之言,只能算是卢东家一厢情愿。我们既为商人,那就要在商言商,不要轻谈私情,以免让人听了误会,传出了闲话,对谁都是不好的。”
在座之人都是处在浑噩的兴奋之中,谁也没有想到会从程清妍嘴里说出这般清凉的话来,听了不免都是一愣。
这番话也分明是将一瓢凉水猛然地泼在卢观恒的头上,让他猝不及防,也让他颜面尽失。程百里同是惊诧,连忙一把手将清妍拉到座位坐下,口中说道:“小女平日里被我娇惯坏了,初出茅庐不懂人情世故,刚刚又浅尝了一点酒,口不择言怕是得罪了卢东家和诸位,还望恕罪。”
卢观恒心里是十分恼火的,程清妍无异于当着众人的面打他的脸,没有在乎他,又对他加了警告,嫌弃之情溢于言表,真是让他又羞又臊无地自容。可是当着众人面无论如何也要显示大气风度,何况程百里又在一旁帮着女儿圆场,在这种情况之下,他要做的,只能是装糊涂,也要硬装出雅人雅量来。他对程百里说道:“程老东家,你错怪令千金了,她贵为大家闺秀,这番话说的豪情满怀自在情理之中,也让熙茂自感受益匪浅。来,让我们敬清妍小姐一杯以表敬意,我先干为敬!”说完,卢观恒一扬脖将一杯不知是什么滋味的酒倒进了肚子。
众人都知卢观恒这是自说自话在为自己打圆场,但也只能跟着装痴傻,纷纷把酒喝了进去。卢观恒也想见好就收,将这酒局到此为止,以免再生出尴尬事来。只是其中一人早已喝的失了心智,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颤颤地端着酒杯,含糊地说道:“程、程东、东家,我看令、令爱貌似天、仙,倾、国,倾城,熙茂、茂兄,又是大富又、又大贵之人,郎才女、女貌,很是般配,我、我此时做一个、个月老如、如之何?给他们、们二人牵红、红线……”
“好啊”、“三虎兄,别看你话说的缺胳膊断腿,可话说到点子上了”、“可不嘛,咋看都像是一对啊”众人不知是出于真心,还是跟着瞎起哄,总之刚刚冷落下来的场面,又是热闹起来。
此时,程百里已是明白清妍的心迹,知道这样一来,又会惹来女儿的反唇相讥,到时候场面就难以收拾了。可在座的除了他们父女二人都是卢观恒请来陪酒的人,什么话他也在这个场合不好说,所以显得很是狼狈。
卢观恒刚听了那人的话,心里暗骂他口无遮拦不识局面,可转念一想,既是酒后之言,莫不如由他说去,也好一探程家父女的根底。他已经私下和程百里探过口风,表示了对清妍的爱慕之情,程百里答应回去问清妍的想法,可说过了还没有得到答复,今日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当面见个明白。
本小说最新章节在6@9书#吧首发,请您到六九书吧去看!
可他也通过几件事知道程清妍对自己不待见,自己身家虽然雄厚,但对于这同是朱门绣户出来的程清妍没有任何吸引力,又因为自己四十好几的年龄摆在这,与伍秉鉴的风华正茂没的比,让伍秉鉴那愣头小子钻了空子,夺走了程清妍的芳心。但自古以来,男女婚姻都是依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而行,现在有众人在场,程百里只要点头答应,程清妍她也奈何不得!
卢观恒也明白,程百里看重他的是行商身份,想借助自己的力量尽快打入十三行,自己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或许这也是程百里满意的地方。而对于程清妍,他卢观恒看中的不是她的美貌,也不是她的才学,而是她的家世出身。能将程清妍娶到卢家,那就无异于背靠了徽商商帮这棵参天大树,这其中所带来的种种好处自然是不言而喻,也是数不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