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树下交差
一帆风顺。当咪唎坚的五艘商船停泊在了黄埔港,劳力们将成垛的金灿灿铜块从船上卸下来,又整整齐齐码放早已等候在码头上的马车上,马嘶人欢,整个码头上一片沸腾。普通百姓平时揣在兜子里的那几个铜钱都是手捂手攥着,生怕一个不留神弄丢了让一天的吃喝没了着落,而此时,满眼都是金黄,闪亮逼得人睁不开眼睛,只有在心里反复算计:这得要铸成多少文钱啊?这要是都是我的,呀,呀,那可是发啦!有那看得入了神而不能自拔的痴呆汉子,努力睁着猩红的眼睛,口水从下颌已经流到了脚跟底下,却是浑然不觉。确实这些铜块将被运往设在福建福州府的宝福铸钱局去铸钱的,可为什么要运往福建而不是就地处置呢?这是因为广东境内此时没有铸钱局,之前曾有一处设在广州府又称宝广的铸钱局已经在乾隆十九年后渐渐停铸,另一处设在肇庆的也已于康熙二十六年撤局。
一棵粗壮樟树的枝杈长得茂盛肆意向四周蔓延,好像一柄被撑开的大伞,遮挡住了似火的骄阳,树荫之下自然留有一席清凉之地。在一顶三十六人抬的大轿子里,伍秉鉴正在向福康安汇报这次去东瀛购买黄铜的前后经过,而陆进则在一旁做着补充。福康安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表示赞许,但听到伍秉鉴说让给了咪唎坚人五船黄铜时皱了眉头,“凭什么让给这夷人?这生意是你与那倭人谈下来的,与他这咪唎坚人何干?一会把那船上的大班找来,本总督要当面告诉他们,那五船黄铜要乖乖地给我拉到黄埔码头来,一斤都不能少!”
这做大人的就是这么霸道,上嘴唇一搭下嘴唇就把已说好的事情给否了,这可不行,自己都答应山茂召好好的了,这要是反悔成了什么事了?没法交代啊!再说,要不是荷兰人把这事办砸了,此时正应是感激人家山茂召帮忙的时候呢!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得了势就转过头来不认人,这一次你让人家吃了哑巴亏,也就把下一次的路给堵死了。伍秉鉴虽然是这么想,可他心里也明白,大人的嘴大,争辩是不行的,讲大道理也是讲不通的,另辟蹊径讲故事吧,“大人,正如您所言,这咪唎坚人在这其间确实是没起到什么作用,可晚生觉得也并非一无是处……”
“有什么用处?”福康安轻摇折扇,斜着眼睛问。
伍秉鉴答道:“这次去东瀛晚生能看得出那荷兰人对咪唎坚人俯首帖耳,而荷兰人在长崎当地的势力不可小觑,不单是当地的大名,就是幕府将军那里荷兰人也是吃得开的,这次若不是咪唎坚人逼着荷兰人为我们接洽,事情也不会办得这么顺利。大人您知道这夷人尚未开化,见利眼开,这若是不分给他们些许好处,定然是转过身来就要翻脸不认人的,他们翻脸倒是无所谓,晚生担心的是会坏了我们的长远打算。”
福康安用鼻子“哼”了一声,显得心不甘情不愿,“好吧,这次就按你们说的办,但是下不为例。既然你已和那什么大名有了联络,以后就不要再假以他人之手徒增交易成本,就是这用夷人船只往来运输以后也免了,征用我们的船只去更划算,这才是长久之计。”
“大人英明。”
伍秉鉴暗自长出了一口气,至少这次在山茂召面前没有失言,至于船只问题,大人怎么说就怎么办,正好山茂召也不愿意把他的商船当运输船来用。但福大人刚才也好似是话里有话,是不是这大人等他这驴拉完了磨盘也要敲打?想到这里,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递给了福康安,说道:“大人,这是这次采购黄铜的花销清单,请您过目。”
福康安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抬起头来问道:“这其中怎么没有看到你行号赚的数目?”
“能为大人效力是晚生的荣耀,不敢在其中私取一文。”
福康安用折扇左右摆了摆,“你这话说的不对,不经你行号之手,这生意岂不成了我与那倭人做的?我乃堂堂朝廷一品大员,这样的消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陆进连忙在一旁替伍秉鉴打圆场,满脸堆笑着插言道:“大人这话说的在理,怎么着也是不能让你伍东家在这其中白忙活的,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就是凭大人赏赐多与少,伍东家也是要接着的。伍东家的一片心情大人定是理解的,但这是公事,就如大人所言公事若是当了私事办,这让大人也不好做。”
伍秉鉴知道自己考虑的太简单了,听陆进在旁边这么一提醒,连忙说道:“全凭大人做主,我按大人吩咐的去办。”
福康安听后脸上重新浮了笑意,“好。你还是做公家的生意少,不懂规矩,以后有这样的事多和陆先生请教,几次下来自然也就懂了。”
“谨遵大人教诲。”伍秉鉴心里又是吃惊,福康安这样心高气傲之人竟然也称陆进为先生,看来这陆进的来头真是不简单。
陆进看了一眼福康安的脸色,“还有一件事要向大人秉明,东瀛国的大名答应将这批黄铜卖给我们时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
福康安听了一愣,“什么条件?”
“这位大名财政上捉襟见肘,希望伍东家借给他些银两渡过难关。迫于当时形势,我和伍东家一合计,想起大人说过藩库里堆积的那些倭人用的宽永通宝的铜钱来,所以便答应借他一千万钱,约定三年后还回咱的是白银。”说完,陆进又看了伍秉鉴一眼,见其未动任何声色,也就坦然了些。
“这是个大好事啊!”
福康安兴奋地用折扇敲了一下轿子里的桌案,“那些倭人所谓的通宝无非就是废铜烂铁百无一用,堆积在那里还要仔细看管定期核对数目,做的都是徒劳无用无功。只是这件事要让户部知晓才行,这样,我一会回到府衙就给皇上上道折子以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去,我想皇上是会同意的。你们怎么不多答应借那大名些?此时藩库里的那些倭人通宝我看万万钱也是有的。”
陆进没想到福康安会这么一问,支吾着说道:“这个嘛……当时是这样想的……伍东家,还是你给大人说吧。”
伍秉鉴马上接过陆进的话来说:“大人,当时我和陆先生一合计,之所以答应借那大名一千万钱,是因为低于此数,可能打动不了对方;但如果承诺数目过多,又会引起对方警觉怀疑。”
“难得你们考虑得如此周全。倭人诡诈多疑,你们若是承诺借给他数目多了,定是会想到这一层面的,到时候也就不可能用银子来还了。这样,今日就聊到这儿,你们这刚回来也定是想急着回家看看,改天我再给你们接风洗尘。”
伍秉鉴和陆进听了连忙知趣下了轿子,恭送福康安离去。
“贤侄,刚才我在福大人面前把你的功劳分到了自己头上一半,抢了你的风头,你不会怨恨老朽吧?”陆进慢条斯理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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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秉鉴连忙说道:“哪能呢?小侄感激陆叔帮我向福大人开了这个口还来不及呢!”
“不管你怎么想,总归老朽是怕你说了之后没有回旋的余地,我这把岁数了,福大人就是怨也是无所谓了。再有,你不想赚钱的初衷也许是好的,想在大人面前讨个好名声,但大人不一定这么想,他信任你,让你干点事儿,更重要的是想要你把事儿给他办明白,贤侄是聪明人,不用老朽多说,我想你也应该怎么去做了。这样,此地也不是长话之所,改日我去行号里再详谈其中的细节。”
伍秉鉴感激陆进的提醒,一躬到地,“秉鉴按陆叔的教诲去办。”
“哈哈,哪里有什么教诲,能想到的说给你听听便是。”
伍秉鉴目送陆进远去,刚转过身来看见父亲,秉镛、秉钐、碧珠等人都已经来了,景春正陪着他们说着什么。秉鉴连忙小跑过去,可猛然间看到二嫂刘氏和崇文、崇武两个侄子身上都带着重孝,他脑袋“嗡”地一下,差一点没有跌倒,奔到刘氏面前,已是泣不成声,“二嫂,不是我二哥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