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白手乱麻
五月,花天锦地。一年的贸易期又开始了,黄埔码头不时有外洋商船停靠进来。在海上经历了几个月的颠簸,终于两脚着了地儿,这让无论是船长大班还是水手船员,个个脸上都是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船上船下交易繁忙,刚刚下船的各样货物在岸上堆成了一个个小山,让人看上一眼就是心动眼热不已,每类货物旁有那天南海北来的客商和爱看热闹的百姓围着指指点点谈品论相,喧嚣热闹自然不是一般。又有那来往运输的骡马络绎不绝堵塞了道路,任凭那车老板嘴里怎么骂着娘,如何拿着手中的鞭子用力抽打着马匹,可那车子就是一动不动。
伍秉鉴从武夷山回来已有一个月了。
他预料今年各家行商都会极力争取与咪唎坚人的生意,竞争会非常激烈,而不会再像去年那般藏头缩尾的模样。去年是负债摸索,今年也只能算是白手前行,并且他失去了在生意上可以给他最大帮助的两个人——叶上林和程清妍。叶上林足智多谋精于算计属于善治善能之人,审曲面势擅于处理各方面的关系,特别在下游客商那里操纵如意识变从宜游刃有余,虽然有时扯篷拉纤取巧图便让人有所不齿,而没了他,却无异于自断泉流;清妍那里更不必说,没了她,茶源又将是他伍秉鉴最大的一块心病。卢观恒娶了清妍,“广利行”好比如虎添翼,要资本有资本,要茶源有茶源,特别是一旦在各国洋商那里打开了绿茶的市场,那“广利行”将无人可以与之抗衡。
伍秉鉴回来后听说卢、蔡二人关系确已疏远,原因是卢观恒在时值宾客盈门高朋满座大婚之时,没有如往日一般在众人面前抬举蔡世文,没把这个总商当回事,以致蔡世文受了冷落而心生怨恨,这样下来,蔡世文在武夷山时将矛头指向了卢观恒的种种反常表现也就不难理解了。蔡世文把话说的再明白不过,那就是联手陈文扩、潘有度、石中和等人共同压制卢观恒的熏灼嚣张气势,不要让他一家独大妄逞威风,秉鉴当时听了并没有表态,说实话,石压笋斜出,他也想这么做,因为和众人一同讨伐卢观恒,对自己谈不上有什么好处,至少也没什么坏处,可以想见卢观恒将是他伍秉鉴今年乃至今后最大的竞争对手,并且这种竞争也实在是太残酷了点——实力差距太悬殊了!如果和这几位一起凑凑热闹,那局面可将大有改观。可又一想,这是卢观恒的本事和能耐,他既没偷,又没抢,凭什么见着人家兴隆旺盛就要想着法子围堵打击?这完全是卑鄙懦弱的想法,也是掩才妒能重此抑彼的表现。何况清妍已嫁入卢家,名正言顺做了卢家的大奶奶,不管怎样都是卢家的人,如果自己跟着掺和到压制卢观恒这件事之中,那清妍知道了会怎么看你伍秉鉴?猜想也会把你伍秉鉴当成一个龌龊小人吧。
还是要心无旁骛地把自己的事做好,这才是根本。虽然有苦难,但总能克服过去,此时情景不是比去年强得多了又多……伍秉鉴这一个月来一直忙于与福建大小茶商联络,但还是没什么进展,清妍将大部分的正山小种精茶垄断,确实谁也没有能力和信心再供应得出大量的来。他只能又抢出时间来分头熟悉陶瓷、绸缎、生丝、刺绣、白铅、蔗糖、扇、大黄上的生意,他这么做就是防患于未然,每年的贸易期只有短短的六个月不到,不能只倚靠茶叶这一项生意去做,因为在这种形势之下还是一意孤行,一旦指空,这一年也就算白白度过了。
碧珠同样是不闲着,她以“元和行”掌柜的身份出去与那些经营毛皮、羽纱、棉花棉布、西洋参的下游客商联络,她更将钟表,香水,千里镜,各类珐琅、牙雕器皿,珍珠玛瑙,迦南香木的手串等奢侈品类熟悉了解,再特意寻找直隶、京城来专门采办经营这类货物的大客商与之接洽。秉鉴大胆起用碧珠,真是没有看错,也没有用错,因为碧珠年龄小,又是女子,客商虽然感到稀奇,却也对她没有戒备之心,大多都能敞开心扉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加之碧珠腿脚勤快、伶俐热情,擅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很快就与这些客商建立了广泛的联系,只是苦于手头上无货可售,让她很是着急。
伍秉鉴这几天没事的时候就带着景春来到码头上看看,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咪唎坚人商船的到来,山茂召上次随船回了国,此时就是想打探个消息也找不到人。他心里不禁敲鼓,莫不是去年的几船生意做的不好,蚀了本钱,咪唎坚人今年不再来了?按说也不能啊,不说运回去的茶叶销路如何,就是那运来的毛皮他们也是赚得盆满钵满的,有了这样的利益诱惑,今年只能是多来不能少来。但眼前是一艘商船也没来,这确实让人心焦。
有些事情可以耐心等待,有些事情却不可以逃避。让伍秉鉴伤脑筋的还是资本这个问题,说白了,手上还是缺钱啊!柜里有三万两银子那是借陈家的,又有七千两那是知府衙门返还回来的,这是冯大人冲着景春的关系照顾他,只留下三千两象征性地惩罚了一下他作为保商的失责,也是用以堵堵知情人的口舌。可就是这七千两那也是陈家的!这万一突然间来了生意,小的还可以勉强支撑,要是大的,可就应付不来了。
怎么办呢?
到时候再朝陈家借,这个嘴实在是太难张了,自从他和艾香定亲以来,可是没少从陈家借银子,大额小额的算起来也有五万两了吧!这其中还不包括艾香每次回娘家都要往怀里揣的包里塞的。也真不能怨那两个舅哥一看自己登他们家门就如临大敌的样子,总是这么没头没脑的,搁谁也受不了,谁家的银子也不是天上掉的大风刮来的,再说,这么做,也真是让人瞧不起,会让人怀疑他伍秉鉴做人的人品。可不朝陈文扩借,他也实在是想不到第二家了。
艾香已经怀孕,平时由二嫂刘氏多加照顾,这让秉鉴省心不少。艾香没有过苦日子的经历和习惯,平时就是大手大脚惯了,加之这有孕在身,更是不断地往身上添置新衣裳,往嘴里填好东西吃,美其名曰为了让肚子里的胎儿长得好看和结实,又感觉孩子出生后房间将更加狭小准备推倒重建,总之,自从知道自己怀了孕,这艾香就已经母爱爆棚,提出来的各样繁杂琐微的要求也是越来越多。这让秉鉴很是为难,可也没办法,只能理解——人家打小儿在福堆儿里长大,在娘家里从来没有受过委屈,嫁过来和你伍秉鉴受苦遭罪,已经很不容易了。也不得不说艾香是一个非常顾家的好老婆,在家里外头处处为你伍秉鉴着想,维护你伍秉鉴的脸面,这样想来,娶上艾香也算是自己前世修来的福分。在一个院子里,大奶奶唐氏和大嫂张氏、秉钐之妻高氏虽然也看不惯艾香的这副做派,可只能干瞪眼睛说不出来什么,这因为她们知道艾香不好惹,惹恼了她,她可不管你是谁,定是叫你难堪,再有她怎么大把花银子也没花你伍家的,人家娘家有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这个任凭谁也挑不出来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