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假意真情
卢观恒和黄文亮在自家“广利行”里开了个总结会,大概总结了这次没有抢到“智慧女神号”生意的原因,归纳起来,其中最主要的一条就是只顾望着海面找商船了,忽视了这个近在眼前独居小岛上咪唎坚领事山茂召的存在,而恰恰山茂召才是能做得了主儿定得了事的人,那个大班莫里斯只好像是个木偶摆设。之后,二人也达成了共识,那就是接下来就要紧盯着山茂召不放,想尽办法一定要把回船的采单拿下来。为什么在此事上,一直没有见到蔡世文的影子?要知道之前做什么事情,卢、蔡二人都是好像穿了一条裤子形影不离的!不管什么事,拉上蔡世文这个总商四处游走,有这杆大旗,有这张虎皮,总归都是好办的,坏人让蔡世文出头做,顺便抬高自己的身价,卢观恒深解其中之妙,将这个手腕耍到了极致,当然也从中尝到不少了甜头。但这次却是不同,这次生意不用大张旗鼓,更不需抛头露面,所以卢观恒压根儿就不想让蔡世文知道和参与。
在内心里,卢观恒也从来就没有瞧得起过蔡世文,他认为蔡某人不过是一个爱听奉承话,喜热脸贴着的绣花枕头。他知道这个绣花枕头最喜欢什么,也知道最担心什么,蔡世文虚荣心强,好大喜功坚瓠无窍,南箕北斗只务空名,坐上了总商之位就沾沾自喜不想下来,又担心坐不稳被人觊觎。绣花枕头哪天被人戳破露了里面的败絮,自然就需要有他这样的人在一旁曲意维护,卢观恒抓住了这样的心理,他只需要动动嘴皮上的功夫,再加表上一份忠心态度,自然就可以牵着对方的鼻子走了。
出云入泥,风通道会。
在蔡家的厅子里,蔡世文也正在接见一位稀客——陈文扩。
陈文扩总是一副思不出位安分守拙的不温不火样子,和谁既是没什么深交,也不去招风揽火撩蜂剔蝎,谁提起了他,也都认为他谦恭仁厚,心醇气和,是一个十足憨厚的老实人。但像陈文扩这样性格的人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他不出头则已,一出头就会引起特别的注意和重视,因为对方会非常好奇——老陈今天这是怎么了?甚至会因为他的突然超常举动,感觉自己非常荣幸——看来老陈心里一直是有我的,并且很重要!
此时的蔡世文就是如此心情,陈文扩能主动登上他的门,让他感觉真是蓬荜生辉,也带上了三分受宠若惊的模样,得了通禀之后,他不但亲自到大门外迎接,而且蔡世文知道陈文扩是抽烟的,到了厅子里面,他命人拿出一副崭新的镶着绿翡翠烟嘴的黄铜烟袋锅子,和一包金灿灿的吕宋产的极品黄烟叶放到了陈文扩的面前。面对如此盛情,陈文扩心里也是暖烘烘的,可嘴上也不会说什么,只是不断擦脑门子上的汗,又是不住地点头,表示感谢。
一番客套过后,自然也就入了正题。
“总、总商大人……”
陈文扩总算是好不容易开了口,可蔡世文等了半会,却没听到下文,心里也是感到好笑,这陈老蔫真是名不虚传,说句话真是费劲,能急死人,莫不是紧张?还是有难言之隐?好吧,别等他说了,想到这里,蔡世文说道:“文扩兄,这一股香风把你吹来寒舍真是不容易啊,哈哈,你我二人同在公所共事多年,虽平常少了些往来,情谊却是春秋积序日增月盛有增无已,难得大驾光临,我们兄弟间定是要好好叙上一叙。”
蔡世文这番情挚的话语抛砖引玉,也让陈文扩受了感染,自然再说话也就顺畅了不少,“总商大人,今日我来,是想说个事情。”
“文扩兄,请讲。”蔡世文见陈文扩说的认真,他也不觉变得庄重起来。
陈文扩清了清嗓子,但声音还是低沉,“总商大人有可能还不知道,我家小女已与‘元和行’的东家伍秉鉴有、有了亲事。”
“是吗?”蔡世文听了很惊讶,他不是做作,是真不知道,他怎么着也没有想到树叶子掉了都怕砸脑袋的陈文扩会与岌岌可危的伍家定亲事,惊讶归惊讶,他也连忙说道:“好事啊!真是恭喜文扩兄了!”
陈文扩对蔡世文拱拱手,言辞十分恳切地说:“我来呢,主要是恳请总商大人对秉鉴多加关照指点,他年龄小,又是初接行务,不懂公所之内诸多规矩,难免有得罪总商及同行之处……”
蔡世文听明白了,陈文扩这是来替伍秉鉴说情来了。真是不容易啊,能让陈文扩为了别人扯下脸皮说小话,真是破天荒的事。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陈文扩也真是把伍秉鉴当作自己家的女婿了,把伍秉鉴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了,他“哈哈”一笑,说道“哪里,哪里,文扩兄,秉鉴年轻有为,敢闯敢拼,我是既羡慕,又是佩服,虽说人是倔强了些,言语上有时也是急躁气壮了些,可毕竟人无完人,不能过于苛责,是绝对没有什么得罪之说的,秉鉴在年轻人之中可谓是佼佼者,文扩兄将他收为乘龙快婿,真是可喜可贺!别的不说,就冲文扩兄这般深厚爱婿舔犊之情,日后我也是要对秉鉴更为高看一眼的。”
陈文扩连忙谢过,说道:“我也是听说了,那日在码头上卢东家、石东家等人向秉鉴讨要‘元和行’所借的行佣之事,欠债还钱再是正常不过,但据我所知,‘元和行’到目前为止还是捉襟见肘,没缓过那口气来,我今日来叨扰总商大人,就是想说一声,他的这个借款,我先给他垫付,明日我就派人将银票送到公所。”
咦,没想到啊,这老实人说话越来越顺溜,说的也是越来越花哨了,这是在挑理啊?还是在替伍秉鉴来哭穷博同情来了?你陈文扩替伍家垫付借款,完全可以私下去做,没必要特地跑来和我蔡世文说上这么一嘴啊!
蔡世文说道:“文扩兄,你说的这个事当时我也在现场,说句实在话,我也没有想到会发生,你说伍家借了公所的行佣不假,可也是没到还期呢,要得出,要不出,总归不能在码头上就让秉鉴难堪的,可我作为总商夹在中间又不好出面说什么。唉,当时不知道有这门亲事,要是知道,再是左右为难,我怎么着也是要替秉鉴说话的。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文扩兄多担待了。”
“有总商大人这番话已是感激不尽了。三万两银子说少不少,说多不多,我还是勉强可以替他应付的。最后,文扩斗胆还要一事相求于总商大人,不知当讲不当讲?”说完,陈文扩站了起来,对蔡世文深深一揖。
蔡世文也忙站起来,疾走到陈文扩近前,“文扩兄言重了,你我兄弟哪有求与不求之说,什么事你吩咐便是。”
陈文扩说道:“总商大人,‘元和行’现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您是明眼人,最是看透不过,这次他家能有咪唎坚人这船生意真是实属不易,据我所知,期间也是经历了诸多波折。來船的生意接下来了,如果再能将回船的采单也接下来,我想‘元和行’也就算是起死回生缓过这口气来了。可这话现在说来,只能算是一厢情愿,天下没有如探囊取物般就可轻松而来的生意,我听说已有多家同行跃跃欲试想参与这件事,说来这也没什么,生意嘛,谁也不能拦着谁,我只是想求总商大人能在关键恰当时机替秉鉴说句话,扶持他一把。”
“这个、这个嘛……”
蔡世文面露为难之色,“不瞒文扩兄,你得来的消息是准的,确实是有诸多同行对这个事情眼热,别人不说,就是我看那‘广利行’的卢东家和‘长兴行’的黄东家二人就是颇对这桩生意感兴趣。有的同行也是找到我,让我以总商的身份私下去找咪唎坚人去谈,说事成之后要分我些利益,但文扩兄请相信,你今日和我说了,我定然是不会再那么去做的我,我也会在他们再来找我时,尽量劝一劝他们这次就不要和‘元和行’争了,将这桩生意让给秉鉴做就是了。其它的嘛……我也真就做不来什么了,只能是靠秉鉴自己努力争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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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总商大人这番话我就放心了。总商大人如此慷慨大度,真是让我感激万分,心里也是过意不去,改天我定带秉鉴来当面致谢!”说完,陈文扩又是一揖到地,然后告辞而去。
蔡世文又送到了大门之外,望着陈文扩的背影,他不禁捧腹大笑,真是想不到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老实人肚里的花花肠子还真是不少!为了自己的姑爷子,也真是顾不上藏头缩尾了,终于是把狐狸尾巴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