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讨价还价
第三天，山茂召又派人到“元和行”，问还有没有更好的茶样可送，如果没有，他那边可就要和旁人家订货了，并且又解释了这么做的原因，大概意思就是我山茂召够意思，看在你“元和行”是保商的份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把握不住，那可就怨不得我了。既然山茂召这么说了，也不能不给他台阶下，也确实是到了该出手的时候，伍秉鉴决定把茶样送过去。
等雇了车马过来，众人七手八脚把橡木箱子抬到车上，叶上林、碧珠和潘象几人也随后坐到了车上。伍秉鉴忽然发现少了景春的踪影，里外找了几圈也没找到，这孩子跑哪去了呢？但他也没有多想，有可能年龄小贪玩，在哪里停下脚步就拔不出身子来了，又在马夫不耐烦的催促下，上了车，开始往码头上赶。
到了码头，四人又各抬一角将箱子吃力地抬上了船。
当箱子摆放在山茂召和莫里斯的面前，二人都惊呆了，你瞅瞅我，我瞧瞧你，这是来送茶样来了吗？怎么感觉是直接送货来了！
莫里斯用毛茸茸的大手拍打着橡木箱子，嘴里嘟嘟囔囔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山茂召派两个水手打开了箱子，在里面取出九个色彩图样各异的瓷坛依次排开摆放在船板上，在阳光的照射下，瓷坛发出熠熠的光彩，分外的大气，夺目，摄人心魄。伍秉鉴上前解释说正常应该是十个，那一个被他送了英吉利人（这是实话，确实那一坛送给了史密斯），但山茂召听了心里不舒服，这么好的东西不能让英吉利人见到啊，让他们学去了怎么办？！
水手又打开其中的一只瓷坛，在里面取出牛皮纸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送到了山茂召的手上。山茂召先是捧着牛皮纸仔细地端详，又让水手取来开水和茶壶来泡茶。莫里斯也煞有介事地上来抓了一把放在鼻孔处使劲地闻，因为过于用力，差一点就将茶梗吸了进去，又有可能是一年陈的正山小种松香气重了些，莫里斯猛然间打起了喷嚏，清鼻涕加上唾沫星子喷的老远，但见其只是用手在口鼻上胡乱地抹了抹，又把手往衣服上蹭了几蹭了事，让人看了就恶心。
等泡上了茶，山茂召和莫里斯各自倒了一碗品尝，山茂召半吞半咽尝的仔细，那莫里斯却是急性子，“咕咚咚”喝上了三碗之后，朝伍秉鉴竖起了大拇指，嘴里又咕噜噜地连说了二句，碧珠在一旁翻译给秉鉴听，说莫里斯在夸茶好，很解渴。秉鉴听了不禁哑然失笑，好在是有山茂召这个懂行的在，否则都按莫里斯这个对茶的评判标准来，那也就没什么优劣好坏之分了。
山茂召品完茶，将碗放下，“这样的茶加上外面这些包装一担的价格是多少？”
“白银33两。”伍秉鉴答道。
“33两？”山茂召睁大了眼睛，脸上现出异常惊诧的神情。而那莫里斯更是夸张，听完碧珠翻译完这个数字，跳着脚直接把一大口茶水喷了出来，嘴里边大喊“crazy，toocrazy。”
山茂召把牛皮纸重新包好，放进了瓷坛里，“伍浩官，这个茶我承认比你之前送的要好，但这个高昂的价格我们接受不了，我们运回去注定是会亏本的。”
伍秉鉴平淡地说，“好东西的价钱注定要高，这个不需过多解释，想必阁下也能明白。我听说东印度公司如果将这种极品红茶运回英吉利国内，每担能卖到360两，中间赚的利润多于十倍，不可谓不丰厚诱人。但阁下说的我也理解，贵国之内怕是鲜有英吉利人这般消费精品红茶的人群，如果真是明珠暗投，拿着朱砂当红土，把檀香木硬要当烧柴砍，那也真就没有必要花上大价钱采购我这个了。”
叶上林把牛皮纸包从山茂召手里接过来，一边蹲下身子放进瓷坛里，一边嘟囔着说：“东家，我不是埋怨你，咱家作保商的东印度公司‘诺斯勋爵号’大班史密斯红了眼似的向你订购这样的精茶，你偏就是不卖，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非要费上这般九牛二虎之力送到这不识货的船上来。这回好，还得使上力气再抬到史密斯那艘船上去。”
伍秉鉴听了“哈哈”一笑，“叶兄，我们在这一唱一和自说自话，山茂召先生会笑话我们的。碧珠，帮叶掌柜收拾收拾，‘诺斯勋爵号’停泊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我们真就省得再拉回去了。对了，不要都装上，留下两坛送给山茂召先生和莫里斯先生，就当我们送给他们家人的礼物。”
潘象一直愣呵呵地在一旁听着，潘有度叮嘱他一定要把船上的情况一字不落地记住回去学说。眼见已是要打道回府的模样，他也跟着忙活起来。
任凭山茂召见过多大的世面，又是如何过人的精明强干，此时在伍秉鉴的自信从容面前也是不镇定了，他先是和莫里斯转过头去说了几句悄悄话，然后又转过身来对伍秉鉴说道：“伍浩官，我从来没有说过你们的茶不好，也没说我们国内没有这样精茶的市场，我只是说你报的这个价格太高了，我们有些接受不了，你看能不能把价格降下来一点，如果价格合适的话，接下来到的两船也全部按照这个茶样采购。”
伍秉鉴低头好似盘算了一下，“我报的这个价钱本来就没有水分，自然怎么拧，它还是干毛巾、铁扫帚，但我能看得出阁下的真挚诚恳，我也是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32两一担我们可以成交，这也是我能承受的最低价格，不再接受讨价还价。我也可以很明白地告诉阁下，我卖精茶比卖普茶利润还是要低上二成的。”
山茂召好似失望地摇摇头，“伍浩官，我要和你单独说几句话。”
伍秉鉴感觉奇怪，这当面锣对面鼓的谈呗，怎么还要说起了悄悄话？但也随着山茂召走到了船舷边。叶上林则在后面喊：“东家，这大晌午的日头爷儿能晒死人啊！如果你给的这个价钱都谈不拢，还和他谈个什么劲儿啊……”
碧珠看着叶上林这副扯着脖子喊的样子感觉真是好笑，她知道叶上林是在给对方施加压力，心里也不由得敬佩这位掌柜临机应变的能力真是强，至少这演戏的扎实功底不是任凭谁三年二年就能练得这般炉火纯青的。
“伍浩官，请你说实话，你的价格里面是不是还含有给你们海关大人的好处？”山茂召问得很直接。
伍秉鉴很惊讶的样子反问道：“好处？什么好处？”
“你们海关的人找到我了，让我们把这船的采单给你们‘元和行’，我知道你们帝国很讲人情，这些人能替你出面说话，你一定要回报的，我也知道，这个钱你们最终一定是从我们的钱包里掏出去的。”山茂召一板一眼地说。
“山茂召先生，我解释一下你说的这个问题，首先，我们海关的人找到你谈我们‘元和行’的事，我并不知晓，当然也就不存在你说的所谓‘人情’，说从你们钱包里掏钱更属无稽之谈；其次，假使真的就存在这个人情，我想阁下也不应该从这个角度出发考虑问题，我的价钱高也好，低也好，总归是要赚钱的，你总不能想着把我应得的利润也从价钱里面都刨出去吧？我建议阁下这样看待问题，我提供的货样是否是你真正需要的？我所报的价格你能否真正接受得了？这个价钱是否是公平合理的？与我合作符不符合你的最大利益？把这四个问题考虑清楚了，我想阁下也就不会有这样多余的烦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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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茂召被说的面红耳赤，连连点头，承认伍秉鉴说的有道理，但口中还是说：“伍浩官，刚才你已经把价格给到了32两，再下降一两吧，我们现在就可以成交这个采单。”
伍秉鉴摇摇头，“真是让阁下失望了，别说一两，一文都不行！我这么说不是不讲情面，而是我把情面早已经给阁下了，只是阁下没有理会而已。如果再讲下去，我也就只会剩下一副骷髅骨架，会让你感觉我很难看，甚至吓人的，阁下希望和这样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做生意吗？”
山茂召彻底是被说服了，对伍秉鉴伸出大拇指表示赞赏。伍秉鉴则继续说道：“其实，我也想建议阁下三船不要都采购我这样的精茶，这样的风险实在是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