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口多食寡
眼前的事情都似拨云见日般透出了几丝光亮，伍秉鉴心里自然感觉畅快。从商馆里回来的路上，他就与父亲和秉钧商量说准备第二天“元和行”正式复业！秉钧听了自然高兴，说要图个吉利热闹一番。秉鉴虽不想铺张和高调，可一想二哥的话也对，复业也算是重敲锣鼓，遂决定一大家子人在一起吃顿饭乐呵乐呵。秉鉴自己手里没钱，知道二哥也是窘迫，又不想扯下脸皮去朝秉镛、秉钐借，估摸着就是去借了也未必借得来，只能出门找了几个平日里交好的朋友凑了二两多银子，在家里置办了一桌还算是丰盛的酒席，全家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上了桌。
伍国莹显得很是高兴，不管怎么说，伍家暂时脱离了泰山崩于前，鱼游沸鼎泥船渡河的险境，总算是可以喘口气了。
大奶奶唐氏还是一副愀然不乐的样子，不时停下筷子来环视一下桌面，让人感觉凛不可犯。二奶奶吴氏虽然眼见着秉鉴欣慰，但不敢流露出分毫来，简单吃了几口就下了桌。秉鉴有心挽留，但也知母亲心意，没有作声。
看着气氛有点沉闷，秉钧站了起来，“爹，母亲，明天就是咱们伍家复业大吉的日子，又难得三弟张罗了这么一大桌子好酒食，我们父子兄弟应该好好喝两盅。”
伍国莹颔首表示同意，手里捏着酒盅，缓缓说道：“是啊，此刻回想起来，从兵在其颈伈伈睍睍，到眼前的履险如夷布帆无恙，十日的光景不到，却有恍若隔世之感。说句公道话，秉鉴牛刀小试，可谓计出万全化枭为鸠，是咱家的功臣啊！”
秉鉴听父亲提到了自己，连忙也站起来，“爹，一家人没有什么功不功的，只是尽一份心，出一点子力气。我们这也是刚拔出一只脚来，另一只还在泥沼里陷着呢，还得……”
“老三还真是能耐不小，来，大哥敬你！”秉镛抢过话来，拿起酒盅一饮而尽。
老四秉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顾闷头尽挑盘子里好吃的往自己碗里夹。大嫂张氏一瞥秉钐，“老四，你看你大哥都敬老三酒了，你也敬一盅啊！要不，让老三挑了理，你以后哪里还有这眼前的白切鸡可吃？”
秉钐听了，还真停下了筷子，用手擦了擦油汪汪的嘴，鼓着腮帮子半嚼半咽，“别说，还真是大嫂待兄弟好，这盅酒要是不敬，不单日后白切鸡没得吃，怕是小鞋都没得穿。老三，你这也不能怪我，你看大家伙都在那一个劲儿地夸你，我这也插不上嘴。再说，这肚子饿啊，填不饱肚子，哪里还想得到去奉承抬举人？仓廪实才知礼节嘛，你说是不是？好了！吃得也差不多了，我这也有点精神头了，喝一个！”
秉鉴端起酒盅来准备去与秉钐碰一下，秉钐却旁若无人般一扬脖子独自灌了进去，喝完之后，抿了抿嘴，又赌气似的抄起筷子去夹盘子里的肉。
秉鉴只能带着尴尬也喝了下去。
秉钧在一旁看不过去，这老四是干什么啊？家里有了灾难往后躲，桌子上有肉比谁吃得都欢！感激的话一句没有，说风凉话倒是一个顶仨！你有没有心肝啊？可秉钧气归气，他清楚老四是爹和大奶奶的心头肉，在他们面前碰不得惹不起。何况复业是件挺高兴的事，饭桌上和老四斤斤计较争争吵吵，让大家跟着扫兴也实在是没有那个必要。
“不是做嫂子的说你，老四，你就不能向老二学学，你看看老二天天跟在老三后面风风光光吃香的喝辣的，你要也是那般，哪里会饿得你像个几天没进食儿的野狼似的！”张氏说完，帮着夹了一口菜放到了秉钐的碗里。
秉钐之妻高氏坐在一旁都听得不下去了，悄悄地对张氏说：“大嫂，哪里就把他饿着了？都是早上时候看着饭食不好，吃上几口就不吃了。”
秉钧之妻刘氏这时说了话：“大嫂，爹，娘在这里，我得说句心里话，我们家夫君此时本应该静下来一心只读圣贤书以备几月后的乡试，可无奈眼见只有三弟为咱伍家四处奔走呼号求生路，他又怎能安心坐得下去，眼见着不闻不问？不知大嫂听他们兄弟二人哪里风风光光的了？如果真是风风光光的好事，怕是轮不到我家夫君头上。又是在哪里听说吃香喝辣的了？这外面日头爷儿这般毒，出去办事又是怄气窝火，就是给那香辣，又如何吃得进去？再说，哪里有那银子可去吃？我听说这一桌子酒食都是三弟从外面朋友手里凑的，难得三弟一片心意，我说话可是不敢昧着良心的！”
秉镛被刘氏这番话臊得抬不起头来，他也在心里恨自己的婆娘张氏说话总是说不到正地方去，言语间总会被人揪出小辫子来，这不是自取其辱吗？可历来这张氏强势，他也奈何不得。
秉钧心里自然畅快了不少，他知道自己之妻刘氏虽然贤惠，但也是被张氏冷言冷语惹恼了，刘氏出头替自己与张氏理论一番，也省得自己只能坐在这里生闷气，再不打压一下张氏的嚣张气焰，她真要上天了。
伍国莹作为名义上的一家之主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没办法，他天生就是娇惯孩子的人，对哪个儿子也舍不得说教，作为公爹，更是对儿媳妇们沉不下脸来，久而久之，这些人在他面前吵吵闹闹也就没什么顾忌了。反倒是对于大奶奶唐氏，家里人都是心存畏惧的。可张氏仗着自己是嫡长子长媳，进伍家门比其他两个妯娌早，又在婆婆唐氏面前得宠，从来都是跋扈嚣张惯了。
大奶奶唐氏听二儿媳刘氏这番长篇大论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她把筷子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真是没大没小，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吃酒食都是堵不上你们的嘴，不想吃，就别在这桌面上耍威风，都给我站在院子里晒太阳去！”
听大奶奶这么一说，桌面上的人都不敢再言语了，爷几个的酒也都喝不下去了，开始闷头吃饭。
见儿子儿媳都老实了，大奶奶也就换了平和口气，她说道：“老二，那天我说的都是气话，你该去考那举人还是要考的，行务上的事你就不要跟着掺和了，安下心思读书。老三，这行号重新开门营业，有没有老二在旁边，总是缺人手的，用外人也是用，不如用自家兄弟，让老大和老四都去行号里帮你搭把手，你按照市面上大伙计的价钱付给他们薪俸也就行了。”
秉鉴万万没有想到大奶奶会说出这番话来！当初说的可是既清楚又明白，秉镛和秉钐只占得股份分红，不进入行号，更不能参与管理决策。虽然大奶奶嘴上说的轻巧，说按大伙计的身份来使用秉镛和秉钐，可秉鉴知道那只是表面说说而已，等到时候根本行不通！
怎么办？当场回绝，这桌面上的人就会立马又闹腾起一番口水仗，弄不好这桌子都得被掀了；表示同意，这以后的行号还怎么经营得下去？！
秉钧知道秉鉴这话不好说，他说道：“母亲，要我说呢，既然是让秉鉴做行务上的主事人，莫不如就让他负责到底，什么事情都由他自己来决定……”
“老二，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谁没让他决定啊？我这不是问老三呢吗？”大奶奶将嗓音明显又提高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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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钧连忙说道：“母亲，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兄弟们在一起好是好，可牙没有碰不着腮的，日子久了很容易产生嫌隙隔阂，最后闹了生分，伤了手足之情，不值当。咱要是用外人就不一样了，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累得他头拱了地面咱也不心疼，要是干不好，没什么可说的，立马走人，很是省心！反过头来说我，我这也是怕这一阵子事情千头万绪的秉鉴忙不过来，就帮着他跑了跑，但打今个儿起，我就按照母亲的吩咐在家里安心读书，不再掺和行务上的任何事情。我想，大哥和四弟也是如我这般想法的，咱安心等着秉鉴把事干好了，咱乐呵呵地只管着分银子该有多好！”
秉钧不愧是秀才，口才是真的好，他的这一番话说完之后，秉镛和秉钐也就泻了气，神情都很是不自然。秉鉴心下感激的不得了，知心者，还是自己的二哥呀！
“老二既然说的这般头头是道，想必是早已在心里替老三在心里盘算好了。也好，就按你说的来。”大奶奶又转过头来对伍国莹说道：“老三总是在外面跑生意，咱家行号上的账目老爷您就得多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