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鹿驯豕暴
碧珠奉大奶奶之命来照料秉鉴的生活起居,人来了是来了,可总得有个住的地方吧,这让伍秉鉴很是挠头。总不能像大奶奶说的那样让她和自己挤一个房里吧,自己一个人住惯了,这冷不丁就多了一个人会浑身感觉非常的不自在,再说与丫鬟同居一室,这传出去也让人笑话啊!
最后实在是没办法,秉鉴找来斧子、凿子、木锯,又在四处找了些破木头烂板子,花费了一下午的工夫,硬生生地将自己的那间房改造成了一个二居室,就连门都是各走各的,只是那门实在狭窄了些,身子骨单薄的人也需要侧着身子才能出入,真是活受罪啊!
秉钧对于这样的劳工活计只能是在一旁看着,干着急也伸不上手,见秉鉴终于是安顿好了碧珠,才上前提起外面货款的事,两人约定明日一同去办。
碧珠正值二八韶华,长得眉清目秀,虽然穿的是粗布麻衣,脸上也是无粉无黛,手上更因常年干不完的活计而皲裂出道道口子,但仔细端详起来,却隐约透着那么一股大家闺秀的气息。
老四秉钐未娶妻时,就曾几次趁着没人时来到上房这边对碧珠骚扰,意欲对她图谋不轨,但都被碧珠机灵地躲了过去,但秉钐吃不到葡萄不肯罢休越加变本加厉地纠缠,好在大奶奶唐氏发现苗头不对,暗下对秉钐几番警告训斥,这才让碧珠得以安生下来。
这倒不是唐氏对碧珠有多好,她之所以从中拦挡,只是因为觉得碧珠的身份配不上秉钐而已,怕耽误了秉钐找富贵人家的女子。刚进伍家门时,碧珠也本是活泼开朗的,可在大奶奶唐氏面前久了,也就改了心性,变得沉闷了起来。
此时碧珠眼见着秉鉴这番辛苦,心里既是过意不去,又感觉好笑,这哪里是侍候少爷来了?这不分明是挤兑少爷给自己腾地方来了嘛!
其实碧珠对这位三少爷了解不多,秉鉴在家时总是窝在自己房里不出门,上房大奶奶那边他几乎是从不去走动,所以很少能见不到他的人影子。只是这几天来,听得大奶奶对秉鉴吼的多了,碧珠这才知道,原来是这位三少爷升官当伍家行号里的主事人了!
“碧珠,你可识字?”秉鉴问。
碧珠被问得茫然,紧张地答道:“小时候在家人旁,识,识得几个。”
秉鉴一笑,“别紧张,我的意思呢,我这有几本书,你没事呢就在你那屋里看看打发时光,我这没什么可侍候的。至于怕大奶奶说你,在她眼皮子底下时做做样子也就可以啦。”说完,将一本薄薄的书递给了碧珠。
碧珠听了受宠若惊,红着脸急忙说道:“三少爷,女子无才便是德,碧珠为使女,侍候好少爷才是本分……”
“别听那些歪理邪说,都是胡扯的。给我好好看着,哪天闲下来我考你。”秉鉴,说完,侧身进了自己的房。
碧珠有些发蒙,这三少爷闹的是哪出?不让干活,让看书,这是哪门子丫鬟的作为?又将手中的书翻了翻,却是呆住了!前面的一行完全不认识,勾画的曲折,好像道士为了消灾解难画的“符”,一串儿一串儿的,有的长些,有的短些,诸如“howoldisyourson”、“face”、“iffriendnocansell”、“tomorrowigiveyouanswer”这样的等等,这些符号后面是有汉字的,但碧珠念着却是十分的拗口晦涩,“拷澳路衣士夭丫辛”、“飞死”、“夫勿伦脱挪嵌衰而”、“託马六唵以及夫尤唵五史为”,这都是什么啊?让人看着就是头大!
碧珠看得稀里糊涂,又随手往后翻,到了最后几页,她好似明白了点什么,上面对应着序号分别写着“令郎几岁”、“脸面”、“倘若朋友不肯卖”、“我明日给你回音”等等。可看这书到底有什么用呢?好像天书一般,真是让碧珠摸不着头脑,难道三少爷是看自己刚过来,要给她个下马威,故意拿这个来难为自己的?可看着三少爷也不是那样的人啊!
“奥”,明白了!这是江湖黑话对暗号的!是不是这三少爷入了哪门哪派,万一朋友到家里来找时他不在家,让自己能听明白对方的话,可以接待一下啊?!一定是!碧珠想明白了,整个人也就放松下来,这对于她不算是什么难事!总归都是少爷安排的,活干着,书看着,两不耽误。
第二天一早上起来,秉钧和秉鉴碰头出去要货款。
“二哥,剩余这几家还没有谈拢的,哪家最是难要?”秉鉴问。
秉钧回答说:“西关那边的康家最难。我想把他家放到最后,先可好要的来。”
秉鉴摇摇头,“恰恰相反,我们今天就要先从这康家来。把他家啃下来了,别人家才不会攀比观望,接下来的事情办起来自然就容易了。二哥,你且说说这康家到底是哪般模样?”
秉钧说道:“听说这康家人原本是西关下面十八里铺的佃户,祖辈以务农为生。到了上一代康家中有一人出了个暴戾之人做了村霸,后来又领着一伙人在西关那一带欺行霸市无恶不作,积累了一笔不小的不义之财,但因作恶多端最后还是被关进了牢里,牢头见这人都是气不过,硬生生将他打死在了牢里。”
“这样的人死了也是活该。”秉鉴插了一句话。
“这人生了二子一女,大儿子做起了生意,小儿子开起了妓院,那个女儿两头跑,帮着两个哥哥照顾生意。有其父必有其子,那个小的做的是皮肉营生,那个老大做生意同样靠的是坑蒙拐骗,但迷惑性可特别强,每每都是老大隐藏在背后,让那个稍有些姿色的妹妹出来谈生意,这女子或是装作可怜兮兮,或是扮作富贵逼人,很容易让人对她放了戒心和防备,咱爹就是吃了她这个亏,上了她这个当!”
秉钧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待将货物弄到手后立即出手变现,可当你要货款时,态度是极其的好,不是今天说明天可能有银子入账,就是说后天可能有人给送银子来,推三阻四,就是拖着不给钱,这一推就是半载一年过去了,根本就不动真格的,满嘴都是无耻的谎言。你要是催得急了,那女子就推脱说与哥哥吵翻了脸,让去找哥哥要去。她哥哥上场来就给你硬气霸道的,就是一句话:‘没钱,愿意上哪告去哪告’,他和弟弟手下还豢养了一批打手,你去了就围着你身旁辱骂推搡,胆子小的去几次也就不敢再去了,大多数最后只能是自认倒霉,当把银子给他家买烧纸了。”
秉鉴听了也是心头一紧,这康家真就是地痞无赖啊!又忍不住问:“那为何不去告官?”
“康家人空手套白狼做的是无本的买卖,将货物变了现银,自然就会拿出一部分出去上下打点。你告官,康家人也是不慌不忙,到了府衙人家很爽快地承认欠你款项,但就是蚀本了没钱还,知府老爷派人走走过场,然后告诉你确是实情,给你丢上一句‘没招,你等着吧’草草了事,听说还没有人家能从康家要的回一两银子的,都是回了家日夜诅咒这家人早点死光了,免得再出来祸害人!”秉钧说完,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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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岂有此理!”秉鉴听了怒不可遏,恨得牙根都痒痒,手上也是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但伍秉鉴终究不是鲁莽之人,片刻愤怒之后,又恢复了深沉模样,拉起了秉钧,平静地说:“走,二哥,带我去康家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