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粤海关下
“哐啷。”就在伍秉鉴精神恍惚即将陷入昏迷之际,猛听得一声响,他努力地抬起头,朦朦胧胧中见门被打开了,又进来了两个人,捏着鼻子快步走到他身边,一边一个架起他的胳膊就往外走。
“你、你们要干、干什么?”伍秉鉴虽然感觉身子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可到了外面被风一吹,感觉头脑清醒了不少。
一个汉子大声训斥他:“你问我们干什么?难道你自己干什么来了不知道吗?监督大人一直忙着公务,刚倒出工夫来接见你,你这人真是心里没数!”
另一个汉子嬉皮笑脸地说:“伍秉鉴,你说监督大人给你安排那么一个好地方让你候着,可就这么几刻钟的光景愣让你待成了窝吃窝拉的臭猪圈,你自己也没闻闻那里边的那个味儿,能他娘的熏死个人!”
被两人拖拽着走了一段距离,来到了公堂的门口。
佶山威风不可一世地在那公案后面坐着,他见伍秉鉴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刚要被架进来,突然对那两个汉子大喝道:“这谁啊?你们两个不中用的奴才瞎了眼吗?这人已是脏臭成了不如猪狗模样,怎能让他进入我这公堂来?去,打两桶水来,给他在外面洗刷一下再说。”
那两个汉子听了,一边唯唯诺诺陪着笑脸答应,一边没有好气地将伍秉鉴拽出了门外,然后用力一推,将他推倒在地。此时已是晌午,日头照在脸上火辣辣地疼,可伍秉鉴蜷缩在那里却感觉身上冷得厉害,好像牙齿都在跟着打哆嗦。
一桶刚被打上来的井水泼在了他的身上。
紧接着又是第二桶。
脏水流了一地,沿着台阶流淌下去。
伍秉鉴彻底清醒了。
那两个汉子又过来要架起他,伍秉鉴摆摆手,自己努力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扶着墙和门框缓慢地挪进了公堂。
“呵呵。”
佶山冷笑了一声,“哟,这不是伍秉鉴吗?刚才那个狼狈模样不像你啊?本监督问你,让你来见我,你倒是给我拿出这样一副屁滚尿流的丧家之犬模样来,你是不是存心藐视侮慢本监督?还是你对本监督心怀怨恨之情,故意装疯卖傻假痴假呆上我这里挑衅闹事来了?你昨日不是趾高气扬挺有排场的吗?那狂妄自大的模样呢?再拿出来让本监督好好见识见识啊?!知道你有个二品的顶戴,可以不给本监督下跪,但是,在我这里也没有容你坐下说话的地方——地上也不行!”见伍秉鉴摇摇晃晃,他又对一个汉子吩咐道:“去那后灶上取个烧火棍来让他拄着,免着让人说本监督不待见他!”
“呵呵。”
伍秉鉴同样是报之以一声冷笑,“感谢大人这一番盛情招待,那烧火棍就免了,等着日后给大人留着用吧。不瞒大人说,我本是穿戴齐齐整整来的,头脑也自感精精神神,承蒙大人您的关照,自打进了您这粤海关的门里后我才有了眼前这副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说我藐视侮慢、挑衅闹事,包括说我趾高气扬狂妄自大,大人您真是冤枉我,也抬举我了。”
佶山听后不急不恼,皮笑肉不笑地说:“伍秉鉴,看来本监督招待得还是不够好,让你生委屈了,没办法,咱这里就这条件,你得多担待。没事,稍安勿躁,等咱俩聊完,本监督自然会给你安排比那更舒服的去处。”
伍秉鉴努力支撑着身子,不卑不亢地答道:“大人美意,在下感激不尽。在下是来投案自首的,根本也就没有想着能再回去。”
“投案自首?”佶山听了诧异,鄙夷地问道:“那你说说你投的什么案,自的是什么首啊?”可问完,他忽然感觉有些后悔了。
伍秉鉴答道:“大人,之前在下曾用贿赂手段将成色不足的银锭送入粤海关的藩库作为应缴税饷,这是一宗罪;在下知晓后,为亡羊补牢,忙派人再次找到正税口以及藩库库管等人将那些银锭用官制银两调换了出来,此事未报经大人同意,擅自与人勾结动挪调取藩库税饷,这是二宗罪。两罪性质恶劣,奸同鬼蜮,行若狐鼠,神佛不佑,所以在下特来自首,不求宽大处理,只求大人重重惩处,绝无怨言。”
伍秉鉴的这番话绝不是一时任性而为,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早在家里面就已经想好了这么办。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做了亏心事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从前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搁在心里就是块病,早一天晚一天得让你疼,越藏着掖着不说,越往后拖,结果也就更严重。长痛不如短痛,乱麻也要快刀斩,将此事主动摊在佶山的面前,远比佶山突然问罪起你来要强,至于最后何去何从,眼前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关于让秉钐去调换银锭,则是伍秉鉴的亡羊补牢之举,意在减小罪责,虽然他向佶山坦承那么去做也是“一宗罪”,可那也总比没把屁股擦干净夹着腿走路强,若是等出了事再想去擦,不但来不及,到头来还只能是撅着屁股挨人家的竹板子抽,还不许让你喊一声疼的,因为有脏物在你身上,你没弄干净,大家此时都看着呢,必须打你!秉鉴之所以没有和秉钐说实情,也是怕秉钐听了心里不愿意,存有侥幸心理得过且过,调换银锭时拖泥带水不决断。
碧珠也想去找那咪唎坚人劳伦斯说情,也是被伍秉鉴阻止了,不管劳伦斯是否答应,可碧珠一旦开了这个口,以后再想大大方方抬起头来和他谈判也就难了。影子不正,人家自然看着你的身子都歪,心虚,不硬气,那谈判也就没个谈。做什么事也要分个轻重缓急——要求咪唎坚人降低关税自开门户让中国人的商船得以去贸易,这才是伍秉鉴认为的大事,急事。
佶山听完伍秉鉴的话心里这个后悔啊,你说多问他那么一嘴干嘛?为什么伍秉鉴一进来就立马问他的罪,让他瞬间缴械投降?可话说回来,谁也没有想到伍秉鉴突然就来了这么一出“自首”的戏,自揭伤疤痛处,主动将脖子伸过来挨宰,出人意料,也不可思议!这伍秉鉴使的是什么套路,佶山一时还没想明白,但他清楚一点,如此一来,伍秉鉴化被动为主动先声夺人,愣是让他佶山一肚子的气焰没发泄出来——好不容易找到了伍秉鉴的一处软肋,也本想一番义正言辞对其问罪斥责,可都让伍秉鉴给抢先说完了。呦喂,伍秉鉴,你玩得真够狠的啊!这戏一开场就演得出彩啊!
可我佶山也不是白给的!
他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历来我粤海关的关饷都是收以官制银两,银锭虽然也是银,却当实物对待,收你银锭作为关饷,是我照顾你,伍秉鉴,你不知感恩也就是了,却还要不择手段贿赂正税口和看管藩库小吏拿这样成色不到九成的杂银锭迷人眼目蒙混过关,并且,在知道事情即将败露之际,赶在东窗事发之前鬼鬼祟祟移花接木抽梁换柱,你当我粤海关藩库是你行号库房随便出入,当我藩库税饷是你个人私产随意处置,如此胆大妄为,却仍不知悔改,还这般在本监督面前花言巧语妄图开罪,你真是不知死活!”
佶山抓大放小并没有拿属下与秉钐勾结用银锭当作现银缴付税饷说事,而是明明白白说这事他知道,不但知道,而且是他有意照顾你的,在他这里不是事,佶山这样的说辞同样让伍秉鉴感到惊讶。他挪动了一下腿脚,又直了直身子,“大人,在下知罪才来自首,并无妄图开罪之念……”
“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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佶山狞笑了一声,“哪门子的自首?我实话告诉你,有知情人在这些事情发生后不久就禀报了本监督,本监督一直在等你主动来坦白,可迟迟见不到你的踪影,若不是本监督这次找你上门来,又一番苦心指点你,你还是装聋作哑不会将罪行说清楚吧?所以你这根本就算不得上自首,最多是在罪行昭然若揭之时不打自招!”
伍秉鉴没有吱声,总归事情都是犯到了人家的手上,再争辩什么也没有意义。
佶山志得意满,将胳膊拄在公案上,往前探着身子,眯着三角眼问道:“我再问你,这事可有共谋之人?”
“没有。”
“爽快!”
佶山一拍桌子,对那两个汉子吩咐道:“将伍秉鉴押下去,好生伺候着送进总督衙门的大牢里去吃牢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