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张弓骇狐
不得不说陆进这人见多识广，据去码头上打探消息的小伙计回报说，码头上来的那两艘商船真就是隶属罗刹国美洲公司的，一艘叫“希望号”，另一艘叫“涅瓦号”，他们也确实是从阿拉斯加越洋而来。同样不出所料，这两艘船刚刚靠岸停泊不久就被粤海关及水师衙门的人团团围住询查，又因为事体重大引来了两广总督长麟亲自坐镇盘诘，场面上枪形刀影很是严峻骇人。小伙计说船长叫克鲁森什坦恩，不但会说俄语、普鲁士语，而且还会说英吉利语和汉语。因为天色已晚，那船长克鲁森被带到总督府继续接受讯问，后面再发生什么也就不得而知了。虽然伍秉鉴和陆进早有盘算，可听来这船长如此矫情饰诈顽黠狡猾还是惊讶不已，此时至少有一点可以明确，这罗刹人通过欺诳手段不法进入黄埔码头确实是事先经过精心谋划准备。
伍秉鉴心里挣扎，这两艘船是自家引水人引来的，不管怎么说都与这事脱离不了干系，是主动去大人面前坦白？还是闷头装疯卖傻？查不到自家头上算是虚惊一场，查到头上，“罪魁祸首，且知情不报，妄图掩瑕藏疾埋声晦迹欺瞒真相”的大帽子被扣上，那可就是大麻烦……
他一夜翻来覆去也没有睡着，天刚蒙蒙亮就起了床，他决定还是要到粤海关去自首。
可就在秉鉴踏出大门的那一刻，秉钐呼哧带喘地迎头小跑了过来，急慌慌地问：“三哥，你干啥去？”
“我去粤海关。”秉鉴黑着脸回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秉钐一把拉住他，“你要把咱家引水的事和监督大人说了啊？三哥，我告诉你，你那是多此一举了！人家叶上林已经做了保商，此时正在码头上起卸货物呢！”
秉鉴听了既是惊诧，又是惊喜，“啊？这消息可确切？”
“我这刚从码头上回来，亲耳打听的，也是亲眼见到的，还能错得了？三哥，不是兄弟说你，你这胆子就是小，要是昨天我和你说那工夫咱先人一步去码头上把这保商和那罗刹人认领下来，怎么着也不至于把这好事落到叶上林的头上！想当初咱家想和罗刹人牵线都是牵不上，这人家主动找上门来了，又被你给推搡出去了，你说这、这天赐良机就这么错过了，这也太可惜了！”秉钐脸上又有了神气模样，也开始埋怨起秉鉴来。
秉鉴好似没有听到秉钐后面的话，只顾在那里自言自语，“好啊，好啊，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放心了……”
秉钐眼珠子转了几转，“三哥，你说我此时是不是应该去那‘义诚行’找叶上林，告诉他罗刹人这两艘船是咱家给引来的，功劳是咱的，俗话说见面分一半，虽然让他抢了保商，也得分出一船生意来给咱家做……”
“嘚，嘚，你可给我消停点吧！”秉鉴挥手打断了秉钐的话，正色地告诫道：”我告诉你，此事至此已是最佳结局，你千万不要再去搅合出毛病来！做引水这件事，你就当它从来也没有发生过，切记不可泄露出半点风声去，更不能引以为傲四处张扬。以后凡是这样蹊跷的事，无论面儿上是有多大利益诱惑，咱坚决不干！”
“好，好，听你的。”秉钐虽然答应，可脸上颜色怏怏不快，也不难听得出他满心的不服气。
秉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大院。
碧珠去“义诚行”寻叶上林不得，她又来到了地处城内最繁华体面之地的叶家宅门。说起这宅门也不陌生，它是从前“而益行”东家石中和的，石中和建这宅门时可谓大兴土木很是花费了一番心思，画栋雕梁，阶柳庭花，处处奢华，虽然石家破产后此宅被几经转手，可从前那别样景致也从来没有被糟蹋，最后被叶上林买下后，更是花费巨资苦心重新装饰了一番，又将左右相邻的几门小户买下扩建成东西别院，此时在看上去规模很是宏阔。
叶上林在这过去的十年光景里面，不但将“义诚行”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个人生活上同样也是经营得多姿多彩，特别是搬到了这个宅院里面，可能是感觉太大了，家里人少显得寂寥了些，他几乎是隔上一年就要納一美妾金屋藏娇，朝云搓粉，暮雨团朱，尤红殢翠，尽享齐人之福！加之叶上林自来喜好琴棋书画高雅之艺，每日与一群文人骚客墨学之士为伍，更将自家门楣映衬得光彩溢目。
不知是主人有意安排，还是碰巧撞见，待碧珠进到叶家厅子里面，眼前见到的情景让人大跌眼镜——七、八位妾室模样的年轻美貌女子正围绕在叶上林周边搔首弄姿莺啼燕语。
“哟，碧珠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坐！”叶上林对于碧珠的到来显示出了极大的热情。说完，他又挥了挥手，将身边那些女子遣散，可蜂来蝶往之际，珠摆翠摇，叮当作响，又是一番热闹。
碧珠坐下，也不客气拘束，随手接过丫鬟献来的茶水放到嘴边喝了一口，慢慢说道：“红飞翠舞，联袂成阴，叶家这等人丁兴旺景象，真是可喜可贺。”
叶上林当然能听出碧珠这是在寒碜他，可也不生气，笑着说道：“碧珠，有此番景象还不是拜你所赐，想当初要是你嫁入我这门里来，此时哪里还会有她们的存在？”
碧珠“呵呵”一笑，“叶东家可真能窃窃诩诩衒玉自售般的自我夸耀。自来贪杯之人，你给他多少琼浆玉液都是不嫌多，就是见到那酸臭尖辛的巷口黄汤也照样要醉生梦死喝个饱儿；那恋色之人更是不用说，穿花蛱蝶，逐浪随香，宁为花下之鬼也要不枉一世风流，你怎能奢望他情有独钟一往情深？”
叶上林听了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真是狼狈。可或许也正应了“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那句话，对于碧珠的讥讽嘲谑，叶上林不仅不恼火，反而感觉她越加可爱，“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怡和行’大掌柜，也不愧是那伍家深宅豪院里当家作主的大总管，这骂人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都是这般酸酸甜甜有滋有味，佩服！只是不知今日前来我这上雨旁风蓬门荜户除了兴师问罪指摘贬损一番，可还有其他见教的？”
虽然两家在生意上互有冲突和矛盾，平时对叶上林的经营手段也是鄙夷，但抛开这些公事不讲，仅就私人间感情来讲，叶上林无论出于何样的情怀总之对碧珠真是不错，碧珠同样对他有着好感，特别是十几年前叶上林在街上给她买小首饰花布衣裳的情景更是让人难忘，也曾经似一度春风在她少女花深情怀里荡起层层涟漪，夜深人静时，久久不能自已平复……虽然叶上林风流，可也不得不承认他很会体贴照顾女人，知女人心意，骨子里是个成熟而浪漫的男人……碧珠听叶上林发问，忙收住神游之思绪，盈盈答道：“叶东家真是问对了，我今日是特地前来贺喜的！”
叶上林一愣，可也随之微微一笑，“但不知我有何喜可贺？”
碧珠轻皱峨眉，“叶东家真是明知故问，那罗刹人的商船百年也是没有来过广州，这次破天荒似的来了，刚刚靠岸，两船货物就都被你‘义诚行’如探囊取物般承揽入怀，这岂不是一喜？”
“奥，是这事啊。其实这也不算什么，说句实在的，区区两船货物我并没有上心，就是这罗刹人大家看着稀奇，我也并没有瞧得上眼。只是这罗刹人忽然误打误撞进来，谁也没了主张，总督大人的意思是：撵走呢，于心不忍；长期留滞又怕这些人惹出乱子来。所以几番决策下来，吩咐我做罗刹人的保商，尽快卸下他们船上的货物，再询问他们有何需求，将之填满，完事后尽快将他们打发走也就算是万事大吉了。于我说来，这就算是项任务，不辜负大人信任为首要宗旨。”叶上林说话时，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自豪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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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除了刚才说的这一喜，叶东家还有第二喜。”碧珠说的很认真，也吊足了叶上林的胃口。
叶上林或是疑惑，或是惊讶，总之眼睛发亮，“还有第二喜？”
“叶东家深得总督大人倚重，又与监督大人友情甚笃，这外界早就传扬开说这十三行总商之位非叶东家莫属，难道这不是又一喜吗？”
“呵呵”，叶上林笑得很腼腆，也很骄傲，精神也是越加抖擞起来，“碧珠，说来大人们的倚重不过是锦上添花，做总商最主要还是要依靠自身实力和德行，说句大话，这两方面我叶某人自忖还是够格的。我做总商之后，定是要有一番作为的，绝对不能像蔡、潘之人懈怠职守尸位素餐……”
“奥，叶东家，你知道我这人是死心眼儿，既给人报喜，也给人报忧。”碧珠说话间看了一眼叶上林的神色，狠了狠心，继续说道：“我听说有些行商准备在你做总商之后联合起来予以抵制，诸如威胁退商罢市等手段，又有传言，前面手段若是不能达到抵制目的，他们准备将叶东家平时做的一些生意告官，他们说你违反朝廷禁令与某些不法洋商勾结大肆走私某些瘾物荼毒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