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春华秋实
伍秉鉴这几日一直在琢磨找个由头来求见总督大人表白想做总商心迹,可犹犹豫豫踌躇不前就是迈不开那个步子。而突然接到长麟让他来总督府的通知,令他颇感意外之余,因不明所以,又因有为罗刹人引水的事,伍秉鉴也是头皮发麻心里打怵,一路上不停地盘算,自忖除了这引水之事外,暗室欺心行乱作祸之事从未做过,可群轻折轴、积羽沉舟,引水之事隐藏不说终是一块心病,长痛不如短痛,犯下的过错终究逃不过要去承担,此时被大人招来当面奉辞伐罪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想到这些,他的脚步不觉间变得轻快起来。时隔十几年再次进入两广总督府,伍秉鉴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想当年福康安在任时,他每月总要来走动那么一两趟,可以说来得勤,也算轻车熟路,而此时,那些苍松翠柏犹在,而故人早已驾鹤西游……时过境迁,早已物是人非。可同样让伍秉鉴感到意外的是长麟见了他引水之事只字未提,而是惺惺作态地问了“怡和行”的经营情状,又虚情假意夸奖了他的做派为人,撒了好一阵子关爱体恤感情,这让伍秉鉴不知表里受宠若惊,只能是连连感激。直到将空头人情铺垫得足有三尺高,长麟才将话锋一转,告诉伍秉鉴:任命他为十三行的总商!
伍秉鉴懵懂从总督府出来,脚如注铅,身似棉絮,脑子里一片空白,望望天,看看地,再揉揉眼睛,真实?虚恍?路人嬉笑擦肩而过……自他接手行务,十五个年头已悄然而逝,风风雨雨,擿埴索涂,铢积锱累,几曾羊肠九曲蒙袂辑屦望断天涯路,几曾忧心如薰吞声忍泪力尽筋疲,不谓呕心沥血,也谓千锤百炼。曲终奏雅,春华秋实,对于总商,他不图其名,不取其利,而重其位,这是一种肯定,是一种激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小河满,不可坐视大河干;小峰绿,不能笑看大山寒;杼井易水,变醨养瘠,为众谋福谋祉,这是他此时胸中志向与境界,亦如人攀山之中腰,尽览脚下风光之后,必抬头向往奇峰绝处,继续砥砺前行。
秉鉴到家后找到碧珠,“你这几日可是去了卢家和叶家?”
“嗯。”碧珠点头承认。
秉鉴又问:“你用上了什么手段让他们弃而不争?”
碧珠“噗嗤”一笑,调皮地答道:“什么手段也没用,我只是去和他们聊了一会家常话。东家做总商乃水到渠成,我不过是推波助澜而已。”
“你呀你,真是学坏了!”秉鉴笑着转身离去。
碧珠在后面说:“一会我差人出去置办两桌酒席,晚上咱家要好好庆祝一番。”
月白。
风清。
灯火如昼。
伍家大院里喜气洋洋欢天喜地。
秉鉴行事自来低调,按照他的想法,不说什么庆祝,家里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喝两盅也就可以了。不想声张,他也是担心住在西院的石、蔡、陈那些家眷触景生情感物伤怀。但这只能算是秉鉴的一厢情愿,西院的近百号人闻讯后都赶来祝贺,一时间男来女往人声鼎沸,还有人生怕别人还不知道消息忙着奔走相告,也有人眉开眼笑手舞足蹈不一会又喜极而泣,更有那感念秉鉴恩德至深的老婆子当众跪下向老天道谢不辜负天下良善人,真是热闹非凡。
大奶奶唐氏拄着手杖来到首位坐下,笑呵呵地对碧珠吩咐道:“既然都惊动了,那就都跟着高兴高兴,让灶上再多做些好吃食,在西院那边也开十张桌子。”
秉鉴娘吴氏也说,“再给那些小孩子们添加些糖果,让他们也跟着乐呵乐呵。”
少奶奶艾香更是大方,对着碧珠喊:“妹妹,你再告诉他们,这个月每家的月例翻上一番。”她的身后是大大小小的长子元芝、三子元莪、四子元华、五子元薇、六子元芳、七子元菘、八子元茅、九子元蕙、十子元葵、十一子元藻。加上已过继给二嫂刘氏的次子元兰,算起来……奥,不用算,看着排序就知道,婚后艾香已整整给秉鉴生了十一个儿子。
秉钐乐不可支,挥着膀子左右招呼忙得大汗淋漓。大嫂张氏同样是尽显伍家大少奶奶的风范穿梭在人群中做起了仓卒主人。而秉镛在十年前那次分家之后,决意不再参与行务而埋下头来苦读诗书,别说十年光景下来已有了贡生身份,此时官至工部郎中署湖南岳常澧道,这次他省亲刚刚到家就赶上了这么个大喜事,自然也是豪情逸致神采飞扬。景春和黛柳小两口跟在碧珠左右,同样是忙得不亦乐乎。
秉鉴处理行务沉着冷静什么样的阵势都是不畏惧,可对于眼前情景却是不习惯显得手足无措,他拉着陆进走到僻静角落里聊起了闲话。
陆老爷子也很激动,“秉鉴,这回做了总商,可是你有大施拳脚的舞台了,咱‘怡和行’的实力跃居‘同文行’之上,在十三行内独占鳌头也是指日可待了!”
秉鉴抬头望着那轮圆月,“陆叔,说句心里话,在这舞台上,生旦净末丑,哪一个角色我都是不想装扮,我只想干点事,为大家干点事,当然,在这其中也是成全自己。至于攀比谁强谁弱,以总商之权打压同行、谋一己之私这等事情我是不屑去做的。”
“你可知道潘有度为何要坚决从这位置下来?”陆进问。
秉鉴答道:“前年那次京城永定河水灾的赈灾捐款中,咱家捐了五万两,潘家也捐了五万两,可后来监督佶山非要潘家再捐四十五万两,而潘有度知道这钱佶山要揣进自己的腰包,是明目张胆的巧取豪夺,加之心高气傲,所以坚决不肯,但为了息事宁人答应可再捐五万两,佶山贪财图利利益熏心同样不肯罢手,二人由此引发矛盾,佶山恃强怙宠肆意妄为恐吓要抄潘家,当时还是我去粤海关替潘有度说了不少好话,好说歹说将此事平息。”
“嗯,你知道就好,我为什么不想让你做这个总商,因为这就是前车之鉴。胳膊总是拧不过大腿的,徒增这些烦恼也是百无一益,以后你行事起来定要多加小心。”陆进带着忧虑的口气说。
秉鉴回转头来,对陆进低语道:“此时朝堂风清气正,容不得佶山小撮城狐社鼠之辈久居高位怀禄贪势,终有一日他会夹着尾巴走的。”
陆进好像从秉鉴的话里听出了某些苗头,“秉鉴,做了总商,你不趋炎附势与那般人同流合污也就行了,断不可侃侃谔谔再去谠言直声黜邪崇正做那血性男儿!这里面可是潜藏着无比的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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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秉鉴冷笑了一声,“十三行是朝廷的,不是任他佶山把玩的私人玩物,更不是他渎货无厌的簠簋之器,有何可怕他的?这些年来他鬻宠擅权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致使人人自危惶惶惊惧不可终日,若是再容忍他这般祸害下去,怕是神仙也救不了我们。”
陆进见秉鉴不为所动,急得直跺脚,“无论佶山如何,他这些年毕竟对咱家没做多少过格之事,我们真没有必要替人出这个头,俗话说‘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事不关己,而去自讨祸患,贻害无穷啊!”
这时秉钐跑过来,高声喊道:“陆叔,三哥,这酒席早都摆上了,快上桌啊,都等着你们呢!”
“好,马上就过去。”秉鉴答应了一声,又对陆进说道:“总商既为公位,就无私事,必要辛壬癸甲精神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