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揆情度理 - 天下行商 - 城君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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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揆情度理

如陆进所言,潘有度递交上退商申请后被粤海关当即被严词驳回,但同意他不再做总商,另择其他殷实行商充任。此消息一出,有心觊觎者自然趋之若鹜,当然有心还要有实力才行,明眼人都清楚此人必出自卢观恒、伍秉鉴和叶上林之中。三人比较,卢观恒资格最老,伍秉鉴实力最强,叶上林背后有两广总督长麟的支持,各有千秋。卢观恒非常想做这个总商,他已经五十七岁了,自认为来日不多,再坐不上这个位置,恐怕这辈子再也没机会了,如果此次再失去,真是人生之中的一大缺憾,有可能到死时连眼睛都闭不上。蔡世文死后,潘有度在被推上总商位置之时也曾和他说过共同来做,可卢观恒认为二人挤坐在同一座位上真是穷极无聊,潘有度的锋芒也会遮掩他的面目,达不到他想扬名的目的,最后婉言谢绝。

叶上林除了想要这个名声之外,他还想用这个总商身份扩大势力进而掩护自己手头上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说来做十三行的总商,有人认为只是个虚名,没什么权力,就如在蔡世文做时,就是个和事佬,和稀泥的,没人太怎么把他当回事;可有人也认为这是个实权位置,在十三行内说一不二,在重大事情上的决策上一锤定音,可为自己捞取好处,你要是不服和他对着干,他可以向朝廷报告将你从公所里撵出去,或者联合其他行商挤兑你,孤立你,不带你一起玩。说来这权力就看放在谁手里用,窝囊人你就是给了他,他也只能当烧火棍使;放到那有能耐人手里耍弄起来就是孙大圣的如意金箍棒,千变万化,虎虎生风,见神打神,遇鬼揍鬼。

叶上林求总商之位也是势在必得,除了和长麟铁板一块的关系外,和粤海关监督佶山同样是交好,上上下下关系都是滑润,事情自然是好办。说来这位佶山大人是颇有来路,他打小时候就是嘉庆的玩伴,当嘉庆还是他在嘉庆四年春季被委以重任——奉旨抄和珅的家,佶山头脑灵活,工作起来又是非常的认真,将抄家任务完成的非常圆满,得到嘉庆的赞许,当年秋季就被派来填补了皇上大舅哥盛住走后留下粤海关监督空缺,他前脚刚到,后脚加封他为太子太保的圣旨就到,从此可与两广总督平起平坐。可佶山这人到了广州之后横征暴敛,让行商大受其盘剥压迫其苦,可众人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长兴行”的东家黄文亮来到“怡和行”找伍秉鉴。

此时的“怡和行”今非昔比,它是在原址上被推倒重建的,规模扩大了几倍不止,占地近三亩,整体形制为楼体,分上下三层,带有欧式巴洛克风格,中间凸起高耸,左右平衡对称,可谓中西合璧,宏大精美。

黄文亮早年总是被卢观恒当枪使,出来冲锋陷阵,也总是丢人现眼,最后发现自己什么也没得到,被卢观恒玩弄了,心里自然是不爽,没事到卢家大院门前偷偷地吐两口口水,又上嘴唇搭下嘴唇用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骂了一阵娘之后,也就再也不和卢观恒来往了。可在十三行内像他这样的小行商,若是自己没有开拓能力,就要依附他人赖以生存,眼见着曾经风光无限数一数二的大行商纷纷倒下,黄文亮心惊胆颤再也坐不住,连忙扯下脸皮去求伍秉鉴给些生意做,伍秉鉴是大度之人,答应帮忙做起来也毫不含糊,所以这些年“长兴行”在伍秉鉴的拉扯下不但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而且活得还挺滋润,黄文亮自然是感恩戴德,有事没事三天两头都是往“怡和行”跑,当然也从不空手来,不是今天提来一只烧鸡,就是明天送来一只烤鸭,任凭秉鉴怎样说就是劝阻不住,那倔强的模样让人看了哭笑不得,最后没有办法,他送来什么秉鉴接什么,之后秉鉴再派人给他送回去。

“伍东家,这个,这个我听说潘东家下了总商之位,留下了那么一大空缺,我想这事您是不是得上点心,琢磨琢磨……”黄文亮感觉和伍秉鉴不外,可说起话来总是陪着笑脸,又带着十分的尊重和小心,这倒不是伍秉鉴如何盛气凌人,而是黄文亮他自己感觉在其面前渺小卑微,于他人没有干系。

伍秉鉴给黄文亮面前的茶碗里倒上了水,笑呵呵地说道:“黄东家,说来这总商之位人人都想高攀,可奈何伍某人才疏学浅难堪大任,再怎么上心琢磨也是攀不来。”

“伍东家这说的是哪里话,现在谁不知道您的‘怡和行’体量与‘同文行’相当,您与潘东家在十三行内并驾齐驱不分仲伯,潘东家不干这个总商,也就当仁不让非您莫属了。这外头也确实有人传言卢观恒资深望重如何如何,可他迟暮之年行将朽木,老天拔地好似风前残烛,您想他还能有什么作为?就是他想参与,也无非就是倚老卖老罢了,徒徒被人耻笑。再说那叶上林,他虽然比卢观恒年轻,又擅于上下钻营,可他干事都是自私自利,从不为别人考虑打算,总商一职在于为众人谋福,就他这样的德行断然是不配的,德不配位必要灾祸,要是换作我,就是有人硬往那位置推,我都不干!”黄文亮说得慷慨,也带着不能自抑的激动。

伍秉鉴正色地说道:“黄东家,话不能这样说,人各有长处,也论个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把谁放在那位置上干好干坏都是说不准的事。从前公行的总商是竞选,公行裁撤变成了十三行之后是总督大人与监督大人合计出人选经朝廷批准任命,谁是谁非都是大人们说了算,我等还是不要枉议为好。”

黄文亮不以为然,“我明白伍东家的意思,您不就是担心叶上林占了大人们势力吗?实不相瞒,我已私下联合了几家同行准备联名举荐你做保商,就是大人们有心想笼罩偏袒某人,我们也不会答应!”

伍秉鉴连忙摆手,“黄东家千万不可这般行为,这很容易让人误会是我伍秉鉴私下指使的,遭人嫉恨,也惹人耻笑。若真是想做这总商,也还是我独自正大光明去向大人们争取才好。”

“我知道伍东家是襟怀坦荡光明磊落之人,可您也要看看对手都是什么样的人,卢观恒心胸狭隘,叶上林诡计多端,您这里要是不用上些手段定是要吃亏的。我也想了,若是他们得逞,我就联合其他人集体罢市退商!”黄文亮不知是急于表现还是鬼迷心窍,总之不管秉鉴愿不愿意、厌烦不厌烦,他是铁了心要将秉鉴说服。

伍秉鉴没想到黄文亮是如此迫切希望他能做上这个总商,感觉也是好笑,“黄东家,我和你说句实在话,我无意做这个总商。”

“不行!”

黄文亮急了,虽然是五短身材,可也三步二步就奔到了秉鉴近前,“伍东家,你这么睿智之人怎么开始犯糊涂了呢?只要是个明眼人就能看得出来,卢、叶二人是矜名嫉能睚眦必报之人,他们素来与你不和,又对你多有嫉恨,他们一旦做了总商,以后你这里的日子定是难过,不说天天给你下绊子使套路,也会没事就扔出个小鞋给你穿,挤兑你、腻歪你,到时你闹不闹心?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和你说,到时你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忍气吞声任人宰割!这也就算了,我担心的是他们借总商之力打你这‘怡和行’的主意,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呵呵”,黄文亮如此危言耸听彻底把伍秉鉴逗笑了,“黄东家,感谢你的一番好意,但你多虑了,都是同行多年,哪里也不会发生那般无趣故事的。”

见秉鉴不为所动,黄文亮也不气馁,他转而换了悲戚的神色,也换了悲天悯人的口气,“唉”,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之后,说道:“从前蔡世文做总商软弱无能碌碌无为,之后的潘有度是有能力,资历足,威望也够,可他做总商抱定的是得过且过不思进取之心,最后也只能算是混了个无功无过,但十三行在蔡、潘二人的带领之下十几年原地踏步停滞不前,这也是公认的事实。此时公所之内如同一盘散沙人心涣散,洋商见此情形高视阔步眉飞色舞越加张狂,如此沉沦下去,朝廷必然要加以整治,最后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等来的也将是不测之祸!说句不中听的话,伍东家想独善其身也只能是一厢情愿!可想改变这种局面,必有独出手眼浴日补天力挽狂澜者才行,放眼十三行内,此人非伍东家莫属,你切不可推辞!”

别看黄文亮经营自己的行号不行,可说起这大道理来可真是有理有据铿锵有力,伍秉鉴听后也不由得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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